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夏老師，你不熱嗎？」
「什麼？」
「一直戴著口罩，不熱嗎？」他問道。
語氣隨意，像是普通關心。
我擦了擦額頭的汗。
「不熱。我……感冒了，怕傳染給大家。」
「……是這樣啊。」
手機攥到發燙。
微信提示音接二連三響起。
他掃了一眼，冷靜回復，卻無法克制指尖的顫抖。
我垂眸，迅速換掉手機鈴聲。
弄完後往前排看了一眼。
見他正忙著回信息，偷偷松了口氣。
還好，差點沒糊弄過去。
7
車子啟動了。
晃動中，我做了一個很短的夢。
夢裡，我又回到了教室，最後一排。
班主任成立學習小組，一對一幫扶，讓倒數第二的我，幫扶倒數第一的宋宴書。
那時的宋宴書，是人人避之不及的校霸，整天不是睡覺，就是惹事生非。
我作為小組長，為了鞭策他學習，用盡手段，天天被他氣哭。
一個月後，月考成績出來了。
他倒二，我倒一。
那天我哭得好大聲。
宋宴書煩透了我，為了讓我安靜一會兒，帶著我逃學，去了校外吃烤串。
「你就放心吃吧，都倒數第一了，也沒有下降空間了。」
「我？我才無所謂呢，學不學都那樣，反正我老豆隻在乎他那個私生子。」
「行了別說了，考什麼音樂學院？那破吉他我早就不彈了！」
「不聽不聽王八念經！
」
「夏小雨！我學不學跟你有什麼關系？後悔請你吃烤串了，你給我吐出來……」
……
宋宴書總是問我，為什麼一定逼他好好學習。
他不會知道。
因為很久之前，我曾看到過他另一幅面孔。
成績優異，彈唱著自己寫的歌，意氣風發。
我想要那個宋宴書，醒過來。
可惜，可惜。
8
十分鍾後，車停在了目的地。
我睡了一路，所以也就不知道，宋宴書看了我一路。
直播再次開始。
其他人陸陸續續從大門進入學校。
隻有宋宴書。
作為「差生」，連進校門都需要闖關。
完成一道解謎題，或者做五十個俯臥撐，二選一。
彈幕心疼了宋宴書一波。
【選解謎題吧，做了俯臥撐，體力消耗太多後面沒法玩了。】
【但是解謎很耗費時間啊，老宋體力好，還是選俯臥撐吧！】
攝像頭對準宋宴書，這似乎是個影響重大的抉擇。
但宋宴書……一個也不選。
他掃了一圈，爬上了學校側邊的圍牆。
「差生當然要用差生的辦法。」
鏡頭裡的他坐在牆上，張揚恣肆，一如當年。
轉眼，他看向我，目光閃了一下。
「手給我。」他說。
作為他的跟拍，我好像別無選擇。
雙手緊握的一瞬間。
「夏老師，
你讓我想起來一個人。」
我茫然抬眸：「什麼？」
他看著我，眼睛裡吹過溫柔的舊風：「沒什麼，隻是覺得，今天也許會很幸運。」
？他抽什麼風？
身體一輕。
我已經被他拉了上去。
導演組的人被他搞懵了，過了好一會兒，扮演保安的 NPC 才追過來。
我們跳下圍牆，躲進了水房，在逼仄的空間裡等了很久。
NPC 晃了好久才離開，我輕輕松了口氣。
一扭頭，發現宋宴書正看著我，像是在思索什麼。
昏暗中，我們靠得很近，幾乎能聽到彼此的心跳。
我咽了咽口水。
「……宋老師，怎麼了？」
他安靜地笑笑，然後伸手。
摘下粘在我頭頂櫃體上的秘寶。
「夏老師，我就說了吧，今天會很幸運。」
彈幕在這時發了瘋。
【啊啊啊救命，怎麼會這麼曖昧啊？】
【笑暈了，老宋第一次上綜藝啥也不懂，跟 VJ 互動上了！】
【我都有點磕他倆了，這對嗎？】
8
我不知道宋宴書怎麼回事。
隻能解釋為，他抽風了。
危機解除後，我們離開水房，好巧不巧，在路口遇到了林珊珊。
她本來是要去圖書館的。
但發現宋宴書的跟拍是我後，改了主意，決定跟宋宴書一起走。
教學樓的走廊裡，她擠開我，有意無意地擋我鏡頭。
「宴書，其實我還是你的粉絲呢，你每首歌我都聽過好多遍！
」
胡編亂造的一句話，她根本不愛聽歌，不知道算哪門子粉絲。
「是嗎。」
「是啊！下次拍 MV 可以找我呀，我又能演又能拍，你不知道吧？我以前也做過幕後哦！」
「好啊。」宋宴書禮貌笑笑：「有合適的機會一定找你。」
他走到一間教室前，停頓了一下，推門而入。
