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5
一周後的宴會,我精心打扮,本意是想引起原川一郎的注意的。
雖然日本人暫時放過了我,但是馮玉成的家人不會。
現在日本人還期待從我身上得到些消息,可時間長了一旦他們不再關注我,我必S無疑。
酒過三巡,我尋了個機會,去和那個隨行翻譯他道謝,雖然他不是個好人,但是在這件事上我是真心感謝他。
他說不用謝,他蘇州曾有個表妹,我唱得與她九分像。
我問他表妹現在在哪。
他苦澀地說,嫁人了,嫁得不好,沒消息了。
那天結束後,小七拉著我回酒店,擠眉弄眼地和我說,小姐,天太晚了,抄近路行不行。
他把我放在漆黑的巷子口,
大聲和我說著,走過去就是酒店大門了。
我不知何意,但還是走進去了。
沒走兩步,我就被人從背後抱住了。
他聲音哽咽,「是我。」
我說我知道。
大顆大顆的淚水滴入我的脖頸。他說他的家人都S了,他的戰友也都S了。
他說他隻有我了。
我說,我好像也隻有你了。
他的懷抱越來越緊,就好像要把我嵌入他的身體,我們就再也不會分離。
「安雪,你走好不好,我在北平還有朋友,我聯系了他們,讓他們照顧你。」我轉過身,試圖在黑暗中與他面對面。
巷子外有汽車經過,車燈照進來,我短暫地看清了他的臉。
這是我第三次見他,他穿著破爛的粗布衣服,臉上胡子很多天都沒刮了,眼睛下面的眼袋很烏黑,
又有一些腫,他應該很久沒有好好休息過了。
而我穿著深翠綠的旗袍,頭發盤起,頸上層層疊疊的珍珠項鏈。
我們對立而望,好像我們都變了,又好像我們都沒變。
「對不起,我把錢弄丟了。」我嗫嚅地說著。
「不,是我不好,我不應該一直不回來。」
「可我還嫁給了馮玉成。」
「對不起,是我沒能保護好你。」他抱著我,哭得像個孩子。
「你姐姐說,你們全家都不後悔,你不要太自責好不好。」
他不說話。
身後傳來小七的聲音,「诶客官您是要坐車嗎,客官,可便宜了,你坐吧。」
沈懷知放開我,「我得走了,上海就要守不住了,我求你,去北平。」
他言辭懇切,說完整個人隱入黑暗,
連腳步聲都聽不到。
我也向著外面走去,一出巷子口,就看見了酒店的大招牌,照得整個馬路亮如白晝。
裝作不經意地瞟了一眼四周,已經沒有沈懷知的影子了,剛才的一切仿若一個短暫而真實的夢,真實到我的指尖似乎還能感受到剛才的溫熱。
我攏了攏披肩,馬上就要十一月了,要穿得暖和一點了。
16
我並沒有聽沈懷知的話去北平,而是通過妮娜去原川一郎身邊做了臥底,對了,妮娜倒是要離開南京。
司令S了,我本以為她會很傷心,她卻告訴我她要去美國。
我求她幫最後一個忙,我想讓她把我引薦給原川。
她答應了,不問我原因,我也不想連累她。
三天後,她舉辦了一個告別晚會。
我上臺唱了一首天涯歌女。
上一次原川並沒有關注到我,這一次我不能再失敗了。
我褪去時髦的旗袍,又重新穿上了對襟羅裙,頭發也重新拉直挽髻。
果然,下臺後原川邀我次日府中一聚。
回家時,小七拉著我,「姐你不能再去了。懷知哥知道會怪我們的。」
我揉著太陽穴疲憊地說道,「來不及了,我已經約到原川了。」
「姐,你為什麼非得去呢。」他的語氣中開始帶著責怪。
「怎麼,就你們讀書人才擔心國家存亡?就他沈懷知才能有情有義?你聽孟月說過我之前在什麼地方吧,前兩日我看見兩個姐姐的屍體赤條條的和糞水一起從他日本軍營抬出來。他們連張草席都不給,就這麼一路穿過南京城!」
過了良久才聽到他說一句,「姐,我不是這個意思。」
「城南商品街有一家胭脂鋪,
我一直在他家買胭脂,你們想辦法把那裡的人都換成你們的吧。」
17
原川是個很自大的人,他並不喜歡我,但是我每天都要穿上羅裙去他府上。
我就像一個擺設,彰顯著他對這個國家的了解,或許也讓他有一種徵服了一個強大的封建王朝的感覺。
他很看不起我,用日語對他的下屬說,這裡的女人都不讀書的,一個字也不認得,和日本女人比差遠了。
可他轉頭又對著我誇贊,安小姐如何如何好,虛偽至極。
我對著他道謝,他的表情更加鄙夷的和同伴使個眼色,仿佛在說,看吧,我罵她她都聽不出來。
我確實至今也不認識幾個大字,但是我能聽懂日語。
牡丹和那個隨行翻譯本是一個老師教出來的,她真的讀過許多書,如果不是被賣到船上,應該是個很時髦的新時代女性吧。
起初她教我學日語是想讓我去幫忙攬些翻譯的活計,但是嘗試了幾次都接不到活之後就放棄了。
再後來我正式開始學是在我嫁給馮玉成的時候,她知道我想做什麼,想著萬一能抱上日本人的大腿興許還能有條活路。
因為原川一郎的自負我倒是傳出去一些有用的消息,可在當時的大環境下,幾乎未對戰局造成任何影響。
十一月的一個晚上,我們聚在一起,孟月流著淚說上海失守了,那時沈懷知正在上海打仗,我連忙問有沒有他的消息。
所有人都不看我,我抓著孟月的肩膀讓她告訴我,這丫頭S也不肯說。
大概是看我越來越用力,小七過來拉開我說,「姐,你別這樣。」
「你和我說實話,我承受得住。」
「懷知哥……所在第三大隊,
無一人生還……」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卻一個字一個字地砸進我的耳朵,我不能呼吸,耳朵也全是轟鳴聲。
