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住院的日子裡,沈周每天都來。
端茶倒水,照顧得無微不至。
有時我望著他的背影會想,求求你不要再對我那麼好了。
「沈周,你不要再對我那麼好了。」
他茫然回頭望著我有些不知所措,我也隻是望著他,眼中滿是絕望。
我想告訴他,他再對我那麼好,我就真的不會放手了。
可是沈周,被我纏上的人可沒有什麼好下場。
那些被我壓制下去的惡念再次翻江倒海地湧了上來。
所以在沈周畢業的那年,我再次不告而別。
孤身一人去了國外,我將國內的生意都交託給心腹周蓉,獨自一人去開拓海外市場。
沒有人知道我的去向,我再次孤身一人踏上行程。
坐上出國的飛機時,望著窗外的雲,一遍遍告訴自己不要心生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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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外的日子不好過,天氣又冷,整年見不到幾次太陽。
蜷縮在地下室的火爐旁,就好像這冬天永遠沒有盡頭。
我裹得嚴嚴實實地穿梭在一個又一個地方,和不同人打交道。
以便能夠了解這個地方的風土人情,想著最適合這些人的商品。
為了談攏一個當地商場的合作,我幹脆在商場裡打了一個月的工。
和廠裡的人都混熟了以後,終於拿到了這個市場。
幾年後,我商品的名聲漸漸打出來了。
我想著是時候回國一趟,原先的工廠應該進行產業升級。
下飛機重新踏上這片土地時,頗有些近鄉情更怯的感覺。
前世的時候,沈周畢業後,通過人才引進在家鄉的高校裡任職。
而如今沈爸爸的胃病早發現早治好,
憑借他的工作,生活應該已經踏上了正途。
周夢然前世那個禽獸丈夫,我也將他所有的前科都整理好資料,發給了她,她應該不會再上當。
我想他們兩個應該在一起了吧,或許已經結婚,甚至或許已經有了孩子。
周蓉開車來接我去公司,滿腔怨憤,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說著一些廠裡的事。
「江念兒,你可真行,一走就是這麼多年。
「撂挑子什麼都不管,也不怕我把你公司給你吞了。
「這次你回來了,可別想著再壓榨我,我要休半年的年假。」
我心虛地連連點頭,當初出國的時候我隻說自己出去小半年,誰想到一待就待了那麼多年。
這次回國的目的是將我國內擁有的幾家廠進行生產重組,擴大產量。
工廠的生產重組是個麻煩事,
天天和專家開會討論,大會小會開得人頭都疼。
回國的這一個月來,連個整覺都沒睡過。
月末的時候,老高中五十周年紀念日,邀請我回去講話。
本來我是不準備去的,主要是害怕撞到沈周。
他們再三向我保證,沈周這半年出國訪學,絕對不會回來,於是我才答應了。
況且老實講,我江念兒也就是個俗人,衣錦不還鄉,猶如錦衣夜行。
正好這幾天開會開得頭疼,就當回學校放松一下。
12
我將自己仔仔細細地捯饬了一番,再看不出過去怯懦自卑的樣子。
站在臺上落落大方地講些小故事,就是不好笑,底下的人也會適時地給你捧場。
有錢多好,能將一個滿眼都是狠勁的狼崽子包裝成一個遊刃有餘的成功人士。
演講的結束,我捐了五十萬用於學校圖書館的修建。
底下掌聲雷鳴,抬眼的瞬間,撞上一雙淡漠的眼睛。
心一下子涼了半截,沈周怎麼會在這裡?
