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也很想留下來，但我也無能為力。
視線變得模糊，眼淚浸湿了屏幕，我拼命用手擦，卻越擦越多。
旁邊伸過來一隻手，輕輕地把我攬入了他懷裡。
謝明臣用手指給我擦眼淚，卻沒有叫我別哭。
他知道我難過。
從我得知自己身患絕症之後，我從未跟人說過我怕S。
但其實——
「謝明臣，我也會怕……」
S了就再也見不到我爸媽，再也見不到傅心童，還有他。
謝明臣把我抱得更緊，低頭在我耳邊說：「我不會讓你等太久的。」
我點頭，卻又在下一秒清醒過來，
緊緊地抓著他的衣襟。
我不需要他為我殉情！
他爸媽和我爸媽都還在世，他要留下來好好照顧四個老人！
白發人送黑發人已經很殘忍了，要是一次送兩個，他們會承受不住的！
謝明臣知道我在擔心什麼，他撫著我的眉眼溫柔道：「我不會亂來的，等我們爸媽百年之後。」
這還差不多。
可後來我又覺得，就算雙方父母百年之後，讓謝明臣馬上來陪我，也太殘忍了。
我讓他好好活著。
謝明臣現在格外聽話，我說什麼他都答應。
至於以後會不會照做……我都S了，管他呢！
17
大限來臨的前兩天，這個城市開始下雪了。
我堅持要出院，我爸媽和謝明臣都拗不過我，
最後隻能點頭答應。
從醫院出來後，車子七拐八拐地出了城，一路往北山頂上去。
我疑惑地看了眼謝明臣，他一臉的：我知道你想看雪。
謝家在山頂有棟別墅，位置極好，躺在床上就能看到最美的雪景。
五年前得知我和謝明臣要訂婚，傅心童就說以後可以蹭住了。
誰知道後來謝明臣玩失蹤，別說她，我都沒去住過。
今天這麼好的機會，本來應該帶傅心童一起的。
這時，謝明臣又蹦出一句：「你爸媽和傅心童都會一起。」
我默默地給他豎了個大拇指。
謝明臣順勢握住了我的手。
車裡暖氣開得很足，他的手心甚至出了汗。
但是我的手心卻一片冰涼。
腳底也一樣，明明穿著最保暖的鞋子，
卻沒有半分溫度。
不知道能不能撐過今晚，好想再看一眼日出啊。
18
晚飯是我媽和傅心童親自下廚的。
我爸在一旁打下手。
都是養尊處優幾十年的人，燒頓飯跟打仗似的。
廚房裡時不時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音，其中還夾雜著幾聲尖叫。
這些聲音如果出現在平時，我肯定會嫌吵。
但此刻卻如天籟一般，我想多聽聽。
謝明臣洗了草莓拿給我，坐在我身邊。
他問我：「你還有什麼願望嗎？」
我說自己存了一筆錢，讓他到時候陪我爸媽去取出來，然後捐給慈善機構。
「不是以我的名義，是以我爸媽的名義。」
謝明臣微微皺眉，想了一下才理解我的意思。
這輩子，
我沒有必要再給自己積德積福，我沒有時間了。
但我放心不下我爸媽，所以總想再為他們做點什麼。
謝明臣就說：「我會照顧好他們。」
「謝謝。」
「還有呢？」
「什麼？」我愣住了。
謝明臣的眉頭皺得比剛才更緊，似是對我很不滿。
他問：「沒有什麼是跟我有關的嗎？」
在我交代的所有事情裡，確實沒有任何一件跟他有關。
非要說有關，那也就是拜託他照顧我爸媽。
見我眼神躲閃不肯回答，他下意識地想要再追問，卻被傅心童的一聲吼給打斷了：「可以吃飯啦！」
謝明臣：「……」
19
餐桌上的氣氛並不沉重。
大家都拿出了最好的狀態，
想讓我感受到最後的快樂。
可我看著這一張張臉，想到以後再也見不到他們，根本吃不下飯。
幸好我現在是病人，說自己沒胃口，他們也都理解。
要不然，我媽和傅心童冒著生命危險做了這麼一大桌子菜，我才吃沒幾口，她們不得要了我的命？
吃完了飯，大家又坐著聊了會兒天。
傅心童這個大嘴巴，把我從大學時期就喜歡謝明臣的事給抖了出來，害我S前還要丟個臉。
我爸我媽笑作一團。
看著他們靠在一起的樣子，我既不舍，又覺得欣慰。
夜裡山上溫度低，外面又太安靜。
不過才九點，大家就覺得很晚了。
再加上我這身體狀況，於是便早早地各自回房休息。
我沒力氣，連洗漱都是謝明臣幫我的。
躺在床上後，我腦子很清醒，眼睛卻睜不開，說話更沒力氣。
後面隻聽到謝明臣叫過我一聲「婠婠」，然後就睡過去了。
再醒來是被疼醒的。
身體的能量即將耗盡的那種感覺，非常不好受。
幸運的是，我的大腦一直保持著清醒。
我讓謝明臣給我拿了止疼藥，吃下去沒一會兒，疼痛就減緩了許多。
我又問謝明臣：「現在幾點了？」
「四點多。」
「外面天亮了嗎？」
「你要出去？」
「嗯，想出去看看。」
