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隔著人群看到我,一邊對周圍的人笑著說抱歉,一邊朝我擠來。
「染染。」
莊砚個子高,站到我對面,便把我圈在角落裡,將身後的一切隔絕開。
他身上的溫度很暖,衣服上隱隱透出好聞的皂香。
「真巧。」
「不好意思,人有點多。」
公交車的顛簸,讓我不時向前倒去,卻都被莊砚扶住。
「謝謝。」
「你剛運動回來?」
莊砚的眼睛微微眯起,看起來心情很好:
「是啊,星座運勢說,今天出門會有好事發生。」
「你信這個?」
「至少今天說得很準。」
他的眼神忽地變得銳利,聲音提高,不大不小,剛好能讓車上的人聽到:
「大叔,
從我剛上車你就貼在我身後。」
「不好意思,我對你沒有想法哈。」
車廂上的人視線朝這邊看來。
一個看上去五十來歲的謝頂中年男人頓時惱怒:
「神經病吧你。」
莊砚依舊語氣平淡:
「瞧,被說中了。」
車上頓時變得熱鬧起來,對中年男人指指點點。
等到站,男人一邊放狠話,一邊逃也似的下車。
我和莊砚在下一站下車。
一個學生模樣的女孩跟在我們身後,衝莊砚道謝:
「剛才謝謝您。」
我恍然,原來莊砚上車後,那中年男人轉而將手伸向了這個女孩。
莊砚擺手:「出門在外,學會保護自己。」
女孩點了點頭,朝我們說了句「祝您和姐姐新年快樂,
生活幸福。」後離開了。
我覺得女孩誤會了我和莊砚的關系,但莊砚似乎並不在意。
「今天我也要謝謝你。」
「如果不是你上車……」
莊砚挑眉:「那請我喝杯咖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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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家,我媽拉過我:
「你這孩子,什麼事都瞞著家裡。」
「趕明兒抽空把人領回來,給我和你爸瞧瞧。」
我滿臉疑惑,我媽立刻拿出手機,點開了其中之一的對話框。
照片裡是我和莊砚坐在咖啡店的窗邊。
不知在說什麼,我笑得很開心,而莊砚也雙目含笑地看著我。
「媽,這照片哪來的?」
「你大姨給我發的,嚷嚷著給外甥女婿準備了紅包。」
我扶額,
對長輩們的腦補表示非常無奈:
「這都哪對哪,人隻是我朋友。」
我將這個烏龍當成玩笑說給莊砚聽。
他那邊顯示了一會對方正在輸入中,最後回道:
「你家人都挺可愛。」
我點開朋友圈,從之前和程澤的共友那邊,看到了他向蘇棠求婚的視頻。
於是反手將之前拉黑的程澤,刪除。
除夕夜,吃完年夜飯,莊砚給我發來消息。
點開視頻,他衝鏡頭晃了晃手裡的煙花。
「染染,要不要出來放煙花?」
我拿了圍巾,準備出門。
大門打開,門口是個意料之外的人。
12
「你怎麼來了?」
我皺著眉,看著面前拎著大包小包的程澤。
「過年了,
來拜訪一下叔叔阿姨。」
「順便,看看你。」
程澤朝我笑了笑,語氣裡難掩疲憊。
我抬手,攔住了程澤想要進門的腳步。
「程澤,你這又是演哪出?」
他深深嘆了口氣:
「染染,我們的關系沒必要到這步吧?」
「一聲不吭刪了我的好友,我去你住的地方,結果鄰居和我說你搬家了。」
「你同事也說你已經辭職。」
我覺得好笑,抬眼看著程澤:
「我們隻是普通朋友,不需要你的關心。」
「再說,大過年跑我家,你就不怕你的未婚妻生氣嗎?」
程澤還想再說什麼,電梯門打開。
莊砚穿著黑色大衣,徑直走來。
「染染,見你一直沒來,我就上來找你了。
」
「這位是?」
他上下打量了程澤一眼,又回過頭和我說話。
這下輪到程澤炸了:
「染染也是你能叫的?」
「我早就和你說過,這小子不是什麼好人!」
我看著兩個人將我家門口堵得嚴嚴實實,並且隱隱有劍拔弩張的氣勢,隻覺得頭疼。
我媽也注意到門口的動靜,探頭道:
「怎麼了,染染?」
「有客人來?」
於是我家客廳變成,我爸媽坐在沙發上,程澤和莊砚端坐對面,我替他們泡茶。
程澤與我爸媽之前是見過的,隻是他向來不擅長和長輩相處,顯得很拘謹。
反倒是第一次登門的莊砚,既能接上我媽家長裡短的八卦,又能對我爸說的政史侃侃而談。
我止住了意猶未盡的爸媽,
準備送客。
粗粗看了眼程澤帶來的禮品,好茶好煙,大牌包包,直接拎著塞回了程澤的懷裡。
「程大少,您的禮物我回不起。」
「勞煩您帶回。」
程澤看上去有些無措:
「染染,你這是要和我徹底劃清界限?」
「不然呢?」
我忍下心中不耐,按了電梯,將他推了進去。
「程澤,你這種高高在上的人,從來就不知道自己錯在哪。」
「你和我說了,我才能知道啊……」
電梯門關閉,也將程澤的話吞沒。
回頭,莊砚又朝我揚了揚手裡的紅色塑料袋:
「要不要放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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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砚拿了圍巾,替我戴上。
「外面冷。
」
他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點了根仙女棒,塞到我手裡。
「今天讓你見笑了。」
我看著手中的仙女棒靜靜燃燒。
「我們之間的關系,倒是不用說這些。」
莊砚也拿了根仙女棒,朝我擺出施法的手勢。
我起了調笑的心思,便反問:
「哦?我們是什麼關系?」
他想了想,擺出苦惱的表情:
「嗯,反正不是普通的朋友。」
等煙花放完,莊砚說:
「要不要走走?」
我們走著走著,到了曾經高中的門口。
除夕夜,學校自然大門緊閉。
莊砚朝我挑眉:
「我記得,以前有處圍牆很矮。」
「要不要去看看?」
這下輪到我驚訝:
「你也是在這念高中的?
