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常說:「孩子不用打,掐住命脈,自然就聽話。」
自我會說話起,她便日日讓我背誦《女誡》《女訓》,背不出來便沒飯吃。
為了活著,我學得飛快。
後來我入了皇家太學。
她要我的隨身侍女和嬤嬤每日寫信給她,要三人以上證明我認真進學,才肯給我發月例。
所有的錢,都在老嬤嬤手裡。
我隻能仰人鼻息,能否吃飽都要看奴才臉色,生了病也隻能靠同窗接濟。
最純餓那一年,我悄然爬上同父皇分庭抗禮多年的攝政王的馬車。
1
「管教嬤嬤為何說你這兩天沒有好生學《女誡》《女訓》?就連花枝舞都沒有好好練!
「既然兩個人都說你不聽話,你下個月的月例減半。
」
陳妃娘娘的話不容拒絕。
月例減半,那下個月,我便隻能靠著三兩銀子在太學讀書了。
可上個月,我還在書齋赊了四兩銀子的筆墨。
想到這裡,我還是想據理力爭一下:
「母妃,兒臣不是沒有好好學《女誡》《女訓》,是先生留下的課業太多,我一時間完不成,那晚才沒能及時背誦《女誡》,花枝舞也是因師娘生病,前去探望……」
她長眉一挑,不耐煩地打斷我:
「別人都能完成,就你不行?
「本宮說過了,你身為公主,根本不需要同那些下等人交往,誰叫你自己管不住自己?」
我忍著脾氣耐心解釋:「《女誡》和《女訓》我都是背了的,還有那舞蹈,雖然前一天沒練習,但是第二天兒臣就補上了。
」
忽地,陳妃猛地一拍桌子。
「你剛才說自己什麼?你敢在本宮面前自稱『我』?好啊,本宮本以為你去了太學,禮數能學得更周全,你怎麼敢的?!」
我愣在原地。
不知道情況為什麼又變成了這樣。
我的愣怔在陳妃眼中變成了默認,她冷笑一聲:「果然是翅膀硬了。
「下個月沒有月例了,今日你就在大殿罰跪,若是仍不知悔過,你知道本宮的手段的。」
陳妃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熟練地走到那塊被我磨得發亮的地磚上跪下。
膝蓋剛剛接觸到地面,肚子就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長長的嗡鳴帶來的是灼熱的飢餓感,我一邊忍著餓,一邊還在慶幸這聲音沒有讓陳妃聽到,不然她隻會更生氣。
陳妃離開後,
管教嬤嬤來了。
她帶來了懿旨。
「嘉德公主,娘娘的意思是你好生在這裡跪著,今晚就別吃飯了。」
我眼底劃過一絲絕望。
又是用吃飯來要挾。
如今我已經算是太學裡數一數二瘦小的孩子了,她還是不肯用些別的招數。
可是確實,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母妃奉行的那所謂新式教育,就是想讓我聽話,隻要不給飯吃就行。隻是,若真按照她的教育方法,我如今其實早就應該餓S了。
但是偏生我就是不S。
能吃飽飯,成了我頭頂上的胡蘿卜,讓我這頭骡子永遠隻能按照陳妃定下的軌跡不停地在石磨周圍打轉。
2
按理說,我在皇家太學讀書,衣食住行應當一應俱全。
但是陳妃擔心我離開她的蒹葭宮後,
她對我的掌控便弱了,所以在入學之前同我約法三章。
其中最重要的一條便是要三人以上給她寫信證明我今日有練習花枝舞,同時還背了《女誡》《女訓》後才能進食。
不然,我的飯就要被分給底下的奴才。
