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自幼跟她在城裡走街串巷賣餛飩。
侯府的嫡女最愛吃我娘包的餛飩,她每次來我娘都給擀最薄的皮,包最多的肉餡。
後來,侯府一家獲罪,男丁砍頭,女眷入奴籍發賣。
我娘愛財如命,卻用全部的積蓄將侯府夫人和嫡女買了回來。
1.
永嘉侯府抄家那日,我娘帶我去菜市口觀刑。
劊子手的刀落在永嘉侯脖子上時,我娘哭了,哭得很傷心。
她說這是永嘉侯背信棄義的下場。
「永嘉侯可是個大善人啊,怎麼會遭此一劫呢?」
「真是好人沒好報,天理難容啊。」
「可惜了侯府女眷要被沒入奴籍發賣了,她們各個身嬌體貴怎麼受得了。」
「我聽說被發賣的罪奴們運氣好點被大戶人家買回去為奴為婢,
運氣不好的被賣進煙花之地被人糟蹋。」
「哎,侯府女眷怕是活不久了。」
人群散去,血流成河。
侯府犯的是滅門大罪,侯府旁支不敢來收屍,曝曬了三日後,官府這才用一張草席裹走扔去亂葬崗。
我娘把侯府夫人和侯府小姐帶回來時,二人穿著粗衣,沒有任何首飾。
我盯著二人看。
沒了錦衣華府,她們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貴人,我與她們沒了分別。
我娘說她們餓了很久,讓我趕緊去煮點餛飩。
今早市集剛買回來的豬肉剁成泥,山頭採來的荠菜,再加一點提鮮的韭菜,一碗熱騰騰的餛飩端上來時,我差點流口水。
這樣好的餛飩,我娘是從來都不讓我吃的。
二人是真的餓極了,竟吃了整整五十個餛飩。
我擺著手指頭算。
一碗餛飩十個,八文錢。
五十個餛飩就是五碗,四十文錢。
上個月,我娘腰傷復發疼得直不起腰,村頭的赤腳大夫說要二十文抓兩副藥就好了。
我娘不舍得。
2.
我和我娘住的屋子小得轉不開身,為了讓侯府夫人和小姐住得好,她竟大方地在城西租了院子。
不僅有兩間敞亮的廂房。
還有寬敞的廚房,我高興,再也不用挨凍包餛飩了。
「芳娘,你這麼做,讓我一張臉臊得厲害。本就是我對不起你,怎麼好教你花光大半輩子積蓄……我和令儀有個遮風避雨的地方就夠了。」
「你家蓮兒快及笄了,你把銀子留下來給她當嫁妝吧。」
侯府夫人用帕子掩去眼角的淚,臊得不敢看我娘。
「過去這麼多年了,我早就不記得了。更何況,人往高處走,當時那種情況,你拼盡全力攀上高枝是人之常情。」
「若非我不如你貌美,讓你嫁入侯府更穩妥。換做是我,隻會做得比你更狠。」
我娘一邊替侯府夫人鋪床鋪,一邊用最稀疏平常的語氣說話。
她腰疼得厲害,我趕緊上去幫忙。
「芳娘,若你不嫌棄,我和你一起去賣餛飩吧。」
我打趣著,「夫人養尊處優,寅時起得來?就不怕被往日巴結奉承你的夫人們看見?」
侯府夫人輕笑一聲,「看見又如何?難道她們諷刺我幾句我就得去S不成?再難還能難得過侯府抄家,眼睜睜看著夫君枉S無能為力還難?」
我是萬萬沒有料到侯府夫人會這麼豁達。
「我本名宋慧昭,你叫我慧姨吧。
」說著又指了指李小姐,「叫她令儀姐姐便是。」
宋?
原來侯府夫人和我娘一個姓。
慧昭。
慧芳。
我細細打量著兩個人,眉眼間真的有幾分相似。
莫非她們是姐妹?可若是姐妹,為何一個是尊貴的侯府夫人,一個是卑賤的商販。這些年,也從未見過面。
倒是令儀姐姐時常光顧餛飩攤。
她每次來,我娘都一副高興她終於來了又緊張怕怠慢了她。
最薄的皮,包最多的肉餡。熱騰騰出鍋時的蔥花和蝦米也都比別人多,有時候還會臥一個金黃金黃的荷包蛋。
我嘴饞得厲害,也向娘討要,娘每次都沉默不語,有時候還躲起來默默抹眼淚。
嚇得我後來就不敢問了。
這次好奇蟲太厲害了,
我實在憋不住問了我娘。
她敲了敲我的腦袋,「快點睡,寅時還要起來包餛飩。」
夜裡,我被娘強忍著的哭聲吵醒。她背對著我,肩膀一聳一聳的,哭了很久很久。
我緊閉雙眼,不想讓她發現。
睡著前,我想起很久以前,我在娘破舊不堪的妝匣子裡發現一封信。
信裡稱娘為吾愛芳娘。
落款是清和。
我今天和令儀姐姐打聽過了,她的父親永嘉侯薛元嘉,字清和。
3.