」
畢竟那處圍牆,是當時學生們心照不宣的秘密。
「是啊,吃厭食堂的時候,偶爾也會偷翻出去買零食。」
可惜,我們畢業許久。
學校應當翻新過,外圍的牆全部整齊高大。
隻有某處綠化草坪似乎比周圍低矮一些,依稀能看出以前這裡被踩成了一條路。
莊砚像是變魔法般,從口袋裡掏出兩瓶熱牛奶。
「來,敬即將到來的新年。」
我與他相視一笑:「過於健康了。」
不過有一點我很好奇。
「莊砚,你是哪一級的?」
「09 的。」
我掰著手指頭算了算,更加驚訝:
「比我大兩級。」
「奇怪,理論來說,你這種程度的帥哥,我應該聽過才對。
」
莊砚朝我伸手,手指輕輕落在我的臉上:
「別動,臉上有東西。」
「有沒有可能,那時候我不帥?」
我對他的話表示懷疑,莊砚輕笑:
「不過,我倒是知道你。」
「高一年級榜,你坐了一年的第一。」
我捧著手中的瓶子:「都是陳年往事。」
「那這麼來看,能和你認識,還真是巧。」
莊砚的眼中湧動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嗯,也許確實很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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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之後,我和莊砚之間,似乎蒙上了若有似無的曖昧。
不過我低估了程澤犯神經的程度。
春節還沒過完,隔壁突然新搬來一戶。
我出門時,正好看到程澤指揮著師傅往裡面搬東西。
「染染,好巧。」
「你這是?」
「回來追憶一下少年時光。」
他站在我面前,陽光給他的發絲鍍上了金邊。
「哦,讓讓。」
「你擋我路了。」
程澤像是沒看到我的冷臉,笑容依舊燦爛:
「以後就是鄰居了。」
之後隔三岔五,家裡門鈴響起。
「有鹽嗎?」
在給程澤送了鹽、醬油、醋、味精等全套調味料後,我皮笑肉不笑道:
「我記得你是不會做飯的吧?」
程澤沒有被揭露後的窘迫:
「有空一起吃個飯?」
「嘗嘗我新學的菜,畢竟之前一直都是你給我做飯。」
程澤是個家務白痴,所以他家的家務,是我一手包攬。
想來人性也很有意思,倒貼的時候不被珍惜,現在放手了卻被挽回。
程澤在廚房折騰了兩小時,最後端出兩盤家常菜,賣相慘不忍睹。
「你應該不是單純想請我吃飯吧?」
我隻夾了一筷子西紅柿炒蛋,鹹得發苦。
「染染,除夕那天,我吃完年夜飯回去,家裡卻空蕩蕩的。」
「我想起之前的那幾年,都是你陪在我身邊,我們在落地窗邊看遠處煙火升空。」
「你把我丟下後,我才發現,原來我早已習慣了你在我身邊的每一天。」
程澤神情失落,像隻受傷的小狗。
「程澤。」
我靜靜看著他:
「你是不是把我當傻子?」
「踐踏了我們的過去後,回來和我演虐戀情深,你不覺得惡心嗎?
