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身子陡然一輕,然後被重重摔到榻上。
「本王沒工夫跟你賭氣,也沒興趣陪你談情說愛,但本王當初允諾會給你一個孩子,現在正好可以兌現。」
我驀地睜大眼眸。
怎麼也推不開眼前蠻橫無禮之人。
眼看他要得逞時,外面突然亂起來了。
「這是辰王殿下的居所,閣下再敢往前一步,別怪我等刀劍無眼!」
13
辰王本想繼續,奈何外面的動靜越來越大。
他撐起身要發作時,門恰巧被人一腳踹開。
來人背光而來,斜斜的滿月落在那道偉岸的身影上,將他的影子直直地橫生進來。
「呵,一個低賤的宮女竟有如此魅力,連大哥都忍不住衝動一怒為紅顏了。」
辰王翻身坐下,隨手扯起衣擺擦了擦剛剛碰過我的手。
房門被重重甩上,聲音震得門窗齊顫。
我強撐著站起來,連忙退至門邊:「殿下……」
「殿下?他算哪門子的殿下,貶為庶人的皇子,跟天上掉下來的鳥糞有何區別?」
辰王舌頂左腮,滿眼嘲弄。
太子忽然露出我從未見過的狠厲,鳳眸戾氣橫生。
一步步走近時,總覺得像張著獠牙欲吃人的兇獸。
「剛才不是還喊孤大哥嗎?
「欺辱兄嫂,肆意妄為,大哥現在就教你怎麼做人。」
寒芒一閃而過。
兩人頃刻纏鬥在一起,招招都是奔著對方命門去的。
「大哥真是自甘墮落了,一介奴婢,也配做正妻?」
「她的好,你自然不懂。」
「呵,
那大哥可知她跟了我八年,若不是我狠心將她調到東宮,你哪有機會見到她?」
「那孤就多謝四弟的好意了。」
你來我往之間,兩人越鬥越兇,狠辣得毫無顧忌。
眼看著太子剛長出的新肉,又被劃出一道長長的血口。
我急得顧不上兇險,撲過去攔在太子身前,對上辰王那雙猩紅的眼眸:「住手!」
他刀風不改,笑得殘忍:
「既然本王得不到,那就幹脆毀掉,去S!」
我退無可退,索性閉上雙眼。
黑暗中,一隻有力的手臂圈住腰身,周身一陣天旋地轉,淺淡的草木香撲滿鼻息。
隻聽到金屬鋃鐺落地。
辰王手中長刃斷裂,被太子劍指著喉間,臉色癲狂。
「哈哈哈哈……父皇竟然把天子劍給了你,
他難道還想重新立你為儲嗎?」
我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把人往外推。
誰知那隻手臂越收越緊,頭頂傳來冷冽平淡的回應:
「蠢貨,下一任儲君是老三。」
14
月圓孤高,我與太子再次回到窄小的茅屋。
他先去處理傷口,等我用完水後,才去擦洗沐浴,讓我不用等。
我也沒有和他客氣。
大概是方才受到驚嚇,又坐車顛簸了一路,所以困得有些厲害。
等聞到皂角氣息時,迷迷糊糊聽到有人說:「今夜冷嗎?」
我以為是夢,瑟縮著脖子點點頭。
緊接著身子好像懸空了,過了一會兒,漸漸熱起來。
次日醒來,院子裡的替身正在砍柴。
見我出來,交代了聲:「有事出去了,
歸期不定。」
我了然頷首,把繡活的尾給收了,便提上出門要用的籃子去成衣店。
說來也巧,上次去買布給太子做衣裳時,正好瞧見門口的布告。
急需一位蘇繡師傅幫忙繡衣。
我就試著把自己手帕上的芍藥花給店家看,沒想到一眼就被相中了。
不過今日出門走在路上,明顯感覺路上的人少了許多。
到成衣店一問,才知道都護府主早就離世,而府中為了震懾異族選擇秘而不宣。
但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異族中最強的一支不知從哪得到了確切的消息,連夜點兵東吞,連破五道關卡。
這邊得到消息時,東胡已經兵臨城下。
女店主愁眉不展:「異族日益強大,野心勃勃,我朝若再不使出雷霆手段,恐怕整個西北的百姓都會慘遭屠戮。
」
我不禁望著京都的方向,想起那幾位極有可能登基的皇子。
二皇子性格溫吞,因生母的緣故,格外怕攤上事,向來都是個透明的人物,不像是能徵伐的明主。
三皇子為繼後所生,是次於太子的中宮嫡子,但因其地位尊貴,養得有些驕縱好勝,難堪大任。
