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卻在及笄之年,被皇帝指給出身草莽的臨安將軍為續弦。
成親前,臨安將軍為得寵的貴妾求了诰命。
更是在新婚夜,語氣冰冷地給我下命令:
「府中中饋皆由沁兒做主,夫人隻管享清福就是。」
皇帝旨在籠絡寒門武將。
母族希望皇帝對世家少些忌憚。
至於我,不過是維持兩方平衡的吉祥物。
也罷,左右我這輩子隻求榮華富貴,不求一絲真心。
可他卻不願意了。
1
臨安將軍趙從簡班師回朝那日,宮裡頒下一道聖旨:
賜崔氏嫡女崔凝,為臨安將軍續弦夫人。
趙從簡是皇帝的左膀右臂,一路護著皇帝從一個不起眼的藩王成為天下之主。
據說趙從簡跟原配夫人感情甚篤,夫人在戰亂中為其擋箭而亡,臨終時留下遺命,要丈夫續娶自己的妹妹為妻,代其照顧尚在襁褓中的幼子。
不曾想,請求賜婚的折子還沒遞上去,皇帝賜婚的聖旨就先發了下來。
皇帝初登大位,皇權尚不穩固,急需籠絡世家大族,趙從簡這等忠心耿耿的心腹大將,自是聯姻首選。
趙從簡在勤政殿外跪了大半天,也沒能讓皇帝收回成命,隻是多加了一道旨意,賜其妻妹入府為貴妾,著封三品诰命夫人。
妾室敕封诰命簡直聞所未聞。
旨意一出,我這個昔日風光無限的世家貴女,瞬時淪為整個京城的笑柄。
風口浪尖上,父親把我召到祠堂,見我情緒還算穩定,撫著胡子淡淡開口:
「凝兒,你一向聰慧,可明白這兩道聖旨連發的深意?
」
「自然是明白的。」
我隨著父親給列祖列宗上了一炷香,看著面前縹緲的煙霧,語氣平淡無波:
「皇上此舉看似滑稽,實則卻是敲打,既警告趙從簡不可居功自傲,又警告崔氏一族別依仗著自己是世家大族便可為所欲為,兩方各有掣肘。」
泥腿子跟世家女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趙從簡又因為我擋了他妻妹的路頗有怨氣,這樁婚姻必定矛盾不斷。
皇帝要的就是這份貌合神離,如此兩方既不能針鋒相對,也不會同仇敵愾,便是最恰到好處的微妙平衡。
當真是好算計。
至於我會不會幸福,不在任何人的考慮範圍之內。
「沒錯。」
父親有些欣慰地點了點頭,眼眸中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愧疚,「堂堂世家貴女,要與一位有嫡子和貴妾的粗人為伍,
終是委屈了你。」
「父親言重了。」
我斂衣跪下,一字一頓道:「女兒既出身崔家,享受了十六年世家貴女的榮耀,便要擔負起保全家族的使命,絕不敢忘。」
聯姻而已,感情是最不要緊的。
與其哭哭啼啼尋S覓活惹得聖心不悅,倒不如想辦法把這將軍夫人的位置坐穩。
至於以後,走一步看一步就是。
成親的日子轉眼就到了。
因是聖上賜婚,兩家又都是炙手可熱的朝中肱骨,婚事辦得極其熱鬧,足足喧囂了一整日才安靜下來。
趙從簡是個粗人,並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的心思,哪怕隔著厚厚的喜帕,我也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冰冷氣息。
下一刻,他隨手掀起喜帕,兩人就這樣猝不及防地對視了。
許是素日裡風餐露宿久了,
趙從簡那張五官立體的臉上寫滿了滄桑,雖然隻比我年長了七八歲,乍然看去卻比我那養尊處優,貴氣猶存的父親還要老些。
