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想這一去,他必定少不了一頓打。
在路上我便善意地提醒他,無論發生什麼,忍忍就過去了。
誰知這人並不當一回事,一個勁地叫我放心。
然後,我帶他從王府後門進去,他看著一群家丁湧上來時,還笑著問我:「你爹就如此不放心我嗎?」
話沒說完,他被人捆著手腳,猝不及防地被打了一拳。
他終於發現不對勁,大聲問我:「雪瑤,他們要幹什麼?這是怎麼回事,放開我,你們這些混賬東西!」
那些人一擁而上,打得他鼻青臉腫。
他仍疑惑地看著我,仿佛還沒搞懂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沒理他,冷漠地向後院走去。
今日之後,他會知道,我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我與他的交集,
就該到此為止。
他是個有前途的書生,我是個沒有自由的婢女。
可令我沒想到的是,再次見他,居然會是那種境地。
8
林語嫣說要去看戲,卻帶我往後山方向走。
她說此地隻一個瞎了眼的馬奴。
「那人形容醜陋,卑微低賤,而且性格暴戾,時不時發狂,但S了也是個麻煩,以後,你就負責給他送吃的吧。」
說著,她隨意往前一指。
遙遙的,我便看見了趙逸塵。
他渾身髒汙地蜷縮在角落裡,眼睛被一塊看不出顏色的布擋住,原先的錦袍破爛褴褸。
動作僵硬,像個盲人。
「你,你不是說,會放他走的嗎?」
我微微顫抖,瞪著林語嫣。
「放他走,想得美。在你心裡,
我是那麼愚蠢的人嗎?」
「哦,對了,他若問你是誰,你就說是我吧。」
「畢竟,毀他眼睛時,我說我是林雪瑤。他恐怕已經對林雪瑤恨之入骨了。」
「我得不到的東西,就是毀了,別人也不配覬覦。」
她看著我,臉上是充滿惡意地笑:「你不難過嗎?他到最後一刻都以為我是你,毫不懷疑,我給的毒酒說喝就喝了。」
「原本我隻想毒瞎他的眼,把他留在我身邊。可見他這樣,倒覺得沒什麼意思。」
「苦思好幾天,才決定帶你來見他,讓你,以我的名字來接近他,再救贖他一次,然後再狠狠粉碎他的希望。哈哈哈這真是太有趣了!」
她笑得直不起腰來,嬌蠻又惡毒。
我沉默了。
我不願繼續,做她遊戲裡的木偶人。
當夜,
郡王妃就以伺候不當之罪,令人打了我十個板子,又罰我夜跪祠堂。
祠堂又冷又黑,我餓了整整一天,看著案上擺的白饅頭,肚子響個不停。
「嘖,好吵!」
男人不耐的聲音傳來。
「真是搞不懂,林語嫣讓你做什麼,你去做不就好了。非要自討苦吃。」
是成郡王的客卿,府裡老神醫的徒弟,宋如寄。
我不懂什麼大道理。
我隻知道,我不能再害他第二次。
沒想到宋如寄卻說:「你傻不傻,如今你是唯一能救他的人。你若不管他,難道還指望那位祖宗善心大發嗎?」
「你順林語嫣的意接近他,將來有的是機會放他走。」
9
就這樣,我成了整個府裡唯一被允許接近趙逸塵的人。
第一次去送飯的時候,
趙逸塵反應激烈。
他餓得沒力氣了,卻還防備地阻止我靠近。
他的手到處揮動,「你是誰?別過來,滾,別靠近我!」
我刻意偽裝聲音,假意哼了一聲,「又不是我願意來的,算我倒霉,分到這麼個差事。」
「你這倒清靜,真羨慕你,什麼都不用幹,我回去還得掃院子呢。」
我將食桶隨意往前一推,坐下來伸了個懶腰。
他不說話,也不動。
我坐著坐著,困意湧上來,便眯了眯眼。
醒來時,天色已晚。
我拎起食桶,輕了不少。
我打了個哈欠說道:「我先回去了,明日我再來。」
他沒拒絕。
我知道,他不會自尋S路的。
他應該有什麼很重要的人還在等他。
他不會甘心就這樣被困住的。
後面連續幾天,我都每日準點給他送吃的。
然後有一日,我故意沒去。
挨到第二天,再見面時,他中午主動和我說話了。
「你昨日為什麼沒來?」
「啊,昨日我休息,便出去逛了逛。」
「是嗎?你們府內,小丫鬟還能出門?」
「那是自然,我是做奴才的,又不是來坐牢的……」