寅時時,慧姨當真起來了。
她心疼令儀姐姐,便和我娘說,「令儀她……她沒吃過苦,一時半會適應不了,再給她點時間。過上一段時日,她肯定能起來的。」
我娘和面,「不打緊。」
慧姨感激地道謝後,
便彎起袖口,將我推到一旁,調起餛飩餡。
動作看起來有些生疏,可該放的、不該放的,她全都知道。就連我娘獨家放少許韭菜和豬油渣提鮮的秘訣,她都知道。
我有些恍惚。
總覺得,我娘和慧姨的關系不簡單。尤其是二人之間縈繞著一股熟悉的疏離感……
到了卯時三刻該出攤時,慧姨準備去叫醒令儀姐姐,卻被我娘攔住了,「讓她再睡會兒吧,蓮兒一個人就行。」
我心裡有些委屈。
從有記憶起,個子還沒有灶臺高,墊著腳也要煮餛飩。
上山採野菜的背簍很重很重,壓得我的肩膀疼了好久好久,即便這樣,每次雨後我都早早爬上山。
因為娘一個人忙不過來,我也不想她那麼辛苦。
她好像很愛錢。
我想她掙很多很多的錢,她開心了,我就開心。
可娘……好像並不在乎。
她對令儀姐姐,總是好過我千百倍。
4.
為了把慧姨和令儀姐姐買回來,我娘花光了所有積蓄。
可即便是這樣,出完攤她還是花了一兩銀子買了一根玉蘭花樣式的發簪。
我驟然歡喜起來,「娘,我喜歡迎春花的。」
娘付了錢,小心翼翼將簪子收起來,對我說,「你一個臭丫頭要什麼發簪,這是買給你令儀姐姐的。」
我心裡又沉又悶,吃味反駁著,「我為什麼不能要?到底我是你女兒,還是令儀姐姐是你女兒!」
見我落了淚,慧姨趕緊勸我娘,「蓮兒十五了,是大姑娘了,這個就給她吧。再說了,令儀她現在用不上這麼好看的發簪,
給她也沒用。」
我在心裡瘋狂的點頭。
對呀對呀,令儀姐姐是侯府嫡女,她什麼好東西沒見過。
稀罕一兩銀子的破發簪才怪。
不等我娘拒絕,我便將發簪搶了過來,還給老板後,換了我喜歡的迎春花。
我娘氣得直跺腳,「你算什麼東西,也配和令儀比!她是天上的鳳凰,你是地上的烏鴉,你們天差地別知不知道?」
我又氣又委屈,哭得更兇了。
「我就是不明白,為什麼你總是對令儀姐姐比對我更好!從小到大我每天都幫你出攤賣餛飩,可你從來沒有給我做過雞蛋!而且你每次都是把客人吃剩的餛飩挑出來給我吃!」
「別以為我不知道,以前令儀姐姐但凡超過半個月沒來吃餛飩,你就魂不守舍。好幾次都把餛飩餡調錯了,你又讓我吃!」
「娘,
你還記得我的生辰嗎?」
街上人來人往的,都被我的怒吼聲吸引了過來,對著我娘指指點點。
我娘架不住臉了,擰著我的耳朵往回拽。
慧姨似有所思地跟在後面,我猜她肯定是和我一樣懷疑我娘了。
5.
不等我查個清楚,京城就變天了。
七王爺謀逆逼宮,將皇上和太子一並SS在勤政殿後,登基為帝。
當初永嘉侯就是因為彈劾了七王爺才慘遭滅門之禍。
慧姨擔心新帝登基,會清算侯府女眷,於是準備連夜帶著令儀姐姐南下,避免禍端。
「你們娘倆養尊處優了一輩子,哪裡知道逃難的苦楚,稍有不慎就會S在路上。我帶著蓮兒和你們一起,一路互相有個照應!」
慧姨覺得不妥,「何必連累你們?芳娘,這輩子是我對不起你,
是我佔了你的身份,奪了你的姻緣,享了你的富貴。」
「我不能再連累你的性命了,若有來生……若有來生,我給你當牛做馬。」
慧姨趁著夜色,帶著令儀姐姐離開了。
我娘在廊下坐了很久很久,我不知道她在回憶些什麼,但我知道我不能離開。
城西果子鋪的阿城哥說好了,等我及笄後,他就來和我娘提親。
我若走了,就再也見不到阿城哥了。
「蓮兒。」
我娘突然站了起來,她直勾勾地望著我,看得我有些心慌害怕。
總覺得,她像是要和我說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娘……怎、怎麼了?」
6.
我娘也要走,她說她知道慧姨去哪兒了,
她去尋他們。
我心裡不樂意。
我舍不得阿誠哥,但我更舍不得我娘。
於是我回絕了阿誠哥,讓他忘了我,娶個溫柔賢惠的。
可等我回來時,我娘卻不見了。她隻給我留了一封信,信中說我是永嘉侯之女,永嘉侯落難,我要承擔起責任。
眼淚打湿了泛黃的信紙。
官兵衝進來時我才恍然大悟。
娘說的責任。
是替令儀姐姐受刑。
可是娘,我是永嘉侯的女兒,也是你養了十五年的女兒啊。
你怎麼忍心!