過了好一會,我才張口問道,「他是怎麼S的。」
孟月還在哭著,「聽說是彈藥用完了,撞機犧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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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淪陷,馬上就會是南京。
他們商議決定,刺S原川,想要以此拖延時間。
他們想要等他出來的時候從遠處擊S他,可是現在街上都是日本人巡邏,原川出行有很多人陪從,實在難以下手。
最後我說服他們,讓我先下毒試試。
原川其實還是很謹慎的,每次我去的守候都會有人給我搜身,我連根簪子都戴不進去,我給他泡茶,我也要先喝一口他才肯喝。
當然這些事我沒告訴小七他們。
第二天我去店裡拿香粉,又拿了些口脂香水。
走的時候店員又拿出一盒香膏,說是新鮮玩意,問我要不要來些。
我用指甲刮了些,說不喜歡就離開了。
東西讓人送回我的住所,我則直接去找了原川一郎。
一進大門,他們把我渾身上下都摸了一遍,確認沒有其他東西就讓我進去了。
事情比我想象得要順利。原川一郎似乎與人發生了爭執,推門而入,看了看茶杯空的就示意我泡茶。
茶都要當面泡他才肯喝,趁他不注意,我的指甲邊緣在壺裡輕輕劃過。
他今天大概真的渴了,倒好的茶差點直接喝掉,不過還是停住了,他看著我,我心領神會,也倒了一杯,輕輕吹去熱氣,一飲而盡。
他看我喝掉才放心地喝下去,我又給他倒了一杯,
這毒藥很厲害,他喝到第二杯的時候,我已經覺得有些腹痛難忍,給他倒第三杯的時候已經覺得鮮血染上喉嚨,但是我硬撐著看他喝下第三杯才一口血噴出來。
大概他的身體比我好些,看我不對勁立馬反應過來想要叫人,但劇痛讓他發不出很大的聲音,隻好蜷縮著向外爬去,一邊爬一邊用日語說著救救我。
而我,靜靜地躺下等待S亡的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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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亡並沒有降臨到我的頭上,再睜眼是在一輛卡車上,小七和孟月都守在我的身邊。
原來他們覺得,如果情況極其順利,說不定我們會被送往醫院,於是他們扮成醫生和護士直接接走了我。
我情況危急,被送往了大後方。
確認我安全後,孟月和小七就想趕回前線。
臨走時,孟月給了我一封信,說是沈懷知留下來的。
我說你們給我念念吧,我不識字。
孟月說好,可是看著信卻沒出聲。
我催促她快念。
她才念到,「安雪,很高興你能收到這封信,至少證明你還活著。我已決意為國奉獻自己,你不必再等我。索性我們還沒有結婚,找個好人嫁了吧。我會永遠祝福你的。」
我扭頭望著窗外,下雪了,我在南京從沒見過這麼大的雪花。
「早說啊,現在說晚了。」我輕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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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月和小七是手拉著手離開的。
十二月,南京淪陷,慘絕人寰的南京大屠S,敲擊著每一個中國人的心。
毒藥讓我失去了一部分器官,我在醫院幾年沒能出去。
孟月和小七後來結婚了,來給我送過一次喜糖。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他們,
再聽到他們的消息他們已經犧牲了,還留下一個在襁褓中的孩子,他們都已經沒有親人了,所以我收養了這個小女孩。
不知誰聯系到了妮娜,她給我發來電報,說美國醫院可以治我的病,那時的我也不想佔用醫療資源了,就帶著孩子去了美國。
我在那裡切除了一部分的胃和腸子,休養了很多年。
再回國時,已經解放了。
我去了烈士陵墓,那時的我已經認識了很多字,我在墓碑上一個一個找,密密麻麻的字,我看得很仔細,生怕漏掉一個字。
找了很久終於找到了那個熟悉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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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懷知,烈士江蘇省南京市人,生於一九一四年,中央航校第四期畢業任空軍第三大隊隊長。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三日撞機犧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