迷迷糊糊下了臺,像踩在雲端一樣,然後眼睜睜看著男人大踏步向我走來。
沈周今日穿了一身筆挺的西裝,越發襯得整個人清冷而嚴肅,渾身散發著低沉的氣壓。
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腿已經動了,我拔腿就跑。
「江念兒。」
我聽到男人壓抑的低聲呼喊聲,卻跑得更快了。
隻是穿著高跟鞋跑不快,穿過學校植物園的時候,被男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男人將我抵在梧桐樹上,SS地盯著我,像是要將我渾身的骨頭都給拆了然後碾碎。
我低著頭,有些心虛地不敢望他,
卻被他掐著下巴,強迫我看著他。
「對不起。」
隻有幹巴巴的三個字,明明一向被稱為舌燦蓮花的我,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沈周的眼眶慢慢紅了起來,他的語氣在顫抖:
「為什麼又騙我?」
好像我是個什麼拋妻棄子的負心漢,我緩緩伸出手觸碰他微微顫抖的唇。
卻被他反客為主地覆了上來,這個吻又急又狠,我在這含混兇熾的吻中逐漸沉淪。
前世的時候,總是我主動去吻他,他從不屑於給我回應,直到臨S前他都不曾主動給過我一個吻。
一吻過去,沈周喘著氣,他的眼神好似都被這院中升騰的水汽給染湿了,就這樣湿漉漉地望著我。
許久,樹林中響起一聲清脆的巴掌聲。
我聽見自己在說:
「沈周,
你以什麼立場來管我?我去哪裡還用不著給你打招呼。」
男人低下頭,弓起身,輕輕笑了起來。
我沒有回頭,一步一步離開了這裡。
他隻是被我的假象給迷惑了,等他發現真實的我是個多麼庸俗勢利的女人後,他就會後悔的。
既然我們注定沒有什麼好下場,那又為什麼要開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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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內工廠的產業升級穩步進行中,市場上卻忽然出現許多我們廠的偽造產品。
在這個緊要關頭,這件事弄得人焦頭爛額的。
為了摸清假貨的來源,我偽造成進貨商去和為首的人碰面。
隻是跟著我的小伙子,到底年輕,一不小心就露了怯。
那幫人多精啊,一點不對就立馬變了臉。
「王老板,一切好商量嘛!」
我一面賠著笑一面慢慢後退著,
然後拔腿就跑。
誰知道那小伙子給嚇傻了,拉都沒拉動。
「把他們給我扣下來。」
為首的人皮笑肉不笑地望著我。
我將手伸到口袋中悄悄發送了求救的信號,然後盡可能地在中間周旋。
隻是拖延的時間終究是有限的,很快對面就反應過來。
面露兇相,烏壓壓地拿著家伙什靠近。
「等會兒挨打的時候抱住頭,蜷縮成一團。」
我暗暗在小伙子耳邊囑託,剛開始在外面走南闖北的時候,挨打都挨打出經驗來了。
同時悄悄按下錄音筆的開始鍵,想著等會兒挨打的時候一定要多喊幾聲,爭取留夠證據,將他們送回去。
預想的疼痛沒有襲來,抬眼隻望見一個熟悉的背影。
又是沈周,這些年他似乎變得很多,
那個動不動就臉紅的少年,如今已經可以面無表情地卸下一個人的胳膊。
很快警車聲從遠處呼嘯而來,行兇者四散著逃走。
我下意識想要拽住那個為首者,那人發了狠掙脫。
然後我就看著他以一種極為刁鑽的角度踢折了他的一條腿,然後回頭陰森森地望向我。
我瑟縮地往後退了幾步,訕笑著說道:
「你什麼時候還學了散打?」
沈周咬著後槽牙,一字一頓地說道:
「每次想起你的時候,我就去練散打。」
……
14
在警局做筆錄的時候,我一直在想,沈周這幾年實在變得太多了。
前世的時候,明明是一個溫潤如玉的翩翩公子,如今倒多了幾分讓人摸不透神秘感。
男人有些疲憊地後仰著靠在牆上,露出流暢的脖頸,我看得有些出神。
手機上的消息告訴我這些年他並沒有像前世一樣入校當老師,反倒是開了家網絡公司。
所以他究竟想要幹什麼?我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我隻知道若是他再像這樣一次又一次地擋在我的面前,他會後悔的。
來自一個怪物的愛意,他是否能夠承受。
筆錄做完後,我轉身離開了警局。
秋風蕭瑟,周蓉說來接我,我一個人等在路邊,百無聊賴地看著如織的車流。
轉頭時卻望見記憶中的少年依舊站在路燈下,目光沉沉地望向我:
「江念兒,如今我和你一樣了,我也是商人,不再存在誰比誰高一等的情況。
「周夢然也已經結婚了,很幸福。
「你還有什麼顧慮?
