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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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儀不怕,先生在的。」


之後那幾十年的歲月裡,我就咀嚼著那一點甜頭。


 


靠著這一點甜頭挨過了一輩子。


 


可如今命運給了我重來一次的機會,我不能再繼續重復這樣無望的人生。


 


哪怕說出口時還是忍不住哽咽顫抖,但我終於還是說出了口。


 


「先生,我們登報離婚吧。」


 


15


 


常才殊想不明白,他和我怎麼會走到如今這一步。


 


分明從前,我是最讓他省心的一個。


 


不像邵雲英要星星要月亮,要蜜絲佛陀的口紅,要進口的玻璃絲襪。


 


絕大多數時候,我都像一杯溫水。


 


寡淡、無味、沒有存在感。


 


可是永遠在手邊,在他想起就能觸碰到的地方。


 


我沒有興趣愛好,

穿衣吃飯也沒有講究,唯一執著的一樣東西,就是寫文章。


 


他並不喜歡看我寫文章的樣子,那樣全神貫注,眼裡再裝不下其他人。


 


所以並不僅僅是為了邵雲英。


 


隻是為了替邵雲英鋪路,他大可以替邵雲英代筆。


 


他隻是不想我繼續寫作,隻是希望我回到從前那樣,眼裡心裡都隻有他和小誠的日子。


 


隻是更願意我當一個沉默的舊式女子。


 


他需要的隻是一個這樣的舊式女子。


 


所以那一日,他將小誠抱到了靠近炭盆的地方。


 


他太過清楚,一個母親的愧疚和對孩子的疼愛,足以讓她做出犧牲和讓步。


 


可正是從那一日之後,我變得讓他越來越陌生。


 


如今也隻能眼睜睜看著,我寧願遭受流言蜚語,也要一意孤行在裡江日報上,

登出同他離婚的消息。


 


一石激起千層浪。


 


逃婚本就已經是離經叛道了。


 


同常才殊自由戀愛後,如今還要登報離婚,更是聳人聽聞。


 


一時間街頭巷尾都是對我的議論。


 


邵雲英更是得意地拎著行李箱來到了常家,迫不及待想做新的女主人。


 


一向對她熱情的小誠,卻頭一個跑過去將她的箱子扔了出去。


 


「我不要你做我的母親!我要我的母親回來,都是因為你,我的母親才不肯回來。」


 


16


 


自從我走了之後,常才殊每日沉迷於寫文章。


 


邵雲英更是指望不上。


 


小誠的衣服穿薄穿厚都沒人管,舊了破了也沒人縫。


 


上學堂忘記帶飯還要餓肚子。


 


如今我要同常才殊離婚的消息傳揚出去。


 


學堂上他的同學紛紛笑話他,是沒有母親的孩子。


 


他終於明白過來,誰是真正關心他的人。


 


他跑到我的公寓來找過我一回,卻沒有人幫他開門。


 


畢竟這邊的鄰居沒見過我有帶孩子。


 


於是小誠隻好蹲在樓道裡等我。


 


「母親的房間為何我不能進?好沒道理,母親不要住在這裡了,跟我回去好不好,父親跟我都在家裡等你。」


 


我嘆了口氣。


 


「常與誠,我已經不是你的母親了,你說過的,你更想要邵小姐做你的母親。」


 


我曾為此傷心難過,自我懷疑。


 


究竟是我哪點做得不夠好,他會不認我這個母親。


 


我也希冀過有朝一日,他能像今日這般,意識到我的好。


 


可當這一日真的到來時,

我卻沒有了從前對他那樣的諸多耐心。


 


常與誠被我說紅了眼,隻好退而求其次。


 


「那母親給我一串鑰匙好不好?我以後想常來找你……」


 


他見我不說話,又退一步。


 


「不給鑰匙也沒關系,我可以像今日這樣坐著等,母親不要趕我走……」


 


我沒有允許他進我的房間。


 


他就坐在門外的地板上哭。


 


常才殊得到消息找過來時,就看到常與誠坐在地上,而我端坐在屋內的書桌上校對文稿。


 


他不敢相信我真的會對常與誠如此心狠。


 


從前我可是孩子趴在地上玩鬧,就焦灼擔憂孩子著涼的人。


 


幾次欲言又止,終於還是化成了一句嘆息。


 


「良儀,

小誠他不能沒有母親,回來吧,我向你保證,今後我不會再幹涉你寫文章的事。」


 


這似乎已經是他能想到的極大讓步。


 


