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看著天上的雲彩,從這頭飄到那頭。
也可以肆無忌憚地煮藥、熬藥、試藥。
再也不用面對人們的疑惑。
謝夫人的質問。
田莊平靜的日子,讓我忘了時光的流逝。
直到這天,莊外傳來喧哗聲。
我走出去,身形高大的黑衣男子帶著隨從立在外頭。
見到我,他冷厲的眉目彎起,仿似天邊的星辰:
「我等一行人出門打獵,不慎受了傷,可否在貴莊歇歇腳。」
田莊地處偏僻,將這些來歷不明的壯年男子迎進去,怎麼看怎麼不妥。
冬月想出聲阻攔,我攔住了她,輕輕俯身:
「鎮北侯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我是見過鎮北侯蕭燁的。
雖然他從不知道我。
還養在皇後身邊時,每年舉辦宮宴,公主們總會興奮地湊在一起嘰嘰喳喳。
「今日鎮北侯可會來?他最不喜歡這些喧哗,往日進了京,也隻是待在長佛寺清修。」
戰無不勝的鎮北侯,在邊關,是讓北境聞風喪膽的十殿閻羅。
到了京城,卻是女兒家的春閨夢裡人。
「聽說父皇要給他賜婚呢,二姐,你也要選驸馬了,你說父皇會不會……」
二公主紅了臉頰,羞得顧左右而言他。
她胡亂地揪住我,搪塞道:「胡說,林音也快及笄了,你怎不說父皇要將林音賜給他?」
公主們爭鋒,哪裡是我一個小小養女可以介入的。
我低下頭:「阿音不比公主,身具皇家氣韻,沙場廝S慣了的人自帶煞氣,
我見著怕都要怕S了,公主還是莫要取笑我了。」
二公主滿意地頷首。
我無意中偏頭,蕭燁高大的身影從旁邊一晃而過。
絲絲冷氣襯得那身黑衣更加多了幾分清寂。
也是,換作我是他,被幾個女子私下編排。
也會生氣的。
許是因為這份無法言說的心虛,自從以後,我便開始躲著他了。
隻是,我怎麼也想不到。
旁人眼中威風赫赫的鎮北侯竟這般怕痛。
蕭燁擰著眉頭,重重地悶哼一聲。
身邊的隨從便慌了起來。
他誇張地嘆了一口氣:「整個大軍中,最怕痛的就是我們侯爺了,小的手重,可否勞駕姑娘幫下忙?」
蕭燁額角微跳,卻沒有出聲阻止。
想必是被人戳中短處,
有些不好意思。
光裸的胸膛晃在眼前,原本我應該回避的。
可我身為軍醫,要是連這關都無法過,那這邊關也不必去了。
有了前車之鑑,這下我的動作放得更加輕了。
不知為何,蕭燁卻似乎越發痛了。
緊實有力的肌肉在我面前收縮。
終於結束時,蕭燁的額頭上已經憋出了一腦門的汗。
我正暗自懊惱。
還未去軍中,卻得罪了頂頭上司。
這可如何是好?
已經掩好衣襟的蕭燁卻並未著惱,他輕啟薄唇,嗓音喑啞:
「多謝林姑娘出手相助,有需要我幫忙的,姑娘盡管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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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確實有事相求。
我雖通醫理,這些年被困於內宅,自然很少行過醫。
離京之前,我想囤些邊關戰士們所需的急用藥材。
蕭燁久居軍中,隨便找個老軍醫指點下我,便可省去我大半的功夫。
隻是我第二日左等右等,等來的卻是一身便裝的蕭燁。
他看著我,正色道:
「大軍不日就要出發,軍醫們都忙得丟不開手,我也算粗通藥理,不知可否幫得上姑娘的忙。」
隨從也跟著憨笑:「是啊,是啊,大家都要忙S了,整個大軍中,最闲的就是我們侯爺了,林姑娘可千萬不要客氣。」
送上門的勞力,不要白不要。
而且,跟上司處好關系,與我以後也大有好處。
我點頭答應了。
京城繁華,藥市與其他集市穿巷而過。
藥材還未準備齊全,蕭燁許是不怎麼熟悉京城,繞來繞去竟帶著我來到了專賣女子衣衫首飾的街巷。
我正打算掉頭就走。
蕭燁卻伸手攔住了我:
「邊關貧瘠,甚少女子之物,姑娘不如離開前多備一些,免得到時候需要時用不上。」
隨從再次附和:
「是啊,是啊,整個大軍中,最懂這些的就是我們侯爺了,不是小的自誇,我家侯爺最是手巧,還會雕些花兒朵兒的,林姑娘……」
蕭燁沒說話,隻是一記眼刀橫過去。
隨從口中的訕笑戛然而止,仿佛一隻被掐住了脖頸的番鴨。
「撲哧——」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聽聞當日陛下給蕭燁賜婚時,他說自己已有心上人,推拒了婚事。
二公主失落許久,隻能另嫁他人。
這麼多年過去了,蕭燁雖然依然孤身一人。
可這世間的人,誰都有不容易的時候。
今日他幫了我這般多。
我也該禮尚往來,幫他一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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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擺在桌案上的釵環首飾,問蕭燁:
「侯爺的心上人可有什麼喜好?」
既是送心上人,自然地送到人家心坎上。
蕭燁久處軍中,尋常接觸的都是一些混不吝的粗漢。
他哪會懂得男女情思。
你有來,我才有往。
天下的有情人,莫不是如此。
我這一問,許是被戳破心事。
往常冷靜肅穆的鎮北侯,麥色的臉龐上竟然染上了紅暈。
蕭燁倒是沒有躲避,他靜靜地看著我:
「那林姑娘覺得,你……你們女子都會喜歡些什麼?