四皇子在前兩位的襯託下,竟然也有了一絲問鼎的可能。
但依我來看,他敏感多疑,總是反復,皇位落在他手中,離亡國也不遠了。
想來想去,還是太子更適合那個位置。
我幽幽長嘆一聲。
揣上女店主給的錢,沿途買了些糧油和肉,關起門來過日子。
時間一點點推移,小半月過去後,戰事越發吃緊。
家裡的糧食隻剩下一個底時,門外來了位遠道而來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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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青色鬥牛服步入院中,當真是蓬荜生輝。
「王公公,您怎麼來了?」
我急忙從堂屋迎出來,暗自慶幸還好替身出門去了。
王公公眉眼含笑,周身的意氣風發壓下昔日的陰柔:「咱家幼時家貧,住的就是這樣的草屋,太子和侍中受累了。」
我沉默著。
王公公也沒有強拉著我說話的意思,感慨一番便言明此次前來的意圖:
「皇上派咱家來把辰王殿下換回去,留在西北監軍,我念著太子的恩情,特地送來一些體己。」
說完,擺在院中的六個大箱子齊齊打開。
金銀珠寶、茶鹽美酒、布匹絲綢、書籍孤本等等,都不像是王公公本人能拿出的分量。
我心中頓時有了計較。
王公公離開時,
我送他至百年柳下。
他忽然示意左右離開,小聲同我說起一件事:「不是什麼大事,隻是覺得有趣,想跟你分享一二。」
我不敢掉以輕心,屏息凝神以待。
於是就聽到王公公說:「當初侍中被調去東宮,其實有多方人插手,先說咱家曾蒙前太子殿下恩情,私心想挑選一位能力出眾的宮女陪在太子身邊照料;其次是辰王殿下的暗中操控,想必您應該清楚是為何,最後便是皇上對太子的不忍,得知是您後,好像所有人都沒了異議。」
我怔然站在原地,等遠處的隊伍化成了小黑點才往回走。
推開門看到替身從隔壁院子翻牆過來,把箱子挨個檢查一番,傳信給太子。
次日收到回信:【三日內歸。】
然而三日後,先到的人卻是辰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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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受了傷,
手臂吊在脖子上。
或許是經歷了戰場的洗禮,眼神鋒芒畢現。
臨門下馬,從懷中掏出兩塊包裹了兩層油紙的酥餅。
「這是本王親手做的,你想要就給你了。
「在戰場S敵時,本王差點人頭落地,事後坐在營帳總是胡思亂想,滿腦子都是你的身影。」
酥餅做得稀爛,一打開就掉了一地的碎屑。
我相信是他親手做的。
但那又如何呢?
曾經我以為八年的深情可以換來真心,可離開的八天後我就已經明白。
沒有誰離不開誰,隻是雙方都不夠心狠。
從前那般患得患失的感受我再也不想體會,寧願在這片貧瘠的西北落地生根。
所以……
「辰王殿下,山高路遠,
您早些回吧。」
辰王凝眉不解:「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安元澤給不了你什麼,而本王能讓你一世榮華富貴。
「你若不想為侍妾,本王也可以在大業完成後許你四妃之位,難道這還不夠嗎?」
我後退兩步,雙手扶在門上:
「奴婢哪也不去,此處心安便是吾鄉。」
說完,我便把門合上。
等了許久,駿馬嘶鳴一聲,踢踏著走遠了。
我松了一口氣。
誰知門又被人叩響。
「是我,我回來了。」
17
太子孤身回來。
肩上背著的厚重包袱裡,有給我買的貂皮裘衣和瑪瑙玉石。
我推辭不肯要。
他卻說:「眼下還未入冬,你便冷得面色蒼白,待到冬日豈不是要病倒?