這時,我才發現自己說錯了什麼話,及時閉了嘴。
趙逸塵卻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
「诶,你也是個可憐人。其實我們小姐對你這看管得不是很嚴,你要是想走的話,或許我可以幫你。」
我手心全是汗,想著若他同意,我今夜便可安排他離開。
大不了鬧到成郡王那裡,我沒好下場,
林語嫣也別想輕易脫身。
卻沒想到,他居然拒絕了。
他聲音苦澀:「如今我是一介廢人,就算出去了又能怎樣?來不及了。」
「除非,我的眼睛能好起來。可是……」
我攤攤手,不敢說大話。
然後回去就拽著宋如寄問他:「一個人眼睛被毒瞎了,你能治嗎?有幾成的把握,需要多久?」
宋如寄一臉不堪其擾。
「林雪瑤,你腦子沒問題吧,你為什麼覺得我會答應你?誰給你這種我是大善人的錯覺了?」
我撲到他身邊,「你別裝了,是誰每次在我挨打的時候,偷偷給我送藥?是誰每次在我受罰的時候,怕我害怕,偷偷潛入祠堂陪我。」
我真心誇贊:「你真的就和那句話說得一樣,醫者父母心,在我心裡,
你比我娘還要親!宋神醫,宋哥哥,你不會拒絕我吧,你就幫他看看眼睛吧!」
宋如寄臉紅了又黑:「滾,少來煩我!」
10
我準備回南境的東西時,鳳宸宮那邊傳來消息。
貴妃被人下咒了。
所以才身體虛弱,高燒嘔吐不止,危在旦夕。
破除之法,就是立即找到那個下咒之人,以那人的心頭肉為引,用來解咒。
我一聽,這還得了。
這不明晃晃衝我來的。
我體內原就中了郡王妃的下的藥,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
若是再挖我一塊心頭肉,那簡直是直接送我上西天。
所以我幹脆利落地和宋如寄說,我們得逃走。
沒想到我們的馬車還未離京就被截了下來。
趙墨淵挑開車簾,
臉上笑意森森:「貴妃還病著,你這做姐姐的這是要去哪呢?」
「林雪瑤,你整日說你身子不適,如今看來,生龍活虎得很嘛!當年你就騙我,如今耍起我來,更是一套一套的啊?」
「差一點,我就又心軟了呢。」
我看著他笑了一下,眼眶有些潮湿,「你怎知當年我騙你的,就那一件事呢?」
他瞬間暴怒,將我拽下馬車,「說,還有什麼,你到底是誰?為什麼,為什麼我……」
這時,林語嫣及時趕到,她有些急切地想分開我們,
「陛下累了,切不可如此動怒。姐姐也尋到了,就此回宮去吧。」
趙墨淵置之不理,仍盯著我,想要一個答案。
我定了定神,想著幹脆告訴他算了。
「當年,林語嫣她……」
「啊,
陛下,救命~」
林語嫣的馬車突然發生暴動,她被甩在車轅上,起伏不定,看著馬上就要掉下去了。
我冷笑:「趙墨淵,知道真相的機會就此一次,你是選擇我還是她?」
趙墨淵黑了臉,看著我袖中的手面色不善,「是你搞的鬼,她可是你妹妹,你這個瘋子,你果然和當初一樣惡毒,從不把人命當回事。」
說罷,飛身上前救下林語嫣。
林語嫣委委屈屈地縮在他懷裡,得意地看著我。
「你看,他從來都不會選你。」
「在他心裡,你就是那個刻意勾引他,將他玩弄於股掌之間,最後還毒瞎他的眼睛,百般折辱他的那個人。」
「他現在心裡,隻有那個林語嫣。」
宋如寄見林語嫣走了才敢露臉。
所言句句扎心,但我不服。
「你又好到哪裡去了?你口口聲聲為我好,嘲諷我蠢,說我笨,希望我說出真相,揭破林語嫣的秘密。我拒絕之後,你又誘惑我回南境。你心裡戀著的,又是誰呢?」
我自己爬上馬車,「如果你真希望她好,那就聽我的。不然的話,我們大可撕破臉看看。」
別以為我不知道,宋如寄一直假裝喜歡我,心裡想要的卻一直是那個大小姐。
11
他會答應我醫治趙逸塵,也是為了自己的私心。
林語嫣是真的喜歡趙逸塵,所以毒瞎了他的眼睛,讓他成了個廢人也舍不得拋棄。
宋如寄很清楚,所以他故意勸我,挑撥我放走趙逸塵。
他為趙逸塵醫治眼睛也十分盡心。
短短三個月便有了大起色。
還有一周便可痊愈時,他託我為他送信。
我沒拒絕,隻當是還他的。
我答應之後,他松了一口氣,又拽著我的手,認真地問我:「你叫什麼名字?」