林珊珊卻沒有跟上，趁另一個 VJ 拍空鏡時，故意卡住我。
然後關掉了胸前的麥克風。
悄聲：
「我記得你是宋宴書粉絲吧？為了搶他的七周年演唱會門票，蹲了好多天？」
她勾唇笑笑：「怎麼辦呢，我現在隨隨便便就能跟他聊上，你卻隻能遠遠看著，好可憐啊。」
「要不這樣吧，你向我道個歉，說你錯了，我就幫你跟他說一聲，
讓他送你一張演唱會門票，怎麼樣？」
不怎麼樣。
我靜靜將鏡頭對準了她的臉。
這麼愛說話，對著鏡頭說好了。
她表情一僵，不動聲色地打開麥克風，笑笑：「你這個小跟拍專不專業啊？跟錯人了吧？我又不是宋宴書！」
說完，就小跑著進了教室。
宋宴書正在翻找可疑的角落，很認真。
林珊珊轉了轉，百無聊賴地坐在一張課桌上：「欸，宴書，你一看就是好學生，讀書的時候肯定很受老師喜歡吧？」
「錯了。」
宋宴書沒有抬頭。
「是出了名的差生，狗都不待見的那種，後來才好一點的。」
「真的？」她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那後來為什麼就變了？不會真是因為傳說中那個得了白血病的女生吧？
」
宋宴書的手忽地一僵。
誰都沒想到林珊珊會突然這樣問。
宋宴書對這個傳言一直諱莫如深，這個問題的冒犯程度，堪稱貼臉開大。
林珊珊自己也愣了一秒，才反應過來自己問了什麼蠢話，連忙捂住嘴巴：「對不起……」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看向宋宴書。
但……
他沉默了一下，眸光閃了閃，回答道：「是。」
像是要像是要確認剛才的話一般，他直起身，看著鏡頭，緩緩道：
「如果沒有她，我也許會一直墮落下去，變成廢人。」
「所以，我很感謝她。」
彈幕瞬間被引爆。
【天吶，老宋！居然是真的！】
【老宋太可憐了，
為了喜歡的人努力變好，但那個人再也看不到了啊！我爆哭！】
【這些年他一直為白血病人捐錢，都是為了她啊！他肯定很自責當初沒能留住她，我受不了了，嗚嗚嗚……】
直播熱度在這一秒後，漲到了前所未有的高點。
我驚訝良久，心髒輕輕抽了一下。
真的是為了那個女生啊。
他終於成為了我期待的樣子，可惜，與我無關。
回憶不可控制地湧入腦海。
我好像又回到了那天，昏暗的教室。
「宋宴書，今天是我生日哦。」
他語氣散漫：「你生日啊？怎麼不早說？那就祝你永遠十八歲咯。禮物明天補給你。」
「我不要別的。我想要你從今天以後好好學習，行嗎？」
「就這個？
」
「就這個。」
十八歲的宋宴書看了我很久，然後點頭：「好。」
我無法形容那一刻，我有多高興。
……可約好一起學習的時間，他卻出現在了臺球廳，練習冊撕得粉碎。
我哭著求他：「宋宴書，別打架了，作業寫完再打，行嗎？」
他隻是厭煩。
他說，你以為你是誰？
對啊，我以為我是誰呢？
我算個什麼啊。
日光閃了幾下，宋宴書垂眸，打開手機屏保。
「可她已經不在了。」
「早知道，就不祝她永遠十八歲了。」
我抬眸，額角突突跳了一下。
他說什麼？
耳機裡傳來 PD 的聲音：「快給個鏡頭，
等什麼呢！」
我回過神，連忙拉近鏡頭，掃過他的手機屏幕。
卻在看清照片的那一刻，愣住了。
宋宴書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眼底一片潮湿。
「夏老師，我聽說你也在這裡讀過書，你有沒有見過她？」
空氣S一般的寂靜。
林珊珊好奇地湊過去看了看照片。
「咦？你以前鼻尖有顆痣呀？什麼時候點掉的？這個女生的臉好模糊啊，看不清呢，不過仔細看的話，倒是有點像……」
她看著看著，瞳孔驟然放大，好像白日見鬼。
9
我打車離開時，一個場務跟我打招呼。
「夏姐，你這就走啦？」
「嗯。」
「真邪門，你說你的攝像機怎麼突然就壞了？
幸好宋宴書原定的 VJ 回來了，不然今晚事故就大了。」
他感慨了兩句，推著器材走了。
我沉默片刻，看向一旁的屏幕。
直播已經進入尾聲了。
彈幕卻還在討論那張照片。
【雖然模糊，但還是感覺得出來顏值一般啊！】