他的聲音十分渾厚,語氣卻平淡無波。
「沁兒聰明機靈,瑞哥兒跟她很親近,日後府中中饋便由她來掌管,夫人隻安心享清福就是了。」
2
沁兒便是趙從簡那封了诰命的妻妹,已在我成親前十日以貴妾的身份入府。
美其名曰要先來打點好一切,以便侍奉主母,實則卻是要先我一步把掌家之權牢牢抓在手裡。
倒是個聰明人。
我自幼見慣了世家大族後院的權力傾軋,很清楚好與不好原不在這一兩天,沒必要惹得趙從簡不快,隻莞爾一笑。
「所謂夫妻一體,將軍的意思自然就是妾身的意思,隻是要辛苦沁兒妹妹了。」
執掌中饋教養子女,
原是正妻應有的權利。
不知是被我「夫妻一體」的話感動到了,還是知道自己這個要求有些過分,見我笑容真切,並沒有半分不悅的意思,趙從簡眸中不由生出幾分愧疚。
他稍稍遲疑片刻,終是停下了想要往門外邁的腳步,解了外衣坐到床榻上,有些不自在地道:「時辰不早了,安置吧。」
「是。」
我答應一聲,心裡暗暗松了口氣。
這新婚之夜的體面,勉強算是保住了。
然而終究還是高興得太早,才躺下,喜房外就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將軍,小少爺突發高熱,一直嚷嚷著頭痛,您快去看看吧!」
發妻留下的孩子是趙從簡的命根子,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人已經噌地一下坐起來,披著衣服就要往外走。
我趕緊扯住他的衣角。
「將軍且等等。」
趙從簡深深皺眉,不悅地瞪著我:「夫人不想讓本將軍去看瑞哥兒?」
「怎麼會。」
我搖搖頭,委屈地咬了咬唇,「妾身是瑞哥兒的嫡母,理應一同過去瞧瞧。」
聽到這話,趙從簡身上的怒氣才卸了幾分,淡淡道:「你既有心,便同去吧。」
「是。」
自寧沁兒進府那日起,瑞哥兒就隨她住在將軍府東側的積珍閣。
一個妾室的住處,比我這個正妻所居的凝萃閣更加寬敞華麗。
跟在我身後的嬤嬤臉色黑了又黑,幾次欲發作,都被我以眼神制止住了。
小不忍則亂大謀。
寧沁兒養著元妻嫡子,又有元妻留下的心腹奴才護著,在這府裡的優勢比我大得多,我隻有按兵不動,一點點摸清對方的底細,
才能掌握主動權。
在這之前,什麼都不重要。
心思飛轉間,一群人已經浩浩蕩蕩進了院門,才到廊下,就聽到孩子的啼哭聲。
趙從簡越發焦急,火急火燎地衝進房間,還沒站穩,一道纖細的身影便直直撲到了他懷裡。
「姐夫,你快看看瑞兒怎麼了,瑞兒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
我站在門口,迅速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女子。
身量纖纖,皮膚白皙,眼下一顆若隱若現的美人痣配上此時梨花帶雨般的模樣,如一朵在寒風中搖搖欲墜的小白花,讓人心生憐惜。
倒真是個我見猶憐的天生尤物。
心知這個對手絕不是好相與的,我並沒有惱怒,隻越過尚在卿卿我我的趙從簡和寧沁兒,從奶娘懷裡把啼哭不已的孩子抱過來,柔聲細語地哄著。
寧沁兒隻顧著爭寵,
直到孩子漸漸止了哭聲,才猛地意識到不對勁。
她像是受了什麼刺激,猛地從我懷裡把孩子奪過去,滿臉警惕地後退兩步,「瑞哥兒還是個孩子,姐姐想對他做什麼?」
