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時,我心裡另有愛人。
大婚之夜,關鍵時刻,我掃了興。
蕭承緒沒有生氣,反而將我抱坐一旁安慰:「無妨,我們慢慢來。」
從此兩張被衾,同榻而眠,從不逾矩。
後來,昔日愛人謝小將軍班師回朝,欲以所有軍功換我自由。
蕭承緒聞言,與其大打出手。
是夜,蕭承緒一改往日的耐心溫柔,攜著紅綢步步逼近。
「令妤,蒙上眼睛看不到我,圓房時就不會害怕了。不要拒絕我,好不好?」
他偏執得可怕,卻不知我早已為他心動。
我主動摘下紅綢,吻上他的唇:「我不害怕,我願意和你在一起。」
那夜,蕭承緒哭了。
1
聖旨送上門時,
我正在後院看螞蟻搬家。
消息來得突然。
不等我反應,聖旨就到了我手裡。
送走傳旨的公公後,父親、嫡母、小娘,還有家族裡其他的姐妹們,紛紛看向我。
似是想不通,她們爭破頭的太子妃之位,怎麼會落在我身上?
我也想不通,崔氏女那麼多,無論是琴棋書畫,還是相貌女工,我都不是崔家最好的。
陛下下旨的時候,莫不是喝醉了?
父親喜笑顏開,在一眾叔伯面前挺直了腰杆。
「令妤啊,崔家長房的未來就靠你了,要給為父爭氣知道嗎?」
「如今接了聖旨,你已是皇家人,過去的事就忘掉吧。」
父親話裡有話。
小娘抱著我,喜憂參半。
「我兒天性單純,
不通心計,皇家是吃人的地方,往後可怎麼辦?」
我拍了拍小娘肩頭,無聲安慰。
嫡母反應平平,刺了我一句「命好」。
不怪她陰陽怪氣。
原定的太子妃人選是她的女兒,我的嫡長姐崔令娆。去年心悸發作,病故了。
如今太子妃的位置被我撿了漏,嫡母心裡自然有刺。
「嫁進東宮算什麼本事,攏住太子的心,坐穩太子妃的位置才是本事。」
堂妹崔令姝撥了撥發間簪子,冷嘲熱諷道:「你個傻子要是不把太子惹毛,連累我們崔氏一族,我們就阿彌陀佛了。」
「……」
京中傳言,太子性情不定,嚴苛暴戾,年紀還大。
又在軍營和大理寺磨煉過,練就一副心狠手辣的鐵石心腸,
民間戲稱「霹靂王」。
思及此,我愈發不安。
我怕自己成為家族罪人,於是鼓起勇氣向父親提了一嘴。
喜提一巴掌。
父親很生氣,「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謝臨州當初拋棄你上戰場,他就已經做出了選擇。」
「崔氏的將來與兒女情長,孰輕孰重不知道嗎?」
「你若造化好,來日有我崔府兜底,成為一國之母也不是沒有可能。」
父親罰我跪祠堂,面壁思過。
其實父親誤會了。
我並非因為留戀舊日之事,真的隻是因為害怕。
但他不會聽我解釋的。
最後我磕磕絆絆回房。
頂著燭光,繼續繡喜服。
待嫁。
2
一個月後。
我坐上了迎親的喜轎。
從崔府到東宮,有不小一段路程。
我頂著厚重的頭飾,就像背著枷鎖,累得難受。
「令妤,口渴嗎?」
三扣轎窗之後,傳來清潤的男聲。
紅衣若隱若現。
是太子。
我趕忙坐正,整理繁復的裙裾。
蕭承緒聽到窸窣動靜,問:「Ťù₃是磕著了嗎?」
「沒,我不……不,妾不渴。」
「我就在前方,有事可讓侍女喚我。」
「嗯。」
待諸多禮儀流程全部走完,天已擦黑。
我在侍女的攙扶下回到就寢的正殿。
其實我最先看到的是蕭承緒的喜靴,他步履輕緩地朝我走來。
身上帶著草木香和淡淡的酒香,
應是席間和人共飲沾上的。
「令妤,讓你等久了。」
這是蕭承緒第二次喚我的名字。
意外的好聽。
我對蕭承緒的記憶,停留在幾年前的匆匆一瞥。
皇後為太子挑選正妃,專門在京城舉辦了一場百花盛會。
我蹭著長姐的光,也跟去了。
鯉魚池邊,花團錦簇。
幕籬遮擋了視線。
遠不及此時,喜帕挑開,燭火明豔下看得真切。
蕭承緒面容清癯,眉宇間透著濃濃的英氣。
驚豔過後,堪堪放下心來。
雖然太子長我六歲,還好,看不出來老。
先前是我多慮了。
「怎麼這麼看我?」
我實話實說:「殿下,好看。」
「……」
紅影憧憧,
回應我的是如沐春風般的笑。
視線碰撞下,臉微微發紅。
我低下了頭。
還是不敢相信。
自己就這麼嫁給了京城無數女子仰慕的蕭承緒。
3
飲完合卺酒。
蕭承緒替我拆下繁重頭飾,並肩而坐。
