第2章
沈書淮臉上赫然就是一個五指山。
臨走前,我用僅有我們三人聽得見的音量說:
「徐小姐有身孕了吧?那日我瞧見她隱約護著肚子,所以你才急著趕我走。」
「好巧,我剛搬進去,當晚對門就搬來了一戶農夫。」
「想坐實我私通的事對嗎?沈書淮,別把我逼急了,兔子也會咬人。」
直到離開集市,踏入家門,我的眼皮仍突突直跳。
「娘,喝水。」
女兒看出了我的心慌,懂事地端來一杯水。
我伸手摸了摸她圓潤的小臉:
「時宜乖,餓了吧?娘下點面條給你吃。」
不管前景如何,我就算是拼了這條性命,也要護住女兒。
灶臺生火,冷水燒開,
我從菜籃裡取出順路買的面條放入鍋中。
片刻,兩碗香噴噴的清水掛面就出現在了桌上。
忽然想起了件要緊事,我抬頭看向女兒:
「跟著娘,你受苦了。」
「等娘湊夠銀子,娘就給你請夫子。」
沒爹的孩子是什麼滋味,我最清楚不過。
我娘以為替我尋一樁好婚事就能安度餘生,於是她早出晚歸賣豆腐為我攢嫁妝,就怕夫家瞧不上我。
可是娘,你嘔心瀝血了大半輩子促成的婚姻,終究是錯的。
女兒家的歸宿,不一定是在後宅。
「那等我長大後,也能和爹一樣去考狀元嗎?」
「娘供你讀書,是為了讓你明理知禮,至於你想做什麼,由你決定。」
我不忍心戳破女兒的幻想。
在沈書淮還未回家時,
提到他,女兒總是期待又崇拜的。
畢竟他是縣裡唯一一位能進京趕考的舉人,又是窮書生。
街頭巷尾,沒一個不知道他的。
聽到我的話,女兒的眼睛瞬間變得亮亮的。
「那我讀書,長大後保護娘。」
「爹不要娘,我要。」
聞言,我抱緊了小小一團的女兒。
6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不緩不急的敲門聲。
「誰?」
「孟娘子,是我,江玄青。」
熟悉的聲音傳來,卻並未打消我的疑慮。
想到他是我惹不起的人,我囑咐女兒乖乖在房間待著,隨後打開了門。
「江公子,今日的豆腐已經賣完了,你若是想吃,派個下人來說一聲,趕明兒我親自給你送去就是。」
江玄青略顯拘謹地幹咳一聲,
隨即朝我端莊行禮:
「孟娘子不必如此客氣,當日江某所言字字屬實,在下是真心想求娶娘子……」
不及他說完,我便出聲打斷了他:
「江公子請回吧,我隻是個賣豆腐的,怎敢攀附江家?就算是做妾,我怕是也不夠格吧。」
「不不不,並非做妾,我知你心有顧慮,來日方長,在下會證明給你看的。」
看著他紅著臉又略顯稚嫩的面龐,我笑了笑沒有講話。
退一萬步說,就算江玄青所言不虛,那他的父母又怎麼肯答應?
「江某並非家中長子,雙親開明,因著從小多病纏身,故不強求在下考取功名,隻盼平安一生。」
「江公子,你別忘了,我年長你三歲,連我女兒都已經五歲了。」
我往後退一步,
江玄青便著急地往前走一步。
「魏城民風開放,二嫁女數不勝數,孟娘子又是出了名的能幹,還有女兒,就算是媒婆來了,也隻有高興的份,孟娘子何必自貶?」
聽到他的話,我不由臉色臊紅,別過臉去準備關門送客。
「你在這混說什麼?」
江玄青自知失言,再次行禮道歉。
禮數倒是做得挺足,就是這嘴口無遮攔的,叫人罵也不是,不罵也不是。
「若是那沈書淮還來尋你麻煩,我定幫你好好教訓他!」
「這是我江家的令牌,孟娘子,煩請你收下。」
我不願收,但江玄青硬塞。
「如此貴重,江公子還是拿回去……」
「像這樣的令牌,我要多少有多少,你安心收下,這也算是我求娶你的信物。
」
「當然你放心,我不會為難你的,我隻是,想讓你看得見我!」
我不懂什麼叫看得見。
但至少有他在,沒人敢欺負我,那暫時收下也不是件壞事。
「好吧,我替你保管,等你什麼時候反悔了,隨時都能拿走。」
江玄青又笑了。
「對了,你親手做的豆腐真的很好吃,但一定很辛苦吧?每天出攤的時候,我能來幫忙嗎?」
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實在看不透這人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
偌大的江府,難道還會缺了他一口豆腐吃不成?