寧沁兒的反應落在旁人眼裡,隻當她太在意瑞哥兒才會如此緊張。
我卻敏銳地察覺出一絲異樣。
3
她不是緊張而是擔心,擔心我發現了什麼。
直覺告訴我,瑞哥兒必定是寧沁兒為了爭寵故意弄哭的。
但沒有證據不便發作,隻平靜地按捺下來,含笑道:「妹妹誤會了,我隻是瞧著瑞哥兒哭得傷心,想哄哄他罷了,沒想到跟這孩子有緣,即刻就不哭了呢。」
瑞哥兒雖小,卻也明白我是喜歡他的,哪怕現在在寧沁兒懷裡,依舊咧著沒牙的小嘴兒朝我笑,嘴裡咿咿呀呀說著什麼。
小孩子的情緒是不會作假的。
寧沁兒見瑞哥兒願意跟我親近,臉色難看得緊,手腕微微一動,懷裡的瑞哥兒頓時又大哭起來。
要說剛剛隻是懷疑,這會兒我便無比確定寧沁兒悄悄掐了瑞哥兒,才讓他突然哭鬧。
果然是個心狠手辣的,為了爭寵連自己的親外甥也下得了手。
趙從簡的原配妻子要知道妹妹如此N待自己的親兒子,隻怕要氣得活過來。
這樣想著,我隻做出一副心疼的表情,上前兩步伸手道:「瑞哥兒不哭了,母親抱抱好不好?」
「哇!」
瑞哥兒哭得更大聲了,伸出小手掙扎著就要往我身上撲。
小孩子是小又不是傻,雖然還不懂寧沁兒為什麼掐他,但在對方懷裡遭罪卻是實打實的,自然選擇了我。
也怪寧沁兒太沉不住氣,在我大婚之夜就忙不迭地發作起來。
寧沁兒自然不願把瑞哥兒這個人質交給我,皺著眉才要說什麼,卻聽趙從簡先一步對我道:
「夫人,今夜是你我的新婚之夜,你帶著瑞哥兒怕是不方便。」
「瑞哥兒是將軍的嫡長子,沒什麼比他更重要。」
我羞澀地看了趙從簡一眼,眸中溫情脈脈,「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妾身跟將軍來日方長。」
見我如此識大體,趙從簡臉上多了兩分欣賞之色,微微點頭道:「夫人賢德,瑞兒就有勞夫人了。」
「姐夫……」
寧沁兒扯著趙從簡的袖子嗔怪撒嬌,顯然對他的話很不滿。
怎麼能不生氣呢?
她鬧這麼一出,就是想讓趙從簡新婚之夜宿在她房裡,好對我這個出身世家的正室夫人穩壓一頭。
最好我氣不過鬧將起來,跟趙從簡起了龃龉。
卻怎麼都沒想到我不僅沒表現出任何不滿,還跟著趙從簡一起過來了,而且輕而易舉就察覺到了她N待孩子的蛛絲馬跡。
當真是個徒有其表的蠢貨。
對這樣無知的蠢貨,根本用不著上什麼高明的手段,我隻繼續維持著臉上溫婉大氣的笑容:
「將軍公務繁忙,明日一早還要上朝,是時候歇息了,寧姨娘要讓將軍整夜聽著瑞哥兒哭鬧嗎?」
掌家之權和孩子,她可以兩頭都佔著。
畢竟在我根基穩固之前,需要一個能在府裡主事的奴才。
但寵愛和孩子,她卻隻能二選一。
4
男人嘛,就算表現得再看重孩子,也難以長時間忍受幼兒無止境地哭鬧。
寧沁兒如果這個時候選擇了瑞哥兒,
勢必會讓趙從簡為她這番深夜折騰感到不悅,若是選擇留下趙從簡,瑞哥兒便隻能由我帶走。
哪怕隻是一夜呢。
這樣淺薄的道理,寧沁兒自然也是明白的,她面露掙扎之色,最終還是咬了咬牙道:「妹妹懂得如何侍奉將軍,就不勞姐姐費心了。」
「如此甚好。」
我從寧沁兒手裡接過瑞哥兒,對趙從簡微微屈膝:「將軍早些歇息,妾身先告退了。」
轉身的瞬間,寧沁兒還不忘狠狠瞪我一眼。
我暗暗搖頭。
她還天真地以為瑞哥兒隻是在我身邊待一晚上而已,殊不知在她松口那一刻起,孩子這輩子都不可能回到她身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