「如果你願意回來,我也可以幫你分擔一些日常家務,讓你能夠專心寫作。」


 


如今絕大部分家庭都還是由女子承擔主要家務和日常採買。


 


他自信能做出如此讓步,已經遠勝過絕大部分的男子。


 


可我仍舊不為所動。


 


他默然半晌,似是不願意承認:


 


「阮良儀,難道你真的看上了那飛行員不成?」


 


17


 


我的沉默落在他眼中就成了默認。


 


他的怒火瞬間被點燃。


 


「你瘋了嗎阮良儀,你一個嫁過人生過孩子的女人,憑什麼認為他還會要你,人家隻是跟你玩玩而已,你難道真的當真了不成?


 


這幾日流言甚囂塵上,他可是打聽過的,傅東廷刻意回避著不與我見面。


 


「隻有我,隻有我常才殊,不顧流言蜚語也要拉你回頭……」


 


他話還沒說完。


 


傅東廷就大步走過來,抬腳朝他胸口狠狠踹了過去。


 


「你那是不顧流言蜚語嗎?你那是在用流言逼她。」


 


明知道人言可畏,這樣的流言落在男子身上隻會被贊一聲風流,落在女子身上卻會上升到審判女子的品行。


 


仍然要當著眾人的面,讓我下不來臺。不過是用孩子和流言在逼我回頭。


 


「常才殊,愛一個人不是這樣的。」


 


傅東廷不是害怕被流言波及,才不來見我。


 


我的公寓樓下樹蔭處,每日都有車停在那兒。


 


他不下車,

是不想由於他的出現,讓流言愈演愈烈。


 


不想所有人將那些探究戲謔的視線落在我身上。


 


「人們應當看到阿阮的才華,而不是在那些風流韻事裡作配。」


 


他這次露面,也是因為要同我告別。


 


他要去前線戰場了,九S一生,未必能有回來再見的機會。


 


可時間緊迫,他隻來得及將託人買來的船票塞到我手中,願我遠渡重洋,安穩一生。


 


站在樓下朝我揮手作別的時候,身影同記憶中的人影重合。


 


我終於想起,報社並不是我和傅東廷的初見。


 


早在我當年從鄉下逃婚的時候。


 


路上攔下了一位年輕人送了我一程。


 


他也是如今日一般對我說。


 


「阮小姐,山高水長,請多珍重,後會有期。」


 


18


 


戰火țũₙ紛飛,

許多印廠都接連倒閉,報社也要停刊了。


 


開往海外的船一票難求。


 


常才殊帶著小誠來找我,希望我能跟他們一道乘船離開。


 


邵雲英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你瘋了嗎,常才殊?你不是隻有三張船票嗎?帶上這個賤人我們怎麼走?」


 


常才殊還想要冠冕堂皇幾句,小誠直接沒給她面子。


 


「邵阿姨,這三張票是我們一家人的,本來就不關你的事。」


 


邵雲英想要強行爭奪,卻隻被無情地推倒在地。


 


時間緊迫,下午就開船。


 


常才殊將票塞到我手中,就去收拾行李了。


 


我拿著票蹲在地上,俯身看著哭泣的邵雲英。


 


「一個耳光。」


 


「什麼?」


 


還欠我一個耳光。


 


抄襲我文章的仇我已經報了。


 


這一世的邵雲英聲名狼藉,沒有任何報社、出版社收她的文章。


 


生S關頭,又當著我的面,被常家父子倆放棄拋棄。


 


算來算去,隻有當時小誠住院,她打我的那一個耳光還沒有還。


 


「我不想髒了我的手,你自己扇自己一耳光,我就把船票送給你。」


 


邵雲英以為我在羞辱她,但她的情緒已經到了崩潰狀態。


 


幾乎是賭氣似的扇了自己兩耳光。


 


「可以了嗎!你滿意了吧!」


 


S亡的恐懼席卷了她,她沒有吃過苦,做慣了交際花,靠男人養活。


 


留下來逃命的日子,她根本不可能活下來。


 


她沒有想到,我真的會遵守承諾,將那張船票送給她。


 


開船那日,常家父子倆找遍了整艘船都沒有找到我。


 


等船駛遠了,

他們才在岸邊的人群中看到了我的身影。


 


小誠哭嚎著想要撲回來找我,常才殊SS抱住了他。


 


19


 


我跟隨逃難的老師教授,一路往西走,見識風土人情,收錄民間歌謠。


 


也有運氣不好,碰上轟炸的時候。


 


有回我在一戶農家養傷。


 


發現他們將城裡撿來的廢報紙粘在房頂上。


 


煙燻火燎,依稀可以辨認出一些字跡。


 


因傷平躺著不能動時,我就一點一點讀那些報紙。


 


竟然有一日真的讀到了《裡江日報》。


 


讀到了我寫母親的那篇《典妻》,甚至讀到了我跟常才殊的離婚聲明。


 


平日裡默不作聲的農家婦人聽到我的聲音眼神一亮。


 


「恁是在念那報紙嗎?真好聽,能告訴俺報紙上講的啥嗎?


