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老鸨抽了一口煙袋,譏笑出聲,「那就是沒錢了。沒錢還想出去。」
「早上那沈家少爺送錢過來的,等你半天都不來,這才讓豆蔻把錢偷了去,你還不讓去追?」姐姐們替我分辯道。
「對啊,求求你了,再晚就找不到人了。」我的聲音都帶上哭腔。
「那可不行,你萬一不回來,我不就虧本了。豆蔻那個丫頭可給了三根呢。要不大家相識一場,我給你個熟人價,你給我一條小黃魚,我就放你走。」
老鸨得意洋洋地豎著一根手指在我們面前比畫。
「你明知道她的錢都被偷走了,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想吃兩頭。」蘭蕙姐姐說道。
「啪,」一聲脆響,蘭蕙姐姐被扇得一個趔趄,「反了天了你們,敢這麼和我說話。」
說罷又惡狠狠地看向我,
「有錢我放你走,沒錢打明兒起就給我掛牌接客!」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這時牡丹顫顫巍巍地扒開人群走過來,那時她已經病得很重了,「我有錢,一條小黃魚,你放她走。」
牡丹拿著貼身的手絹,一層一層地展開,拿出一條黃燦燦的小魚。
老鸨一瞬間收起笑意,一把搶過小黃魚,「拿了一根,還差一根。兩根,可是一開始就談好的。」
那時我們才明白,她根本不會放我們出去。
甚至早上的缺席,都可能是她的圈套。
6
可我們還是離開了,所有人都離開了。
或許是報應,得意忘形的老鸨去岸上的酒樓喝酒,遇見了日本人,她跑上前去獻媚,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一刀刺S了。
消息傳回船上,她的那些打手們把船上能搬走的都搬走了,
我們的東西被翻了個底朝天,所有值錢的都搶走了,雖然也沒有什麼。
大家聚在一起互相告別,就各自離開了。回鄉的回鄉,投奔親戚的投奔親戚。
最後隻剩下我和牡丹,無處可去。
從前,她待我十分苛刻,時常打罵我,沒想到,最後竟然肯花錢幫我。
「你怎麼沒花錢看看病啊。」我小心地問道。
「我這病,治不好……浪費錢做什麼。」
「今天謝謝你啊,你還有親人嗎,我要不送你回蘇州。」念著小黃魚的恩情,我是真心想給她找一個去處。
她忽然定定地看著我,「我沒親人了,我被賣過來第三年,父親的同僚說在南京船上看到我做J女,當場就氣S了,沒過幾天母親也尋了根白綾吊S了。」
我一時語塞,也不知過了多久,
聽見她說,「你要是真想幫忙,找張草席給我埋了,別讓我暴屍荒野,我會找不到家的。」
我想了想說,「好,可是在我埋你之前,你不能S哦。」
7
那個年代活下去真的很難,沈懷知留給我的聯系方式不知是被豆蔻一並拿走了,還是在混亂中被打手帶走了。
好在沈家在南京是數一數二的人家,商行遍布,我想去問問他家的地址,求她姐姐幫忙,可還是被人趕了出來。
那時我們窩在城郊的破廟,四處都是流離失所的人,白天我去找人幫忙,牡丹就在山上和人搶著挖野菜。
眼看不行,就借了一把剪刀,想著之前孟月的樣子剪了一個學生頭。
牡丹看著我眼眶有些湿潤,「當初我就反對你留下來,要是在岸上找個人家,說不定也能去讀讀書。」
我到之前沒去過的商行,
說我是沈懷知同學,他有信讓我親手交到他姐姐手裡。
沈宅很大,看見房子的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真是犯傻,直接揪住一個路人問他南京最氣派的房子在哪不就完了。
他家周圍不知道為什麼圍了很多車,打頭的車還插著小白旗。