紅燭滴淚,時不時發出爆絲聲。
結發之際,指尖相觸,讓我想起了他牽著我登臺行禮時的瞬間。
蕭承緒耳根通紅,不說話,似是在等我開口。
我鼓起勇氣起身,措好辭:「妾伺候殿下就寢。」
按照娘親教我的,替夫君寬衣解帶。
對,先…先從腰帶開始。
蕭承緒站立不動,任我上下其手。
第一次和男人靠得這般近,還是當朝尊貴的太子,
是我僅見過兩次面的夫君。
低眉斂目間,簡單的金縷玉跨帶,竟宛若千纏萬繞的亂麻。
君威之下,我更是慌張。
「妾……妾馬上就好,殿下別……先別急。」
蕭承緒輕笑,「我不急。」
我能感受到蕭承緒流連在臉上的綿密目光。
無聲的催促中,手抖更甚,腿軟無力,險些栽倒。
幸得太子及時託住。
將我抱坐到床榻之上,言語間無奈極了:「還是我自己來吧。」
「嗯嗯。」
我如蒙大赦,連連點頭。
衣衫盡褪後,蕭承緒露出寬肩窄腰,蜜色手臂上肌肉線條流暢,青筋若隱若現。
轉身,背部胸前橫亙著許多道傷疤,
像刀劍砍的。
「嚇到你了嗎?」
「沒有。」
蕭承緒意外一頓,勾起淡淡的笑。
紅燭帳暖,春宵一刻。
當蕭承緒將手放至胸口,要替我解開盤扣時,我還是慌張地躲閃開來。
「不要。」
我緊咬著唇,畏懼,抗拒。
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後,脊背發涼。
「殿下恕罪,妾不是故意的,妾隻是……」
蕭承緒也不惱,默默收回手:「怕我?」
我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無措地抱著膝,盯著床上的白帕為難。
蕭承緒看透了我的心思,「無妨,我們慢慢來。」
說罷抽走我的簪子,扎破手指,在帕上勾勒一抹紅。
我喃喃地喚:「殿下。
」
「你不同意,我不會碰你的。」
蕭承緒抱了自己的被枕,兀自打了地鋪。
我更慌了。
「這不妥。殿下,妾身打地鋪就好,您睡床上。」
「也是,地上冷,我們便一同睡榻上吧。」
「?」
蕭承緒已睡到外榻上,閉目凝神。
兩張被衾,互不幹擾。
直到聽見淺淺的呼吸聲,我才捂著怦怦的心跳,堪堪松了一口氣。
原以為逃不過了。
看著已經入睡的蕭承緒,我有些感動,心中的忐忑消減了很多。
替他掖好被子,吹滅蠟燭,緩緩褪去外衣。
躺下,伸了伸懶腰,裹著被子往裡面挪些,再挪些。
月上梢頭,不知何時。
總感覺身後燙得難受。
迷迷糊糊間推了幾下,「不要湯婆子,熱S了。」
「哦……」
4
次日,遵循規矩,進宮請安。
我坐在馬車裡,疲憊得打盹。
蕭承緒先一步將我攬在懷裡,關切地問:「昨晚沒睡好嗎?」
我眨了眨眼,不好意思道:「妾身有點認床。」
蕭承緒咳咳兩聲,含著笑:「那……多睡睡,熟悉熟悉。」
「嗯。」
我微微側目,逃避他的視線。
好丟人。
正殿之上,叩拜帝後。
我緊張,險些失了禮儀,幸得蕭承緒及時攙扶住我。
「別怕,父皇母後不吃人的。
」
我被那笑晃了眼,當真沒那麼緊張了。
「兒臣攜新婦拜見父皇母後。」
行完禮,帝後望著我們和藹地笑。
我也跟著傻笑。
伸手不打笑臉人,總比哭喪著臉好。
蕭承緒明面正經,卻暗暗在我手心畫圈。
痒,又不敢吱聲。
隻能眼神示意ṭū₋他住手。
像得了意趣,蕭承緒臉上笑意盈開。
這樣親昵又幼稚的動作,實在難以和眼前之人聯想到一起。
陛下鬢邊白發叢生,不怒自威。
皇後雍容華貴,比我想象中的要平易近人,拉著我的手拍了拍,言語間暗示早日為皇家添丁。
而後,又流水一般賜了許多寶貝。
跪安後,原路折返。
「令妤,
怎麼離我那麼遠?」
蕭承緒不解。
我斂眉垂首,解釋道:「妾身娘親教導妾身,婦隨夫行,夫君跟前慢一步,不得僭越。」
「規矩是S的,我喜歡你與我並肩行走。」
「還有,在我前面,直接說『我』就行。我不喜歡自己的娘子和我生分。」
我受寵若驚,想要勸阻一二,奈何蕭承緒態度堅定,隻好應了。
卻還是不敢過分。
蕭承緒看出我的猶豫,有意放慢步伐,慢慢地,我們之間由我在身後追趕變成並肩而行。
怕我拘謹,蕭承緒主動牽起了我的手。
「這樣才對嘛。」
我惶恐,又貪戀手心的溫度。
出了宮門,全城百姓集聚街道兩旁。
蕭承緒本同我說著話,忽地臉色驟變。
「怎麼了,
殿下?」