我想起了林語嫣的話,還有珠幕之後的郡王妃的臉。
郡王妃手裡捏著我娘的命,她早就告誡過我,我這一輩子都不許違抗林語嫣。
所以,我朱唇輕啟,「我叫林語嫣。」
「啪」的一聲,趙逸塵砸了手裡的碗。
「你同林雪瑤是什麼關系?」他眼裡恨意昭昭。
「林雪瑤是我庶姐,一向得父親寵愛,生性霸道,在南境這地界,無人敢得罪她。趙公子,你若脫困,還是趕緊離去吧。」
如果這次他逃了,我希望他永遠都不要回來。
他諷笑一聲,「你庶姐這般跋扈,你一個嫡女,倒是膽小得很。」
「你救我一次,
來日我必定會報答你。」
後來,他最後一日取紗布時,府中大亂。
朝廷密探稱成郡王府有人劫持三皇子。
欽差大臣帶兵圍了郡王府。
我被人帶去問話,待脫身時,後山那人已經不見了。
當時,我隻以為他是趁亂逃走了。
卻沒想到,幾個月後,他成了最近登基的新天子,帶著軍隊包圍了成郡王府。
曾經的階下囚成了至高無上的帝王。
趙逸塵哪是來尋親的窮書生,分明是來視察民情的潛龍。
林語嫣嚇得膽都破了,急忙把一切都告訴了成郡王妃。
成郡王妃立即派人將我關押了起來。
她說:「林雪瑤所做之惡事,隻與林雪瑤有關,你要是敢扯出語嫣,你和你娘,都別想活了。」
「至於語嫣對聖上蒙難時的義氣之舉,
與你一點關系都沒有,明白了嗎?」
然後,她盯著我的臉,眼裡的惡意快要溢出來。
最後她說:「你得多虧你這張臉和語嫣太像了,我下不了手。你最好以後離聖上遠點,我女兒的東西,你不配碰,不然的話……」
她警告過後,給我灌下秘藥,讓我每個月都要巴巴地等她的解藥。
然後又給我個甜棗,說五年後,若林語嫣坐穩了貴妃的位置,她便安排我和我娘離開。
12
所以宋如寄來,並不純粹是為我治病。
他是來幫林語嫣的。
我哈哈大笑起來。
「宋神醫,你可真窩囊啊!」
「閉嘴,你給我閉嘴,你胡說什麼?」
他表情大變,急切地撇清關系。
「若我喜歡的是林語嫣,
我為何從前那麼關照你?林雪瑤,你真是沒良心!」
哼,若不是我從前撞見他盯著林語嫣偷笑,說不定我還真信了。
「你看我時,沒有那份真心。這麼多年,我對你來說,不過是林語嫣的替身罷了。我這張臉,和她那麼像,多多少少,都能供你聊慰相思吧。」
他哽住,氣急敗壞:「你想怎麼樣?你的毒雖然解了,但是你娘還在王妃手裡。你敢違抗她的命令嗎?」
「這就要拜託宋哥哥你了。」我同多年前一般,求他幫我。
他會同意的,因為是雙贏。
果然,回宮後,他替我寫信給成郡王妃。
聲稱我有了離意,隻是皇宮森嚴,實在脫不了身。
然後,還隱晦地提了一兩句林語嫣擔憂此事,憂深成疾,不能再拖了。
最後他說,不如先將楚夫人送出南境,
他與林雪瑤見機行事。
成郡王妃愛女如命,一聽到林語嫣病了就慌了手腳,聽宋如寄的先將我娘送出去了。
然後趙墨淵立即派人截伏。
我坐立不安地等著最後的消息。
深夜時分,趙墨淵過來了。
他說:「你娘她已經安全了,成郡王府的私兵暴露,如今朝廷正在徹查這件事。」
「雪瑤,不用怕了,我們這些年,總算是能舒口氣了。」
林語嫣闖進來,「你們居然一直騙我,耍我很好玩嗎?趙墨淵,怪不得你許我當貴妃,卻一直不願為我冊封,封了貴妃後,也不願碰我。原來你早就知道了,知道我不是她,她不是我!」
「朕又不蠢,誰對我是真心,誰又是算計,我還是分得出來的。更何況,你眼裡高高在上的惡毒,從未收斂過,就你這種演技,我想上當也難啊。
」
從一開始,他就發現了我們兩個之間的貓膩。
後來更是陪我步步設局,放松成郡王妃和林語嫣的警惕。
趙墨淵一洗平日偽裝的陰鬱,看著倒有幾分從前的影子。
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林語嫣,你現在病得不輕,還是讓宋神醫給你看看吧。」
宋如寄疾奔上來,有些無措地看著發狂的心上人。
最後,他輕輕護住林語嫣,「大小姐,回家吧。」
他們一步步向外走去,將將踏出宮門的那刻。
我拉緊弓弦,手一松。
弓箭飛出去,將他們二人穿透。
宋如寄最後還不甘地問我:「為什麼?」
能有為什麼?