管家帶我進去,客廳裡很多人,穿著軍裝,是日本人,中間還圍著一個女人,管家喊她大小姐。
「你好,我是……」
「又是沈懷知的女人是吧,沒完了是吧,今天電影明星明天夜總會舞女的。」她鄙夷地看向我,「穿成這樣,不會是哪個下人的孩子吧。不就是要錢嗎,拿了錢趕緊滾。」
她像是發泄著什麼怒氣,拿著錢袋瘋了一樣砸向我。
錢袋砸在我的肩膀的一瞬,銀圓四散開來,散落了一地。我連忙跪在地上去撿錢。
我很想問一問她說的是什麼意思,但是我現在更需要錢,牡丹不能再住在破廟裡了,她本來就生了病,連著兩天去搶挖野菜,昨晚就發了燒。
旁邊站的一個日本人,說著音調別扭的中國話,勸道,「沈大小姐消消氣,令弟年輕,愛玩一些也正常。」
我拿了錢就趕緊離開了,牡丹還在等我,裡面的人我糾纏不起。
我和牡丹租了一個簡陋的小屋,她的病治不了,錢很快就花光了。
那天她看我穿上我最好的衣服,對著水盆一遍一遍地梳攏自己,虛弱地說道,
「好不容易出來的,別再去了,別再給我花錢了。」
我手上動作不停,「我也得生活啊,我又隻會這個。」
我不是沒想過做別的營生,可是沒有力氣,大字又不識一個,隻能去給人家洗衣服。
結果接不到活不說,
還被另兩個洗衣服的大娘打了一頓,胳膊好些天都抬不起來。
我去了紅樓,老板讓我唱首歌,我唱了支小曲兒,老板說我唱的不錯,隻是現在不興這個了。
我說我可以學。
「嗓子倒是不錯,長得也不錯,不過你想學也要問人家願不願意教啊。去後臺問問吧,有人教你你可以留下來。」他拿著隻小煙鬥,往旁邊一指。
我走向後臺,裡面的女人一個個明豔動人,沒人在意我的到來,人群之中,我看到了妮娜,一身火紅的旗袍坐在最豪華的化妝臺前,格外的美麗。我走到她面前,直直地就跪了下去。
後臺瞬間安靜,都向這邊看過來。隻有妮娜,繼續對著鏡子描描畫畫,看都不看我。
不知誰帶頭,後臺的人都出去了,隻剩了我和妮娜兩個人。
「求求你了,我真的很需要這份工作。
」我懇切地說道。
妮娜扭頭看了我一眼,「你這臉蛋,教會了你,我豈不是要餓S了。」
我連忙搖頭,「不會的,我永遠不會越過你的,我就是求口飯吃。求求你,就算……就算看在沈懷知的面子上可以嗎?」
妮娜倒抽了一口氣,「就是你!沈少爺給他爹氣的半S要娶的就是你!」她的手捏上我的臉頰掐了掐,嘆道,「這臭小子審美倒是不錯。」
她把我拉起來,「行了,這小子原來幫過我不少忙,我還他個人情,不過你別叫我師傅,老氣S了。」
就這樣我成了妮娜的徒弟,那時她與一位司令相好,在這一行很有地位,隻是那司令已經六十多歲。
有她罩著,也沒什麼人敢動我。我很快成了紅樓會館的頭牌,妮娜後來沒再糾結這些,她說她當時隻是不想收徒,
她也不在乎這點錢,讓我放心唱。
我問她會嫁給司令嗎,她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說,男人靠不住的。
我和牡丹的日子逐漸好了起來,她的病時好時壞,好在我們現在有錢請大夫了,不僅如此我還換了房子,請了佣人。
有人關照,小人物是不敢糾纏我的,除了馮玉成。
馮家不知怎麼傍上了日本人,沈家的商行不斷倒閉,然後他家的商行頂上去。
漸漸地,南京城裡,他家獨大。
風月場所,我時常看見他,他看著我像看砧板上的魚,他說他一貫不喜歡強人所難,總有一天,他要讓我求他。
日子難過,大家都有今天沒明天的,我本來也是覺得過一天算一天。
我對牡丹說起妮娜的話,她說她很明智,人還是要為自己打算的。
是啊,總要為以後打算的,
我不怕S,可是我怕落到旁人手裡,比如馮玉成,他讓我害怕。
我為牡丹削著蘋果,淡淡地說道,「有空你教我唱蘇州小調吧。」