我透過他的視線看去。
一行整軍嚴明的隊伍。
打頭的黑甲將軍,端坐馬上。
身姿如松,氣質卓然。
「這是誰?好大的陣仗。」
「謝府二郎謝臨州將軍你都不認識?謝將軍去年出徵北境,平定叛亂,新贏了未谷之戰,將敵人打得四處逃散,如今得陛下聖寵,班師回朝。」
「謝將軍貴庚多少?可有婚配?若是能覓得如此好兒婿,我願意奉上所有家產。」
「怕是輪不到你啊,老哥。」
……
隊伍和東宮的馬車擦肩而過時,謝臨州福至心靈地側目。ṭů⁼
視線交接。
我怔愣在原地。
他打了勝仗,活著回來了。
北境環境惡劣,
他黑了很多,皮膚粗糙了。
眼神堅毅果敢,氣場較之從前多了幾分凌厲強勢。
「令妤認識謝將軍?」
手上微痛。
原是蕭承緒牽手的力度變大了。
我輕輕搖了搖頭。
蕭承緒淡淡瞥我一眼,默默將十指扣得更緊。
5
蕭承緒政務繁忙。
將我送回幽蘭殿後,便直接去了書房處理事情。
走時特意叮囑,午膳不用等他。
我遣散殿內十數個宮婢,隻留下從家裡帶過來的明月一人。
「姑娘,你看起來不太開心,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明月上前給我揉肩。
她同我一起長大,情誼匪淺,是以並沒有瞞她。
「謝臨州回京了。」
明月手上動作一頓,
不動聲色地看了看四周,謹慎道:「姑娘已是太子妃,旁人莫要再提。若是被太子知道,對您不好。」
這個道理,我豈能不清楚?
可謝臨州曾陪我走過五六個春秋,陪我一起度過孤寂難熬的時光。
我們也曾心心相印,許下相守誓言。
隻是有緣無分,最終分道揚鑣。
我寬慰著明月,「你別擔心。」
「我隻是乍然再見,沒做好準備而已。」
幽蘭殿緊挨著東宮的南苑。
南苑是花草圃,如今正是桂花簇擁盛開之際。
芳香馥鬱濃烈,隨著秋風散進殿內。
一如當年城郊的桂花林,紛紛揚揚的花雨裡,我和謝臨州的初遇。
「你是誰?」
「崔家女,崔令妤。」
「那個從小被送去莊子上養的崔令妤?
」
「是我。」
我自出生起,長到三歲,仍舊不會哭笑,不像正常孩子。
府上來了個雲遊道人,推算出我是災星命格。
崔府乃名門世家,最忌諱卦象之說。
老祖宗當即拍案做主,將我送走。
任我娘哭破喉嚨,百般懇求,也隻寬宥多帶了個侍女和嬤嬤。
遇見謝臨州,正是我被家族「流放」的第七年。
他的出現,給我無趣的生活添了不少光彩。在細水長流的陪伴下,日久生情。
「崔姑娘,明日再見,記得教教我怎麼做桂花醬。」
「崔令妤,說好的等我,你怎的先偷吃起來了?給我留點。」
「令妤,我喜歡跟你待在一起,你喜歡…和我在一起嗎?」
「阿妤,你等我,
我會好好表現,把你娶回家的。」
「阿妤,不要等我了。北境戰亂,我要隨父出徵。」
及笄的前一天。
謝臨州託人給我送來了重金打造的木樨花簪。
等我趕去城門,目光所及,是他駕馬遠去的背影。
兩年,一晃而過。
6
三天後,出嫁女子回門。
蕭承緒早早準備好禮品,隨我一同乘著馬車回崔府。
隊伍浩浩蕩蕩,排場極大。
「殿下,會不會太鋪張了?」
蕭承緒被我問住,露出寵溺地笑:「在皇室,其實已經算次等了。」
「真的嗎?」
我難以掩飾得驚訝。
再想問,就被蕭承緒攬進了懷裡,被迫安靜。
後來我才知道,
那是除皇後娘娘外最高等級的尊榮和體面。
蕭承緒本為貴人,應當父母向其行禮。
他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放低姿態,向堂上的父親和嫡母行了晚輩禮儀。
父親又驚又喜,就連嫡母,也對我另眼相看了起來。
其實我最想帶蕭承緒認識的,是我小娘。
依禮,妾室是不能到前廳見客的。
「令妤,不帶我見見嶽母嗎?」
「!」
我險些哭出來。
為蕭承緒對娘親的承認與尊重。
想到可能會帶來的麻煩,我拒絕了:「於禮不合。」
「有我在,不用擔心。」
踏進菡萏院,娘親正在廊下刺繡。
見到我,下意識揉了揉眼睛。
再三看,才確定真的是我,放下一切衝過來。
「阿妤,真的是你。民婦拜見太子殿下,太子妃。」
蕭承緒先一步扶起,「嶽母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