通通說出來!」
他比我想象中的更要敏銳,明白了所有我從沒有說出口的東西。
沈周望著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
「我喜歡你。」
我為心中的惡念造就的層層鎖鏈在這一刻寸寸斷裂,我近乎絕望地問道:
「沈周,是你招惹我的,你會後悔的。」
「我不會。」
「你知道這身光鮮的皮囊下,藏著怎樣充滿嫉妒,醜惡,庸俗的靈魂。」
「我隻知道我愛你。」
那個曾經讓我最終墮入無邊黑暗的執念,終於在這一刻完全消散。
當你開始愛自己的時候,才有去愛人的權利,也才會被人愛。
在這個不圓滿的故事中,怪物最終得到了她的圓滿。
番外:沈周前世
沈周在得知江念兒的S訊的時候,
恍惚了很久。
人們都說禍害遺千年,那江念兒這個級別的得留萬年才對。
有時候被逼得狠了,他也曾經一度想著幹脆拉著她一同毀滅算了。
又想到誰知道S後會不會有靈魂,就算S了按她的性格,估計也會跟自己SS糾纏,成為一對S後冤家。
想到這裡,沈周忽然笑了,然後望到靈堂上的黑白遺詔,又愣住了。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江念兒已經S了,而S就是什麼都沒有了。
沈周覺得自己並不喜歡江念兒,隻是無論怎麼她總算是在自己最難的時候幫了自己一把。
所以他曾經嘗試過去喜歡江念兒,隻是每次的嘗試都以爭吵告終。
江念兒在外面看起來圓滑老練,對待感情卻像隻刺蝟。扎傷別人也扎傷自己。
她太沒安全感了,以至於她需要好多好多的愛,
而自己給不出那麼多愛。
所以他們最終隻能成為一對怨偶。
葬禮結束後,江念兒的父母立馬找上門來商量遺產的分割。
沈周向來看不慣他們,從始至終隻是冷著一張臉。
隻是沒有想到,江念兒將自己名下所有的遺產都留給了自己。
她好像早就意識到自己或許不會活得太久,所以早早地立好遺囑。
那天以後江念兒的父母在網上買了大量指責她不孝的稿子,談他們養大她有多不容易。
沈周聽著隻想笑,好像直到現在他才有點明白,江念兒身上的刺從何而來。
收拾遺物的時候,他看到江念兒的日記本。
本來他是不應該看的,隻是到底沒忍住。
裡面記錄了很多過往的事件,包括她曾經被家人賣掉的經歷,以及——
她是如何喜歡上我的,
日記是江念兒十六歲的時候寫的,她寫:
「今天下雨了,沈周遞給了我一次傘,他對我好,所以我喜歡他。」
沈周一愣,這個理由簡單到讓人心裡有點發酸。
因為她從未得過愛,所以近乎瘋狂地去索取愛。
沈周最後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將手中的映山紅放下。
這是江念兒最喜歡的花,她曾說映山紅賤,漫天遍野都是,就好像她一樣。
那天後,沈周再也沒有回過這座小城。
他將江念兒留給他的遺產盡數捐給了福利事業,然後獨自一人出了國。
再後來他遇到了周夢然,少年時的遺憾得到了補償。
隻是偶爾他依舊會想到那個滿身是刺的怪物女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