「想來就來吧,難不成我不同意,這扇木門還能攔得了江公子?」
「孟娘子,我是真心的。」
真心往往是最不值錢的。
成親的時候,沈書淮也跟我說過要和我執手白頭,
但結果呢?
「江公子請回吧。」
我剛想關上大門,遠遠就傳來一個婆子的聲音:
「等等別關門,孟娘子,哎喲可算是找到你了!你可讓我好找啊!」
王婆子身穿鮮豔的衣袍,發髻上還別著一朵大紅花。
「王婆?」
我試探地叫了一聲,王婆立即笑得合不攏嘴。
「沒想到孟娘子還記得我呢。」
她揮了揮手中香得撲鼻的帕子,一時間,我和江玄青不約而同地伸手捂住口鼻。
為免氣氛尷尬,我忙開口問:
「您今日怎麼來了?可是想吃豆腐了?」
「孟娘子做的豆腐好,人更好。」
說著,王婆就往我手裡塞了個分量挺足的荷包。
我大為詫異:「這是做什麼?兩塊豆腐也要不了這麼多銀子,
你……」
「你和沈家那小子的事我都聽說了,當初收了你娘那麼多銀子,給你找了個這樣的貨色,我老婆子實在是良心不安。」
不錯,王婆就是促成我和沈書淮婚事的媒人。
見狀,我釋然笑笑,反手將荷包又塞了回去。
「王婆,我又不怪你。」
誰知對方有著數十年塞錢的經驗,輕易又讓荷包落到了我兜裡。
「孟娘子這可就是和我生分了?」
我呵呵幹笑:「那倒不是,王婆可要進來喝口茶?」
「茶水就不必了,是這樣的,你不是前幾天剛和離嗎?」
「我手頭還有不少好人選,這些天都指了名想和你見一面,你放心,這回我老婆子一定給你挑個值得託付終身的好人家!」
我愣住,
「好人選能輪得到我?」
王婆瞪大雙眼,中氣十足應道:
「哪有的事?你這些年在魏城靠賣豆腐撐起沈家那群無賴,哪戶人家不誇你人美又能幹能生?」
「當官的就是心眼多,不過,大家伙心裡跟明鏡似的,你現在啊,可是個香饽饽。」
「怎麼樣,要不要考慮見一面?」
王婆是娘的舊相識,我不好拂她的面子。
隻好向江玄青投去求助的眼神。
「王婆,你看這事是真不湊巧,滿城皆知,求娶孟娘子呢,是我先來的。」
呃,好像也不是這樣勸的吧。
不管了,有用就行。
我又羞又氣,終是沒有反駁,江玄青見狀更是挺直了腰板。
王婆這才瞧見了一早站在邊上的江玄青。
上下打量了一番後,
偷摸著湊到我耳邊說:
「孟娘子,江家雖好,可這江小公子自小體弱多病,怕不是個短命的,不如城西的薛家大公子,人高馬大身強體壯嘞!」
我尷尬一笑,瞥了眼身側臉都黑了的江玄青。
「王婆,我聽得見。」
「江大人愛民如子,不會同我等市井小民計較,江公子若是覺得不中聽,走遠些便是。」
要不說王婆能在道上混呢。
連江家的事都敢當人面談,沒點膽色可真不行。
我扯了扯王婆的衣袖,剛想說點什麼打圓場。
忽然感覺懷中又多了個沉甸甸的荷包。
「冒犯了孟娘子,是在下塞錯了。」
江玄青紅著臉取回去,塞給了王婆。
「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日後我若與孟娘子能成,還少不了要王婆您來撐場呢。