」
我拿起盤子裡的一支發簪:「華服美食也好,木雕泥塑也罷,隻要是情郎送的,她都會喜歡的。」
我那時雖養在宮中,可皇後待我不薄。
蜀地的玉錦,南海的珍珠。
我從來不缺。
可我偏偏把謝長安隨手買的一個玩偶捧在手心裡。
現在想想,真是傻得可以。
「僅此而已?」
轉頭,蕭燁正眼底都是鄭重,仿佛生怕錯漏什麼。
這一瞬間,我竟有些羨慕他的心上人。
「僅此而已。」
捧著一顆真心,哪怕什麼都不送。
瞧著對方,心底仿佛也可以沁出蜜。
隻可惜,真心易變,最是難求。
我苦澀地笑了笑。
視線一轉,謝長安和珍娘正在街對面的鋪子裡,
郎情妾意,好不自在。
似乎是察覺到我的目光。
謝長安望過來。
恰好與我們對了個正著。
一瞬間,他的臉色便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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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京在即,我不願多生事端。
轉過頭對蕭燁道:
「我乏了,今日就逛到這裡吧。」
蕭燁沉默地看了我一會兒,沒再多言。
他點點頭:「好,我先送你回去。」
馬車剛回到田莊。
大門卻再度被拍響。
我以為蕭燁還有什麼事情要交代。
剛走過去,門突然被用力推開。
謝長安臉色漲紅:
「林音,你這欲擒故縱的戲碼玩夠了沒有!
「你真以為仗著鎮北侯的勢,就可以讓我服軟?
「也不看看你一個被人用過的破鞋,誰會看得上……」
啪——
手掌因為太過用力,指尖都在發抖。
我忍住心底翻滾的怒意:「你給我滾,我不想再看到你!」
謝長安捂著臉頰,眼眸中劃過種種情緒。
詫異,憤怒,還有一絲不可名狀的慌亂。
可很快,一切又歸於平靜。
他重重地哼了一聲:
「戲演過頭了,小心收不了場。
「十五那天,是我和珍娘的婚禮,要是那天你不在場,以後就永遠不必回謝家了!」
十五麼?
那正是大軍開拔的日子。
也好。
以後他娶他的新人,我去我的邊關。
我們天各一方,
再也不必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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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長安一向自視甚高。
我那一巴掌,斷了他再來找我的念想。
他開始廣邀賓客,似乎要把這場婚禮辦得全京城皆知。
隻是不知為何,這準新郎官運氣似乎不太好。
成婚在即,他竟不知得罪了誰。
被人套了麻袋打得鼻青臉腫,丟在了謝府門口。
謝夫人鬧到了京兆尹的府衙,嚷嚷著要把這可恨的兇手找出來。
府衙查了一陣,卻毫無線索。
倒是給眾人又添了一樁茶餘飯後的談資。
時間一日日過去,終於到了大軍開拔的那天。
沿街兩側站滿了前來送行的百姓。
大家興奮地注視著我們,不時指指點點。
「哎呀,今日可真是熱鬧,
鎮北侯出徵竟是跟謝家迎親的隊伍撞上了,也不知誰會退讓。」
「笑話,謝世子不過是娶位平妻而已,鎮遠侯可是奉了皇命,誰敢阻他?不要命了不成!」
馬車緩緩啟動。
我半掀車簾,看著謝長安坐在高頭大馬上,焦躁不安地四處張望。
腦海中晃過一幕。
彼時,謝長安同樣身著喜袍,而我坐在花轎中,忐忑又歡喜。
現在,他迎娶新人。
我冷眼旁觀,竟成了看客。
想想,世事還真是有意思。
12
謝長安迎到新人時,已經錯過了吉時。
今天的謝府很熱鬧,喜堂裡站滿了過來賀喜的達官顯貴。
旁邊的喜婆端起笑臉:
「謝世子,吉時已經到了,快拜堂吧。」
可謝長安卻停住了。
他問:「少夫人呢?」
喧哗聲一頓,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他身上。
蓋頭下的珍娘扯了扯他的衣袖,柔聲勸道:
「安郎,別管這些了,我們先拜堂吧。」
謝長安卻顧不得了,他將她的手猛地拂開。
「林音呢,我不是讓她今日必須在場麼,難不成真要等我休了她,她才知道怕!」
人群中突然傳來咦的一聲。
京兆尹目光怪異地看著他:
「謝世子,林姑娘不是早就跟你和離了麼?半月之前,我可是在那和離書上蓋了印的。」
「是啊,是啊,我也聽說林姑娘奉皇後之命,隨鎮北侯去了邊關,現在恐怕已經到了安城了吧?」
謝長安白了臉色。
「你們胡說什麼,什麼邊關,什麼和離書,
她明明……」
他的話全部卡在了喉嚨裡。
那夜,紅燭搖曳,穿著鳳冠霞帔的林音笑得格外動人:
「謝長安,如若你有一日愛上旁人,我就拿著這封和離書與你和離,再也不見你。」
可是阿音不是最愛他的嗎?