最重要的是我的月例,若是每個月超過三次沒有達到要求,母妃便會克扣掉。
其他種種條例數不勝數,隻要違反一點,我就要被母妃責罰,輕則無飯,重則連我冬日裡的夾袄都要被收走。
可是即便我全都沒有違反規定,也仍吃不飽穿不暖。
因為母妃太信任那些下人。
信那些最會審時度勢、溜須拍馬的奴才。
她的教養讓我成了同年齡段的皇子公主裡最瘦小的一個。
其他公子王孫從不缺錢,就連太子最瞧不上的伴讀,每個月都有至少二十兩的銀錢專門用來應酬。
而我的月例經過陳妃計算,原本每個月能有六兩銀子。
這裡面還包括了我日常買熱水洗澡和筆墨紙砚的錢。
基本上一個月下來,一文錢都不會剩。
而且為了能讓那些嬤嬤和侍女別在母妃耳邊說太多我的壞話,我還要花些銀子給他們買禮物討好。
六兩銀子已經不僅僅是入不敷出,就連填飽肚子都有些困難。
我也不是沒有和陳妃說過。
可是她卻連聽都懶得聽我說。
隻說:
「劉嬤嬤和我說你在太學過得很好,你不要想著能騙過本宮,本宮豈能被你這黃口小兒騙了?」
說這話的時候她正在梳妝,描眉時她抬起頭,在鏡中給了我一個譏諷嘲笑的表情才繼續說:
「你以為你這點小心思本宮不知道?本宮看你就是起了別的心思,
整日不想好好進學才這麼說,再說民間女子一年能有一兩銀子的開銷都很難,你足足有六兩,你怎麼不想想自己是什麼問題?」
她亦知道那是民間女子。
我身處皇城根下。
太學更是天下學子向往之地。
那地方寸土寸金,就連你想找片樹葉擦屁股都能發現價值不菲。
更別提筆墨紙砚這些本就很貴的東西。
上個月我在琅琊王氏開的書鋪中好生挑選才買到一根脫了毛的狼毫,那樣的破東西還要我四兩銀子。
當初太學招募女子學生,我好不容易考上,還以為能脫離她的控制,沒想到她早就有了準備。
甚至就連我打算在入太學後找皇兄皇弟他們接濟一番的路也被她堵S。
整個後宮之中都知道我母妃奉行那所謂的新式教育。
這件事是她在我入太學之前和父皇說的。
那是一場盛大的宮宴,專門慶祝我們這幾個入了太學的皇子公主。
父皇高興地讓後宮嫔妃講講自己如何教養孩子。
母妃得意地瞥了我一眼,然後高談闊論起自己的理念。
「臣妾也沒有做什麼,就是從不打罵孩子,這孩子能否成器看得可不是打罵,而是要學會掐住她的命脈。」
她笑著拎起我瘦小的手。
「聖上看啊,我們嘉德身上連半點傷痕都沒有呢。」
我知道她說的是喜歡打罵孩子的靜妃。
聽到這話,靜妃果然面色一變,將頭轉了過去。
陳妃又說:
「嘉德從來都奉行《女誡》《女訓》,很是聽話,這孩子天性是否頑劣也很重要的。」
她意在說那些考不上太學的皇子頑劣,這下幾乎是得罪了後宮全部的嫔妃。
剩下那些人,她也逐個說去。
最後還對父皇信誓旦旦保證:「陛下,臣妾可要好好管教嘉德的,你們誰也不能插手。」
父皇哈哈大笑,這場宴會下來,讓我同所有皇子公主的關系都不好了。
別說求人接濟,就連見面他們都避著我走。
時不時還要在我面前說什麼:
「嘉德公主真是謹言慎行,溫良恭順。」
我知道他們說我像是母妃身邊的一隻狗。
可是我寧可當一隻狗。
母妃養的狗還有東西吃,我卻是在做不對的時候,半口飯都沒得吃。
如今跪在大殿,我餓得頭腦發脹。
陳妃其實對我的教養有個很好的習慣,她堅信人餓到一定程度是沒有任何力氣做別的事情的。
所以她從來不派人在我罰跪的時候看著我。
這也給了我些可行之計。
3
深夜人散盡後,我來到蒹葭宮側門。