謝明臣起來穿好衣服，又幫我裹了一層又一層。
其實我想說，昨天我還能感覺到冷，今天已經感覺不到了。
除了疼，其他的感覺基本上都消失了。
20
上山時我們特地帶了輪椅，這個時候剛好用上。
外面的天色還不算亮，但別墅周圍都裝了路燈，倒也不用摸黑。
謝明臣推著我往前走了一段，到了湖邊才停下。
他蹲在我身邊，指著對面告訴我：「等會兒太陽就從那裡升起來。」
我點點頭，又衝著他笑了下。
大概是我笑得太好看了，他想到以後都不能再看到我這麼笑了，忽然就紅了眼睛。
「婠婠，對我……你沒有什麼要交代的嗎？」
沒有。
自從他回來後，除了一開始有點討厭，後面都做得很好。
無論是我還是我們雙方父母，現在對他都很滿意。
我想，雖然我跟謝明臣沒有領證結婚，但在我爸媽心裡，
也已經把他當女婿了。
如果非要我交代點什麼，那我隻有一句話：「謝明臣，接下去你一個人也要好好生活。」
謝明臣好像蹲不住了，單膝跪在地上，眼睛比剛才更紅。
「就這一句嗎？」
「還不夠啊？」我笑嘻嘻，「那就再加一句，如果以後有遇到好姑娘，別再整訂婚又失蹤那S出！」
「婠婠……」
「謝明臣，這是你應得的。」
在我最愛你的時候，你丟下了我。
那些黑暗絕望的日子，都是我自己一個人熬過來的。
所以，現在輪到我，在你最愛我的時候丟下你了。
不過你放心，我在神明那裡為你求了下輩子的姻緣。
祝你下一世，幸福美滿。
21
身後有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是我爸媽和傅心童來了。
他們的眼睛都是紅的，尤其是我媽和傅心童，除了紅，還腫。
想必昨晚背著我，她們都哭得很兇吧。
這輩子能當他們的女兒、能跟她做閨蜜，我覺得很幸運。
可惜我不爭氣，沒能陪她們更久。
日出的那一刻，整座山頭仿佛都被鍍上了金色。
湖面折射出金光，刺得我幾乎睜不開眼睛。
所有的情緒，在瑰麗的日出面前,忽然就平靜了下來。
生命來來回回，猶如日升日落。
沒人躲得過，也沒人可以改變。
謝明臣把我抱在了懷裡。
所有的感覺都在消散。
我要走了。
願你們餘生平安。
22 謝明臣番外
婠婠走了之後，
大家都很怕我再入佛門。
但我沒有。
她希望我好好活著，那我就好好活著。
她希望我好好照顧雙方的父母，那我就好好照顧雙方的父母。
這些早該我承擔的責任，如今隻是回到了我的肩上而已。
……
除了陪父母，剩下的時間我都在工作。
謝氏和秦氏都變得越來越好了。
外界對我的評價很高，手底下的人對我也更加敬畏。
眾人提起我，不再說謝家那位信佛的大少爺,而是說那位手段厲害的謝總。
朋友也說，我比信佛的時候更加清冷,有了上位者的威嚴。
大家都很滿意現在的我。
隻有我自己覺得很孤獨。
一旦停下忙碌,我就會想起婠婠，
重復聽她發給我的那兩條語音。
謝明臣，這個時候要是你在就好了。
每一個字,都讓我痛徹心扉。
……
我的父母曾問過我，恨不恨他們,逼我成為謝總。
大概是因為,婠婠走了之後，他們發現我再也沒有情緒波動,心疼我的同時，也對我感到愧疚吧。
但我一點也不恨他們。
我隻是後悔自己沒有早點回來。
如果讓我成為謝總就能留住婠婠,哪怕隻是多留她幾年，於我來說,也是恩賜。
現在我一人站在高處，無人與我比肩。
……
有一次我去看婠婠，遇到了傅心童。
她問我對婠婠到底是愧疚還是愛？
我說是愛。
她又問我什麼時候愛上婠婠的？
具體哪一刻的心動已經無法細說。
我隻記得,她提出要解除婚約時，那種被甩的感覺讓我非常不爽。
我逃不開命運的安排，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憑什麼放她自由？
我偏不解除婚約。
再加上我父母一直說她多好多好，我就去了解,想看看這個女人是不是真有我父母說的那麼好。
後來我發現，婠婠比他們說的還要好。
……
她不僅聰明漂亮，還愛憎分明。
恨我就恨我,絕不連帶我的父母。
甚至在我父母需要幫助時，全力以赴。
一個長得漂亮又有能力的女孩子,本身就很吸引人了。
她的靈魂還很有趣,
總能蹦出一兩句話把我氣得半S。
哦，她打人也很痛。
但我還是好愛她。
多了解她一分，就更愛她一分。
愛到失去她之後，我連神明也不再信奉。
若神明慈悲,不該讓她離我而去。
若神明有靈，也該讓她常來我夢裡。
秦婠婠，我們太久沒見了。
你再等等我。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