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沒有。
什麼都沒有。
太後那雙眼睛裡除了震驚什麼都沒有。
蕭容恆追求一生的母愛,在此刻人被凌辱得如同一灘爛泥,摔得面目全非。
可太後畢竟是太後,她很快就反應了過來。
「你騙我,你伙同你身邊那個賤人聯手欺騙自己的母親?」
「她不是賤人,她是朕的妻子。你也不是朕的母親。」他頓了頓,過了許久才艱難苦澀得開口:「您親口所說,朕的母親,是先帝的文懿皇後。」
「好啊。」謝太後被氣笑了,臉皮被撕破,她索性就不裝了:「可你既然停了這藥,便也該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既然如此,為何不能將皇位傳給你親弟弟呢?難道真要學旁人,不扶持自己的親弟弟,從宗室隨便過繼個嗣子?
」
蕭容恆搖了搖頭,在謝皇後怨毒的目光中拉起了我的手。
「朕不會傳位給蕭容安,也不會找嗣子,等朕殯天,皇後就是大楚的新帝。」
「好啊,好極了,那本宮便讓你寶貝的這位皇後同你一起S。裴家軍如今鎮守西北,不知是誰給你們的膽子讓你們如此狂妄,到底是年輕,不知天高地厚。璟玉!你還在等什麼?S了他們!」
謝璟玉的眼睛未有一刻從我身上離開,太後喊他名字時他還在發愣。
「璟玉!你聽見沒有!」
謝璟玉這才回過神來:「再等等吧。」
「等什麼?」
「等我的誠心。」
太後正待追問,門外突然響起一陣劇烈的奔跑聲。
「找到了!主子!果真找到了!謝璟玉那狗賊沒騙咱們,昔年謝家誣陷老爺的罪證真的在天寧寺!
」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琉璃跑得急,一個趔趄撞到了男人的背,謝璟玉趕忙扶了她一把。
「謝謝這位……公……狗賊……」
我扶額,琉璃嚴肅起來:「主子,都在這了,查了十天,來往密信一封不漏。」
謝太後表情幾乎裂開,咬牙切齒瞪著謝璟玉:「你瘋了?這是在做什麼?謝家敗了對你有什麼好處?」
「謝承寵妾滅妻害S我母親不配當我父親,這話是您告訴我的。」
謝璟玉攤開手,一副吊兒郎當的紈绔神情:「至於瘋,姑母真是謬贊了,我不如您。」
「你別忘了沈清棠還在我手上,她S了你也別想活。」
謝璟玉不理他,反而把目光轉向我。
「現在有意思了嗎?裴嘉因,如果我S在今天,你猜我們會不會還有來世。」
我抿了抿唇。
旁人看他的目光莫名其妙,我卻明白他的意思。
可太後顯然不會給我們思考的時間。
她帶來的侍衛一半是御林軍,一半是自己的親衛,真動起手,難保不會兩敗俱傷。
「動手!」她吩咐親衛:「大不了今日魚S網破,都S在這,皇位依舊是我安兒的。」
我又嘆了口氣:「怕是依舊不能如您所願了。」
我拍了拍手,宮門大開,以璇璣為首,裴家女將人人手持利刃踏馬而來,身後無數官兵被五花大綁拖在馬後,早已血肉模糊。
「以您為首的京城貴女瞧不起女人當兵,賞起花喝起茶來總愛以取笑我們為樂,可太後,他們跟隨父母自幼馳騁西北大漠,
吃得苦比你們多得多,她們用青春年華保家衛國,沒有他們顛沛流離何來你們的今日。」
「幸虧您看不起我們,讓我們得以埋伏在這京城的每一處角落,也幸虧您有足夠的信心能在今日功成,我們才得以將您的朋黨一網打盡。」
我知道自己說了很多她一句也沒聽進去,因為太後正直勾勾地盯著璇璣。
「你……你怎麼在這?我的……我的安兒呢!」
璇璣看了我一眼,得到許可後才緩緩開口:「七皇子貪玩,溺斃荷花池中,臣等找到時早已沒了氣息。」
那位運籌帷幄的皇太後,最終還是像一位尋常母親一般癱倒在了地上。
一瞬間,雍容的婦人老了何止十歲。
眾目睽睽下,她跌跌撞撞站起身,搖搖晃晃向我走來,
直到從袖中掏出匕首,才被蕭容恆拽倒。
「為什麼?為什麼?你個毒婦,我的安兒和你無冤無仇!無冤無仇!他隻是個孩子啊!你們如何嚇得去手!」
我整了整衣冠。
今晚這場鬧劇也該結束了。
臨走前,我淡淡掃了她一眼:「因為他踢倒了我的雪人。」
「就因為這?!」
「就因為這。」
22
我本想將蕭容安葬入皇陵,可蕭容恆拒絕了。
「他不是蕭家的血脈,沒有理由葬入蕭氏皇陵。」
我批奏折的手頓了頓:「什麼意思?」
他學著我從前的模樣長長嘆了口氣:「我曾經以為,母後偏愛容安,是因為他是她與所愛之人的孩子,原來不是,她隻是分外恨我。」
謝太後也曾年少無憂,
少年時,她愛上了一個在街頭給人算命的南疆少年,可謝家家主怎麼可能同意自己的妹妹和一個賤民私奔。
皇帝看中了她,她必須要進宮。
南疆少年被趕出嘉峪關外。
謝氏兄妹決裂,二十年未有往來。
直到六年前,南疆派遣使臣入中原,太後再遇年少愛人,有了孩子。
彼時先帝垂危,無瑕顧及太後,於是太後借口修佛祈福,徹底搬進了天寧寺。
原以為是愛屋及烏。
可那個孩子出生後,她卻毫不猶豫SS了曾經摯愛。