「好。」她不再阻止我,也不問我為什麼。
很多年前,她不讓我學,就以為能讓我擺脫這種命運,很多年後她平靜地接受了,我們無法改變命運的事實。
我不再試圖聯系沈懷知,他也沒回來過。
我有他的消息還是從孟月嘴裡聽到的。
那時我和蔡老板在西餐廳吃飯。
這個老板是我精挑細選的,有錢有勢又不是最有錢最有權,最主要的他還有個很厲害的老婆,有賊心沒賊膽,隻是偶爾吃個飯看個電影都很知足。
他老婆的眼線很厲害,但是因為也沒真的發生什麼,他老婆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那天,
孟月應該是與人相親。
蔡老板有事先離開,我也沒著急走,就慢吞吞地一邊吃一邊看孟月那邊。
沒過一會,她大概也發現我了,沒說幾句就和那個男的分開向著我過來了。
她一把拉開椅子坐在我對面,搶過我的酒杯,倒了滿滿一杯酒,仰頭就灌進去了。
「呃,這個杯子我用過了。」我舉著刀叉有些詫異地說道,畢竟她原來應該是很嫌棄我的身份吧。
「怎麼了,你有那些漢奸髒嗎。」她問道。
大小姐看起來有些喝醉了,我不敢搭話,這些話,說不得的,尤其日本人進城後。
一時無言,我牛排盤子都快戳爛了她才又說話。
「懷知哥不是給你錢了嗎,為什麼還要幹這行。虧懷知哥一直想著你。」
「錢沒了,家裡人病了,我不可能一直等他。
你呢,你不是喜歡他,怎麼和……」我的眼神瞥向他們剛才坐的位置。
「因為我家不是沈家,我們沒有膽子……算了,和你說你也不會懂的……」她的聲音顫抖,似乎悲憤到極點。
她說的,我其實能猜到,一直都有傳聞,沈家為抗日組織提供幫助,和沈家走得近的一家一家都被處決了,漸漸地沈家成了大家嘴裡不能提及的存在,生怕被人聽見波及自己。
8
很快沈家敗落了,日本人抓走了沈家上上下下幾十口人,還讓他們交出沈懷知。
審都沒審,次日午時,除去沈懷知的姐姐沈懷恩,沈家所有人都要被當街處決。
沈懷知的父親吶喊道,我沈家絕不做漢奸賣國賊,話還沒說完,一連數發子彈,
在他的胸膛炸開了花,血慢慢滲透,像緩緩綻放的花朵。
馮玉成拿著槍說道,這就是和日本人作對的後果!
沈懷恩被褪去衣物在城牆上吊了三天三夜,他們不會S了她,他們要折磨她等沈懷知出現。
那幾天,我有意無意在附近經過,沈懷知一定會來救他姐姐的。
我就是在那裡碰到小七的,還有女扮男裝的孟月。
他倆在沉默不語的人群之中顯得格格不入,我觀察了他一陣,眼看他就要衝上去救人,被我一把拉住。
「你是張叔給我找的黃包車夫嗎。」我大聲說道。
「你認錯人了。」他一把推開我的手。
「怎麼會認錯。你跟我去咖啡廳。」我拉過他小聲說道,「他們暫時不會取她性命的。」
「你到底是誰。」他的臉上掛滿了懷疑。
孟月輕輕拽了拽他,「沒事,她應該沒關系的。」
「先跟我走。」
我把他們拉去咖啡廳,開了個包間。
「你們瘋了嗎?」我問道。
「我們沒瘋,就算拼了命也要把懷恩姐救出去。」小七說道。
「你以為你們拼了命,就有用嗎?」說完我又看向孟月,「你呢,孟家不要了嗎?」
孟月突然泄了氣,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我能怎麼辦,我多想像懷知哥那樣。」
「懷知他……知道了嗎?他現在在什麼地方?」我問道。
小七先是搖搖頭,他不說我也能理解。但是過了一會,他又說,「南方戰事吃緊,懷知哥打仗呢。消息根本遞不過去。」
他還沒回來,我心放下去一點。現在整個南京的都在通緝他,
他回來必S無疑。
「你們這樣肯定不行,我幫你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