她怎麼能真的拋下他就走?
「安郎,你要去哪裡?你回來!」
身後傳來珍娘的尖叫聲。
可謝長安頭也不回,踉跄地往外面跑。
他要去邊關。
他要把阿音找回來!
13
邊關的風很急。
邊關的人心卻很熱。
隻不過三個月,這裡的所有人笑著喚我一聲林姑娘。
「林姑娘,我真的還能活下去麼?
」
「林姑娘,我的手真的能保住?」
「林姑娘,你怎麼這麼厲害!」
……
在這裡,我不再是皇宮裡那個安分守己的皇後養女。
也不是謝府裡那個面目蒼白的後宅夫人。
他們歡喜我,尊敬我。
不是因為我的身份、家世、地位。
隻因為我是林音。
十八年來,我的心第一次這般充實。
仿佛一顆漂浮在風裡的種子,終於落了地,生了根,發了芽。
「想什麼呢,這般入神?」
蕭燁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唇邊浮現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我是來了邊關後,才知道他竟是這般愛笑的。
我第一次被士兵們血淋淋的傷口嚇得手足無措時。
他在笑。
我第一次將一個瀕S的人重新拉回人間,激動得落了滿臉的淚時。
他也在笑。
隻是每次笑完,他總會安靜地走過來:
「別怕,阿音,放手去做,我會陪著你。」
思緒被抽回,我笑著搖搖頭。
手上卻一個沒注意,壓力地扯了下繃帶。
蕭燁皺著眉頭,捂著胸口嘶了一聲。
抱歉的話還沒說出口。
隨從響亮的聲音從門縫裡溜出來。
「你們不知道,那次沙場對敵,侯爺被敵人當胸砍了一刀,腸子都快露出來了,軍醫縫傷口的時候手都在抖,我們侯爺卻連眉頭都沒有皺。」
「你莫不是在哄我?我昨天看到林姑娘給侯爺上藥,他疼得臉都白了。」
「你這憨貨懂什麼,
在喜歡的姑娘家面前,要那麼堅強做什麼,侯爺眉頭一皺,嬌嬌地喊上一聲疼,林姑娘的心腸便軟了三分。」
屋外傳來陣陣狂笑。
屋內,蕭燁在我的注視下,狼狽地漲紅了臉。
14
那天,鎮北侯府的隨從扛著沙袋在軍營狂跑了五十圈。
跑到後面,他癱在地上動都動不得,差點口吐白沫。
整個營地的士兵們都看到了這場熱鬧。
我站在人群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直到有人走過來:「林姑娘,外面有人找,他說,他是你的夫君。」
一身狼狽的謝長安立在軍營門口。
見到我,他眼睛亮了起來:
「阿音,你可知道這一路我找你找得有多苦。
「隨我回去吧,你要是不喜珍娘,我可以不娶她,
到時候隨便找個院子讓她住下,她絕不會來礙你的眼,我們以後好好過日子吧。」
之前種種,於他而言,好似什麼都沒有發生。
寥寥幾句,就這樣粉飾太平。
有被我搭救過的士兵們圍了過來:
「林姑娘,可要兄弟們搭把手?你別怕,兄弟們都是粗人,不認得什麼猴府雞府,隻要你一聲令下,就把這隻知道欺負女子的軟蛋捶進泥裡!」
我心中暖意融融,卻還是搖搖頭。
自己的事情,不該把旁人扯進來。
重新看向臉色漲紅的謝長安,我淡淡吐出一個字:
「滾!」
「阿音!」謝長安眼眸通紅,衝上來抓住我的手臂。
「你莫要被旁人迷惑了心智!難道你以為離了我,還有人願意娶一個嫁過人又不能生養的女人?
「聽話,
我都是為了你好,跟我回去!」
還不待我掙扎,下一秒,謝長安已經被人打倒在地。
蕭燁冷厲的目光仿佛一把匕首,直直刺向錯愕的謝長安:
「我願意。」
他轉頭,牢牢牽住我的手:
「隻要阿音點頭,我便願意娶她。」
都是侯府,蕭燁是掌握實權的大將軍。
而謝長安,不過是錦繡堆裡養出來的一個太平公子。
他不甘地咬牙:「鎮遠侯,你可得想清楚,難道你想讓你蕭家以後絕嗣?」
面色紅潤,寬肩窄腰,健康得能生下十個兒子的蕭燁。
在眾人的注視下,面不改色:
「我有隱疾,這輩子注定無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