一聲口哨而過,幾隻小狗朝著我飛奔而來。
這是幾隻生活在冷宮的狗。
是早年間陳妃挑選過狗兒剩下來的狗。
同樣是一窩小狗,那隻小狗錦衣玉食,這些小狗就同我一樣,成了後宮中最可憐的存在。
好在我還有它們。
這些小狗是我看著可憐,從自己省吃儉用剩下的米湯喂大的。
或許也有別的太監宮女可憐它們會喂一喂,這才讓他們長這麼大。
我的狗姐妹們,在長大後就不可同日而語了。
陳妃身邊的狗因為錦衣玉食胖成了球。
他們卻因為日日提防後宮中人打狗,所以練出了一身腱子肉。
現在這些小狗也能反哺我了。
見到我過去,它們幾個嗚嗚咽咽地貼上來,熱烘烘的小狗湊在我身邊,就連深秋不穿厚衣裳也不覺得多冷了。
我挨個兒摸摸,心裡的石頭也算是落了下來。
沒錢就沒錢,大不了再厚著臉皮跟老師說。
這裡摸摸那裡摸摸,忽然我看到它們的頭頭朝我跑過來。
那是隻白狗,在娘胎裡似乎就沒有多少營養,出生的時候小小一隻。
我怕它S了,便將它放到懷裡暖著,喂飯也總是第一個喂它。
如今它也不負所望,成了這幾隻狗裡最健康最強壯的一隻。
見到我,他跳上來,將兩個饅頭放到我手裡。
我不嫌棄它咬過,上來就是啃。
這樣的場景我不知道發生過多少次。
這些糧食是他們辛苦給我找的,我得珍惜起來。
吃過饅頭,火燒火燎的胃終於舒服起來,我挨個兒摸摸小狗,悄咪咪地回了大殿。
這一路上烏雲蓋月,竟然連一點月光都沒有透露出來。
所以大殿的那點星星燭光就被這黑夜襯得格外明亮。
隻是我離開前,是沒有點燈的才對。
4
我一靠近大殿就被幾個侍衛按住了。
陳妃坐在上首,滿臉譏諷。
「知道回來了?」
我心裡一陣七上八下,但是面上依舊不顯,隻淡淡點頭:
「是,女兒剛剛去如廁了。」
她隨即冷笑一聲:「你真是翅膀硬了,敢頂嘴了。
「若不是張嬤嬤發現本宮的塞雪有些異狀,本宮也發現不了你還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我更忐忑了。
心髒好似跳到了嗓子眼裡。
隻是我越是害怕,面上就越是冷淡:
「兒臣隻是去如廁,母妃何出此言?」
陳妃哼了一聲,命人將我帶到她面前去,二話不說便是給了我一巴掌。
我頂著臉上火辣辣的痛處看向她:
「母妃何出此言?為何要打兒臣?」
「你偷吃東西了。」
她的聲音不容置疑。
我搖搖頭:「兒臣身邊沒人能給兒臣送吃的來,母妃忘了嗎?兒臣身邊都是你的人。」
她眼神冰冷,從中瞧不出半點母親對孩子的喜愛,隻有濃濃的冷酷和威嚴。
真是可笑,隻對我一個孩子施展威嚴。
「你真是嘴硬,把那幾隻狗帶上來。」
我的心髒好像忽然間不跳了,耳裡傳來尖銳的耳鳴,我呆愣地站在原地,看著那幾個侍衛下去將幾隻小狗的屍體抬上來。
其中我最喜歡的小白,如今已經頭破血流,就連腸子都流了出來。
我蒙圈地望著陳妃。
耳鳴被替換成了她振聾發聩的聲音:
「你看到了嗎?這就是你不務正業的代價,我看你不是很喜歡這幾隻狗嗎?
「看你也餓了好幾天了。」
說著,她微微一笑,笑容中隻有惡意橫行。
「王嬤嬤支上鍋吧,就在這兒給我們小主做頓狗肉湯暖暖身子。
「本宮聽說,這秋日裡吃狗肉最是滋補了。」
5
我的小狗沒了。
它如今葬身在幾個嬤嬤的肚子裡。
我被迫掰開嘴吃了一塊,然後就是劇烈的嘔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