」
眼瞧著王婆眼珠子一轉,笑著將我倆的手搭在一塊:
「這話又說回來了,當年知府大人為了江小公子,那可是尋遍天下名醫,想必身子骨早已大好,定能和孟娘子你相伴一生。」
我眨眨眼,有些怔愣。
江玄青是和王婆一塊走的,我趁他不注意,往王婆兜裡塞了個沉甸甸的荷包。
這場「鬧劇」才算真的結束。
進屋的時候,女兒早就睡了過去。
望著她甜美的酣睡側臉,我清楚,再婚一事,要慎之又慎。
7
我還是每天起早貪黑做豆腐、賣豆腐。
江玄青也雷打不動出現在我擺攤的地方。
漸漸地,他和女兒也熟絡了起來。
他們會一起吆喝,一起鬥蛐蛐,還會聊些關於念書的事情。
江玄青見多識廣,女兒很喜歡他。
沈書淮上任的旨意下來了,很快,沈家人就要離開魏城的消息傳遍了街頭巷尾。
沈明月上街得瑟,有次撞到我在賣豆腐,就炫耀自己要成為官小姐了,還譏諷我和我的女兒是窮賣豆腐的,帶著個窮丫頭。
於是第二天,徐清荷有孕三月的事蓋過了沈書淮上任的消息。
我私通一事不攻自破,沈氏一家子遭人唾棄,無論是誰,都連門都不出了。
聽說沈明月因此大病一場,不過想必是被動了家法的託詞。
總之,我的豆腐賣得更好了。
我以為日子會這樣一直平靜到沈家離開魏城。
但這天,沈書淮猝不及防地出現在了我的攤子前:
「孟雨眠,我要走了。」
聽到他的聲音,
一旁在學寫字的一大一小紛紛起身。
江玄青蹙著劍眉:「你來作甚?上回不是警告過你,不準來找孟娘子麻煩了麼?」
女兒也繃著一張小臉,躲在我身後,擺明了不歡迎的態度。
見狀,我心裡有了底氣。
「沈書淮,又來討打?」
他的身形哆嗦了一下,遂皺著眉頭看向我:
「何必呢,你我夫妻一場。」
「我年後要南下赴任,經此一別,我們可能再也不會見了。」
我冷笑,用帕子擦淨手中切豆腐的刀:
「託福,那我就燒高香了。」
反常的是,沈書淮並沒有因此勸退。
「女兒自出生以來,我這個當爹的都沒帶過她一天。」
「過些時日的元宵燈會,是魏城難得的大熱鬧,孟雨眠,
你能不能給我一次彌補的機會?」
我收拾完攤子,手邊還剩一塊豆腐,那是忍了好大一股氣才沒扔到他的臉上。
「你妄想!趕我們娘倆走的時候,你怎麼不說你要彌補呢?」
「你不是說女兒是我和奸夫生的嗎?這時候你又想當爹了,還是說,你的新夫人小產了?」
沈書淮臉色鐵青,解釋得也很蒼白無力:
「當初的事,是我不好。」
「我聽說你想攢錢讓女兒念書,我如今在城中也算有點地位,我可以幫你……」
「不必了。」
江玄青橫插在我和沈書淮之間,替我擋去了對方的虛情假意。
「江兄,她畢竟是我親女兒。」
「早就不是了,是你自己滾,還是我親自動手轟走你?」
江玄青的身份到底管用,
哪怕沈書淮快要上任,但江父到底威名赫赫,他還得罪不起。
直到人走遠了,我才歇了口氣。
「今日之事,多謝了。」
籃子裡留了兩塊豆腐,是我唯一拿得出手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