千金難買我樂意。
林語嫣折磨我十多年,我恨之欲其S,S她不是應該的嗎?
宋如寄惡心地將我看作替身,與人合謀害我,他不該S?
可我的手抖得厲害。
許是因為第一次S人吧。
13
當晚,我一直做噩夢。
夢見幼時,我娘帶我去尋我爹。
她天真又大膽的臉上第一次現了怯意。
「若是你爹不喜歡你,可怎麼辦?」
「可你是小娘子,怎麼能一直跟著我在樓裡生活呢?」
我那時不知愁滋味,拿著糖葫蘆,啃著燒雞,笑眯眯地答:「我乖乖的,爹準心疼我,到時候,我和你,還有爹,都在一處。」
可事實是那麼傷人。
我因為一張和林語嫣相似的臉,沒被懷疑血統,順利地入了王府。
成郡王妃將我喚到身前,幽幽地看了我半晌,最後才道:「語嫣身邊倒是缺個玩伴,
排雪字的丫鬟還有一個名額,以後你便叫雪瑤吧。」
娘哭得眼睛都睜不開,她說:「王爺,你以前不是這麼說的啊,你說會好好對我們母女倆的。」
坐在一旁的成郡王不敢說話,從此,他在我心裡,就成了個無用的背景。
我去到林語嫣身邊,三歲的小女孩,眼裡是和成郡王妃一樣的審視打量。
「你就是那個,母妃特意為我挑的,小女奴。」
自那日後,我再也沒見過娘。
在偌大的成郡王府,我隻是林語嫣身邊一個不得歡心的丫頭。
「娘,我好冷。」
冬日裡,我的棉服總是比人薄上幾分。
冷茶冷飯吃了幾年,人人見我都是冷嘲熱諷。
直到遇見趙墨淵,時隔多年,才懂得被人珍視的感覺。
我在夢裡也覺得委屈,
哭個不停。
醒來時,肚子餓得不行,身上沒了力氣。
趙墨淵臉色凝重地看著我,「雪瑤,有件事我一直想和你說。」
我連忙捂著耳朵,「能不能等一下,我臉色黃成這樣,讓我先上點粉吧。」
說罷,我的肚子咕咕叫了幾聲,「等等,先給我上點吃食。」
吃飽喝足後,我期待地看著趙墨淵。
他支支吾吾開口:「就是,就是……」
我想:這小子真墨跡,明明幾年前就說我是他未婚妻,怎麼今日反倒說不出口了,難不成他要反悔?
這可不行!
「就是你娘她不願回來,說要獨自一人回苗疆。」
「我同意!」嫁給他。
我們倆同時開口。
啊啊啊寂靜。
我緩慢地倒下去,假裝又暈倒了。
趙墨淵愣了一會兒,才剛反應過來一樣抓著我的肩膀左右搖晃:「雪瑤你同意了,同意我娶你了,我沒聽錯吧!」
「快,吩咐下去,朕要大婚了。」
「什麼?最好的吉日是兩個月後,不行,給我重新算!」
我頭暈眼花,這才想起來我娘的事。
看著趙墨淵急切的樣子,我忍不住偷笑。
娘這麼多年,對我愧疚太深。
見面反倒不好。
我向南遙望。
娘,不見面也沒關系,女兒如今過得很好。
希望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