【我還以為是個大美女呢，好失望啊，這哪值得老宋心心念念這麼多年？】
【也就是S得早，才會讓宋宴書一直惦記，要是還活著，估計老宋早把她忘了。】
【說句不道德的話，幸虧她S了，不然小鼴鼠們可接受不了這樣的嫂子，老宋值得更好的，不對，沒人配得上老宋！】
……
這些話像一根根尖刺，把我釘S在十字架上。
網約車到了，我木然地走向路邊。
身後體育館裡傳來結束的掌聲。
宋宴書跑了出來，拉住一個又一個的工作人員，著急地尋找著什麼。
風吹得眼睛有點酸，我回過頭，上車離開了。
一通電話打了過來，是謝明澤。
他聲音顫抖，質問我：「夏晚星，那張照片上的女生是你嗎？」
不怪他生氣。
那張照片上的我是模糊的，但宋宴書卻很清晰，清晰到鼻尖的小痣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你居然跟他談過？難怪你總說我的小痣好看，原來是因為像他？你他媽把我當成什麼了？平替嗎？夏晚星，我他媽是真心喜歡過你，這一年來我一直覺得對不起你，還想著補償你，結果你一直在玩我！你怎麼對得起我……」
我無意聽他發泄，掛斷電話，順便拉黑了他。
這時候一條微信消息閃了進來。
「夏姐，你去哪兒了？宋宴書正在到處找你，怎麼辦啊？」
我攥著手機，平靜地給了她一個號碼：「麻煩把這個給他，謝謝。」
那是我的備用號碼。
但他永遠不可能打得通。
發完信息，我靜靜看著窗外，記憶倒回了我生日那天。
臺球廳。
我被宋宴書趕出去後，失魂落魄地走著，然後暈倒在了校門口。
其實隻是低血糖。
但媽媽很生氣，覺得奶奶沒有照顧好我。
她問我，願不願意跟她走，去南方讀書。
我躺在床上，想起了宋宴書，想起那些傷人的話。
最終還是點頭，悄無聲息地離開。
決定永遠消失在宋宴書的生活裡。
一如此時此刻。
其實，彈幕說的那些話是對的。
我沒什麼值得宋宴書喜歡的。
如果不是以為我S了，他根本不會記得我。
之所以念念不忘，隻是下意識美化了回憶。
說喜歡，更多的是愧疚。
所以，不如不見。
過不了幾天，他就會忘掉我的。
10
我這樣想著，請了幾天病假，好好睡了幾天，又去看望了奶奶。
她當年因為我跟媽媽走，還改了她起的名字，一直忿忿不平。
旁人問起我，都惡狠狠地跟人家說我S了。
我挺討厭她的，但現在她老了，又讓人覺得挺可憐。
「奶奶，我轉學以後，有沒有人找過我呀？」
她不語，隻是呆呆地看著電視。
我想我是問不出什麼來了。
手機推送了一條熱點，我聽見了，但沒管。
無非是一些垃圾新聞。
直到入夜，我回到家中，打開手機。
才看到那五個字。
【宋宴書失聯】
心髒顫了一下。
我點進網頁，脊背越來越冷。
宋宴書全網失聯了。
談好的演出、約好的拍攝、準備了半年的粉絲見面會，他全都缺席了。
誰也無法聯絡到他，包括他的經紀人。
極度不好的預感侵襲而來，我慌忙打電話給電視臺的同事。
「是真的。」同事說道：「這種事從沒發生過，現在圈裡都亂成一鍋粥了，大家都懷疑他是不是遇害了……」
怎麼會呢？
我茫然呆坐了兩秒，突然想起了那個備用號碼，急忙從抽屜裡翻出備用機，由於慌張，按了好幾次才按到開機鍵。
屏幕解鎖。
我終於看到了來自同一個號碼的，無數個未接來電。
以及鋪天蓋地的短信。
11
【夏老師，抱歉打擾了，能接一下電話嗎？拜託了，這對我真的很重要。】
【夏老師，我知道這很冒昧，你不願意見我也沒關系，但求你開一下機，讓我知道你是安全的，行嗎？】
【小雨，我知道是你，拜託你接一下電話，好嗎？】
【對不起，小雨，我今晚太冒昧了，我不應該那樣試探你，但請你相信，我沒有任何不尊重你的意思，我隻是太想你，真的，拜託你開一下機，行嗎？】
【小雨，求你了，你說要看我考上音樂學院，
我考了，你說想看我成為大明星，我做到了，可是你為什麼不要我了？】
【小雨……】
【小雨……】
【小雨……】
……
信息持續到三天前，就再也沒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