我被帶進了天牢裡,永嘉侯府的女眷都關在這裡,褪去了華服珠釵,嶙峋的身子骨裡透著S亡般的腐朽。
「堂前燕終究是飛了回來。」
「宋家兩姐妹還真是一個比一個狠心呢。
」
譏諷的話語,從牆角傳來,一縷光透過小窗戶落下,我看清楚了她的面貌。
是永嘉侯的側室,周氏。
她身邊,是她的一雙女兒。
我隱隱聽令儀姐姐提起過,她的兩個庶妹,薛令倩十三歲、薛令優七歲。
她們之前分別被賣進不同的地方。
尤其是薛令儀做了軍妓,小小年紀就失了清白,如今神志也不大清楚了。
心裡飄過惋惜。
但很快又自嘲一笑,都自身難保了,還有心思關心別人。
幾日後,薛令倩趁人不備用粗麻繩勒S了自己,等發現時身子都僵了。
周氏哭得S去活來,隻能眼睜睜看著女兒被抬出去。
「侯爺,侯爺你在天之靈救救我們吧。」
我抿著嘴角,猶豫了很久,終於下定決心。
我將周氏扶了起來,在她耳邊輕聲道:「我有辦法讓令優離開。」
7.
我從小就跟我娘在市集長大。
什麼投機倒把的手段沒見過。
我和令儀逃出來那晚,周氏染了天花,當晚就發作病S。天牢的人怕傳染,不等上報一把火把周氏的屍體燒了。
又把我們送往城外,準備活埋。
侯府女眷生來富貴,一朝落難,大起大落。
好幾個年邁的想開了,也就不掙扎了。
年紀小的哭哭啼啼喊著自己沒有病,求官爺們救救自己,當牛做馬報答。
可這個世道,自救都難,哪裡顧得上旁人。
一抔一抔揚下的土,像一座大山一樣壓得我們喘不過氣,直到最後的空氣也被剝奪。
再醒來時,身邊坐著阿誠哥。
他見我醒來,歡喜不已,「蓮兒!你總算是醒了,我還以為我爹留給我的藥是假的呢!」
「令優妹妹呢?」
「她比你先醒來兩個時辰。」
我順著阿誠哥手指的方向看去。
瘦小的薛令優坐在屋檐下,抬頭望著天,小小的背脊像被大山壓垮,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麼。
七歲的女孩,喪父喪母喪姐。
從侯府貴女到如今必須隱姓埋名。
她可憐。
可我比她更可憐,至少她還過了七年衣食無憂的富貴生活。
她娘願意用自己的命搏一搏,隻為她能有個活路。
我呢
連我娘都不愛我。
8.
我告訴薛令優,從今往後她不再姓薛。
她是我妹妹,
爹娘逃難的時候S了。
我叫蓮兒,她叫梨兒。
蓮子心中苦,梨子腹內酸。
我們隻是亂世中,拼命想要活下去的普通老百姓。
梨兒含著眼淚看著我,久久之後點了點頭。
「我娘說,隻要我夠聽話夠乖,蜷縮著,就能活。」
「活著就有希望。」
我心中感慨萬千,話到嘴邊,卻說不出什麼。
希望?
生逢亂世,能活著都是萬幸,哪裡還盼著希望。
9.
新帝得位不正,忠臣誅之。
各地為王,天下大亂。
天下興,百姓苦。
天下亡,百姓苦。
倒霉的終究是我們這些無權無勢,手無寸鐵的貧苦百姓。
京城待不下去了,
阿誠哥說他有個遠親在金陵做生意,我們可以去投奔。
此去金陵,一路生S難料。
山高水遠,和我娘也怕是再難相見了。
我與她……這一輩子本就不該相見的。
她毀了我的一生,我恨她。
南下的難民很多,我們一路走得並不順利,到了靈州時,運河被逆黨亂軍控制,每人需要十兩銀子才能乘船渡河。
若有十兩銀子,何須奔波逃難。
大多數人被迫留在了靈州,期盼著戰火不要燒到靈州。
偏居一隅,僥幸苟且。
我和阿城哥也不例外,但好在我們兩個打小就在市集長大,見慣了魚龍混雜。
阿城哥在市集轉了三天,知道哪裡的豬肉最便宜,也知道哪裡的荠菜又鮮又嫩……
更是和管這條街的小頭目大福混熟了,
租到了小攤子。
又將他S皮賴臉請到我支起的餛飩攤上。
一碗加了豬油渣的荠菜餛飩把大福吃美了。
「蓮兒妹妹有這手藝,到哪都餓不S!」
我讓梨兒給他端了碗酒釀,「哥哥,這個也好喝。」
梨兒有些放不開,但她懂事,給我幫了不少忙。好幾次攤子擺到半夜,還剩好幾碗,都是她追著路過的人一個一個地問要不要吃餛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