他是南疆貴族,卻遲遲不來找她,她早就懷恨在心。
蕭容恆的毒,謝璟玉的蠱,都是太後從那個男人身上得來的。
我批閱奏折一頓,隻覺得心裡千般萬般不是滋味。
於是放下了手中的筆,
從後面給了他一個擁抱。
謝家罪行被公布,謝璟玉功過相抵,依舊做他的侯爺,可他那些昔年參與誣陷一案的叔父就沒那般好運了。
聽聞謝氏斬首時,謝璟玉還特意搬了把椅子去觀刑。
謝家人罵他白眼狼,口水幾乎噴到他臉上。
他也不惱,甚至悠哉悠哉唱起了小曲。
旁人不知道,我卻是知道的。
前些日子刺S謝璟玉的人,超過七成來自他那些叔父。
大家族裡爭權奪勢,不亞於皇族。
謝太後自裁於天牢之中。
臨S前她或許良心發現,哭著喊著要見蕭容衡最後一面,可當時蕭容衡忙著堆新雪人,頭都沒抬就拒絕了。
想起這位太後的一生,波瀾起伏、敢愛敢恨,也算是傳奇。
沈清棠瘋了,不知道是真是假。
過去最重視的體面被她拋之腦後,整個人瘋瘋傻傻地在院子裡沒日沒夜地跳舞。
還是謝璟玉看不下去,將她綁去了佛堂。
「她一直跳著我的腳也疼。」
謝璟玉是這麼解釋的,我知道他沒撒謊。
因為那日我令人打了沈清棠二十巴掌,謝璟玉後來出現時,兩邊俊臉也紅得要命。
世道太平,一切都往好的方向發展。
可終究會有分別的那天。
皇帝駕崩在第二年春分那天。
他比神醫和太後所斷定的活得都要久。
那是一個一切如常的午後,奏折沒有往日多,他說想要出宮看看,我便帶他去了皇城外的瞭望臺。
「沿著這條路向前,前面有一座山,山外便是田家村,我父親就是在那裡起的家,中了科舉武狀元,
成了保家衛國的將軍。」
「往後看,就是陛下您的天下。王二娘在巷口日復一日賣了一輩子豆腐,打鐵的李大叔還沒能買到自己的鋪子,小鈴鐺在醉仙樓唱自己編的曲,唱得喉嚨都要啞了。」
他笑:「你怎麼誰都認識?」
我也笑:「告訴你個秘密。我前世是個毒婦,自己過得不舒心也總想叫別人不舒心。於是我走街串巷,到處打聽別人的倒霉事。可我發現我錯了。」
「何錯之有?」
「我問王二娘有何不舒心,她笑笑,免費給了我一塊豆腐;我問李大叔何時不舒心,他嘆了口氣,撿起我丟在地上的寶劍,默不作聲替我磨得更鋒利;我問小鈴鐺有何不舒心,她瞪大了眼睛,將我拽進了醉仙樓,她的臥房貼滿了她編的曲,她說她終有一日要唱出楚國,唱向世界,但看我不高興,她決定將她所有的歌都唱給我聽。
那天過後,我暗暗發誓,倘若有來生,我一定不要做個毒婦了……」
他靠在我的肩頭,氣息逐漸微弱:「那嘉因呢?嘉因以後在哪呢?」
我垂眸:「嘉因化了。嘉因早就化在太極宮的花園裡了。」
他輕輕地笑,我也笑。
笑夠了,他突然攥住我的手:「我很抱歉,那年在北疆雪山,沒來得及救你。所以即便你要跟他走,我也不會有絲毫怨言。」
十一歲那年,我跟著父兄前往西北鎮壓反賊,年少的太子隨軍出徵。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雪山,我背著父兄偷偷去雪山玩,卻因突發雪崩被埋入深山。
也是那年,謝璟玉的母親方才去世,他的父親妄圖改立他的庶兄為世子,將手中兵權交給庶子。
謝侯說謝璟玉頑劣,未來隻需做個尋常公子哥兒,
四處遊山玩水便好。
可謝璟玉大逆不道扒了母親的墳,那副屍骨從頭到尾俱是暗紫,肚子裡甚至還有一副未成形的孩童骨架。
他默默咽了這口氣,偷偷跟著裴家軍去了西北,想靠自己建功立業。
未成想夜半對著月亮思念母親,卻看見了鬼鬼祟祟的小丫頭。
他跟著她進了深山,碰巧救她於水火。
可惜自己因救人垂危,還未建功立業,灰溜溜地被送回了謝家。
謝侯要拋棄他,謝家上下無人肯救他。
是太後給了他一個機會。
那是他第一次見沈清棠。
後來他得了太後的寵愛回府,手刃父親的妾室和庶兄,拿回了屬於自己的一切。
一年後,裴家的小女兒回朝,哭著喊著非救命恩人不嫁,先帝替他們賜了婚。
「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陛下不說,臣妾都要忘了。」
我的聲音不自覺地放緩放輕,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可能,再也不會睜開了。
或許是擔驚受怕了太久,真到了這天,我反而沒有哭。
夕陽西下,我看到了謝璟玉的身影,他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
我靜靜地看著他,對他笑了笑。
「夫君被我騙了那麼多次,怎麼還未得到教訓。」
他氣極,卻也無話可說。
「你若想走,天下之大,隨你。」
他長長嘆了口氣:「罷了,我也累了。就讓我看看你,如何成為這天下第一女帝。」
春分徐徐,萬物復蘇。
正是知道世間荒蕪,所以春天周而復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