」
還說那些瑪瑙都是他在地上撿的,不要白不要。
我隻好代為保管,想著等那日太子成親時,再把東西全部物歸原主。
可等啊等,就等到京中傳來的密折。
【太子速歸!】
我驚愕不已,腦中立即浮現出各種陰謀。
可轉眼就看到太子把密折投入火盆。
「王權富貴又如何呢?處處掣肘,各方算計,叫人不得安寧。」
他眸光灼灼,眉宇間盡是欲望滿足後的倦怠。
但即便如此,我依然堅信太子才是最有可能登上皇位之人。
故而得知辰王謀害其他皇子,領兵逼宮,引得皇上龍顏大怒後,我就開始默默收拾鋪蓋。
如今偌大的皇宮僅餘二皇子如透明人般苟活。
皇上思慮再三,最終應允了眾臣子請廢太子回京之請。
太子在一旁看著,並未阻攔,面上帶著撥雲見月般的淡笑。
直至我將物品裝進箱子,他才略顯遲疑地問:
「我們晚上蓋一床被子會冷吧?」
我投去疑惑的目光:
「今日還不啟程嗎?聽聞迎您歸京的儀仗都已入城了。」
太子神色復雜地看著我,欲言又止。
18
儀仗來時,太子前去開門。
來人在外面敲了足有兩刻鍾,張嘴便要呵斥。
未料竟是太子親自來,險些被一句話憋S。
不過儀仗方隊的副手反應極快,高喝一聲:「臣等恭迎太子殿下歸京!」
霎時,烏泱泱跪倒一片。
我此刻才看清隊伍延伸至百丈外的柳樹下,人強馬壯,聲勢浩大。
隨行的隊伍裡還貼心地準備了解悶的美人,
待太子說了平身後,四位美人風姿綽約地走來。
我用未來尚宮的身份來看,這幾位都是不錯的人選。
有能生者,有貌美者,有削肩蛇腰者,亦有豐腴美豔者。
暗暗點頭時,忽然被太子點名。
「張丞相替孤帶句話給父皇,兒無意再回故都,唯願替大簫駐守國門,庇佑一方百姓,寶蓮替我送客吧。」
我愣了愣。
太子深深看著我,再次提醒:「送客。」
然而我把人送到橋邊時,張丞相突然把一個錦囊遞過來:
「來時辰王殿下已被陛下送去守皇陵,他託我將此物轉贈給寶蓮姑娘。」
我拆開來看。
裡面有一張信紙和暖玉雕刻的白玉人偶。
紙上寫:【我雕的人偶可有幾分像卿?第一次做有些生疏,不知可否得到寶蓮姑娘的原諒,
吾願以妻位盼卿歸,今生今世隻戀汝一人。】
我哂然一笑,失手打碎了人偶。
為何我日日等在宮門隻為看他一眼時,他從不回頭?
為何我出生入S為他打探消息時,他從不憐惜?
為何我熬幹淚水為他縫制的衣裳,卻成了他與秀女取笑的談資?
為何我曾經為他做的一切,他都可以視而不見?
如今又說愛我,未免太過膚淺。
曾經的秦寶蓮如此玉般碎了,我抬頭望向京都,默道一聲。
我們緣盡了,辰王殿下。
轉過身,我看到楊柳樹下有人在等我。
19
太子番外
初次見到寶蓮,是同幾位弟弟下學回宮的路上。
她小小的個子抱著七尺掃帚,看到有人迎面走來,連忙笨拙地側身躲開。
那時便覺得她有些可愛。
後來再見,她已經分到德妃娘娘的宮裡當差。
不時會給四弟送些新奇的玩意,偶爾孤也能分到一個。
四弟若是不感興趣,孤便能多拿幾個。
而發現自己對她與其他女子有些不同時,她又被調遣到父皇的御書房當差。
因為行事機敏,處事周全,與孤見面的次數越發多了。
好幾次她從背後叫住孤,都讓孤以為還在夢中。
幾次過後,孤便明白自己的心意。
於是每次看她盼著四弟回眸時,總是心生不滿,恨不得取而代之。
可偏偏孤是儲君,該恪守禮節,慎思篤行,不能有半分逾越。
上要讓父皇滿意,東徵西討,下要讓百姓安居,六下江南。
終日勞心奔波,
卻被父皇猜疑羽翼漸豐,捉住一樁舊事不斷放大。
最後落得一身罪名,幽禁東宮。
趴在東宮養傷時,父皇派王公公來看我。
我故意示弱,向他們許了一個願。
後來,心願實現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