 


她不識字,這輩子都沒去過城裡。


 


唯一能接觸到城裡的東西,就是這樣過期的沒人要的舊報紙。


 


但她讀不懂,她男人也不讓她讀。


 


就讓她刷了糨糊糊房頂。


 


她抱著掰玉米的籮筐坐到我跟前。


 


聽我講報紙上的那些已經過時了的新聞。


 


講到我的離婚聲明,她眼裡起初是抗拒排斥。


 


「過不下去了就可以離婚嗎?那不得被人說啊。」


 


畢竟隻是萍水相逢,我也沒有解釋太多,不過置之一笑。


 


後來抗戰勝利後,我重辦裡江報業時,收到了一封來自陝北農村的信。


 


信裡很多都是圖畫,我讀了半天才讀明白。


 


她竟然是那年照顧我的那個婦女。


 


她說她跟村裡的掃盲隊學著識了字。


 


是她們村裡第一個跟家暴的男人離婚的。


 


「三十年前Ŧũ̂⁺我在《裡江日報》上登報離婚時,就有人問我,為什麼一定要登報離婚呢?是不是要打自己男人的臉,是不是為了跟男人賭氣,為了哗眾取寵。」


 


「說句實話,我那時隻是為了自己痛快。」


 


就想要為前世窩囊了半輩子的阮良儀討個公道。


 


重來一世想要換個活法。


 


直到我收到那封信,我忽然就在想。


 


「如若我們這些,有幸運識字念書的,算得上半個知識分子的女性都不敢邁出這一步的話,那些沒有土地的,沒有一技之長傍身的農村婦女,是不是終其一生都沒機會去思考這個可能性。」


 


我當初無意之間念的一份報紙。


 


既然可以在一個人的心裡種下反抗的種子。


 


「那三十年前我發出這個聲音時,

遭受的再多阻礙,都很值得。」


 


致辭結束後,掌聲雷動。


 


我在人群中見到了一個熟人,是長大了的小誠。


 


跟前世相比,他看上去很陰鬱,也不大愛笑。


 


他這次歸國來看我,是希望我能出國去見常才殊最後一面。


 


當年出國後,畢竟人在他鄉,飲食水土都不是很習慣,也沒有我在身邊為他們爺倆忙前忙後。


 


常年伏案工作加上飲食不規律,很快患上了一堆毛病。


 


前世這個歲數還算硬朗的他,如今隻能躺在醫院裡渾身插著管。


 


眼見著時日無多,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再見我最後一面。


 


我擺擺手。


 


「我就不去了,報社很多事要忙。我與他,沒有什麼話要說了。」


 


20


 


裡江報業申請的員工宿舍給批下來了。


 


我的愛人傅東廷騎著自行車帶我去看。


 


窗明幾淨,光線明亮。


 


「這裡好,這裡放幾張桌子,窗外就是桂花樹。


 


「等再過兩個月風一吹,滿屋都是桂花香。


 


「這裡打幾個櫃子,配ƭūₐ幾把鎖,用來放貴重的財物……」


 


傅東廷笑話我。


 


「自己家分配的房子都沒見你這麼上心。」


 


我嘿嘿笑兩聲靠在他的肩頭。


 


「你知道的,一個女性想要寫作。


 


「一定要有一筆錢和一間屬於她自己的房間。」


 


那是我來裡江報業第一日獲得的禮物,給了我出走的底氣。


 


如今我也有能力,將這個底氣帶給下一個女性。


 


我們的頭發都已經斑白了。


 


回憶起來卻仿佛還在昨日,

我冒雨衝到裡江報社,雨水和眼淚混在一起。


 


裝作鎮定地問人要一支筆。


 


其實心裡急得快哭了。


 


「然後你就給了我一支筆,還綁紅絲帶花的。」


 


傅東廷輕笑一聲,握住我的手溫熱。


 


陽光懶洋洋地曬在我們身上,真是很好很好的一生。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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