」
程澤的臉色霎時變得蒼白。
「你懷念,你回憶,又和我有什麼關系?」
「垃圾,沒有撿回來的道理。」
言畢,我朝他露出嘲諷的笑容。
程澤慌亂起身,伸手抓我的手腕時,掀翻了桌上的水杯。
「染染,我和蘇棠已經分手了。」
「因為我發現我喜歡的人是你!」
但我步伐極快,打開了大門。
踏出去的瞬間,我被門外的人拽得一個趔趄。
15
「林染,你個賤人!」
「勾搭有婦之夫,要不要點臉?」
蘇棠面目猙獰,手勁極大,抓著我的衣領就要往我臉上招呼。
這種「捉奸」的戲碼最是吸睛。
有鄰居打開門,對著我們竊竊私語。
「那不是老林家的丫頭嗎?」
「嘖嘖,平時看著多老實的孩子,沒想到背地裡竟然當小三。」
我爸媽也跑了出來,見我被揪著,衝上來想分開我和林染。
「姑娘,是不是誤會啊?」
蘇棠露出冷笑:
「你們就是林染的父母?教自己女兒當小三?」
我用力揮開蘇棠的手:
「你是不是被迫害妄想?」
「程澤這種垃圾,也就你會當個寶。」
蘇棠還想來打我,但被我反手鉗制:
「程澤,你的爛賬自己處理好。」
程澤面色也變得難看,低聲對蘇棠吼道:
「我說了,我們分手了。」
蘇棠紅了眼眶,手指向我:
「你求婚,說會愛我一輩子,
都是假的?」
「現在還要因為這種女人,兇我?」
程澤不耐煩地回道:
「我不是給了你分手費了嗎?你還要鬧什麼?」
蘇棠連連搖頭,然後趁所有人不備,瞬間衝到我面前,狠狠推了我一把。
「都是你這個賤女人,害阿澤和我分手!」
「你去S吧!」
她的速度很快,我重心不穩,向後倒去。
而我的身後,是樓梯。
這時,有人穩穩環住我的腰。
我落入一個熟悉味道的懷抱。
16
「沒事吧?」
莊砚低沉的聲音從耳邊響起,他將我扶穩,而後目光銳利地看向蘇棠:
「蘇小姐,你這是謀S未遂。」
蘇棠的眼神在我和莊砚之間巡視:
「林染,
你真是騷。」
「一邊和別的男人搞一起,一邊還要來勾引阿澤……」
她的話戛然而止,然後不可思議地捂著臉。
程澤甩了甩手,眉頭深鎖:
「蘇棠,注意你說話的分寸。」
「程澤,你竟然為了別人打我!」
蘇棠對程澤又踢又打,狀若癲狂。
「你們走吧,不要再來打擾我。」
「而且,我們也根本沒可能了,程澤。」
我閉上眼睛,手指向電梯的方向。
程澤話語裡滿是苦澀:
「對不起,染染。」
等他鉗著蘇棠的手,連拖帶拽消失在電梯裡時,我才將緊繃的身體放松。
「剛才有沒有受傷?」
「要不要去醫院檢查一下?
」
莊砚仔仔細細將我看了一遍。
「沒事。」
「爸、媽,你們先回去,我有話和莊砚說。」
我爸媽嘴上應著好,卻悄悄給莊砚遞了個眼神。
「可以讓我靠一會嗎?」
莊砚笑了笑,對我伸出手。
毛衣的觸感溫暖柔軟,他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下次如果遇到這種事,可以向我求助的。」
「我隨時都在。」
我抬頭,與他沉靜的眼眸對視。
「為什麼要幫我?」
「可能是因為,我從前也被人這麼幫過。」
17
那天之後,程澤再沒出現在我面前。
隔壁又換了新的租戶,將程澤沒有帶走的東西統統丟了出去。
我從以前的朋友那邊聽說了程澤的情況。
蘇棠被帶走後,報了警,堅持驗傷。
隻是去醫院檢查,卻意外查出她懷孕了。
於是,假求婚變成了真結婚。
結婚前夜,程澤用朋友的手機,給我發了一條很長的語音。
說當時求婚隻是想激一下我。
我突然將他丟下,讓他覺得很生氣。
他想讓我知道,他離開我,照樣過得瀟灑。
語音的最後,程澤含混地說著抱歉。
說如果他當初沒有幹出這些混賬事,明天的新娘,會不會就是我。
我沒有回他,隻是讓朋友看好自己的手機。
又過了一陣子,聽說程澤婚後玩得更大,酗酒、飆車,和蘇棠幾乎處於兩地分居的狀態。
兩人打了幾次,把家裡鬧了個天翻地覆,成為圈裡出名的怨偶。
但這些,
都已經和我沒有任何關系。
我在家裡整理舊物的時候,翻出本相冊。
拂去表面的灰塵,一張照片翩然落地。
我旁邊的男生胖胖的,有些眼熟。
好像是高一暑假前,當時高三畢業,在學校裡拍照。
當時有人攔住我,問能不能與我拍張照。
他說,謝謝我之前在他被校外人欺負時,幫了他。
「染染,我要走了。」
手機震動,是莊砚的消息。
我拿起這張照片,跑出家門。
等趕到車站時,莊砚在排隊檢票。
「莊砚!」
熙攘人群之間,他下意識回頭。
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為什麼你不說我們早就認識?」
我將照片拍到他胸口。
他很驚訝,
但看到那張照片時,笑了:
「你竟然還留著?」
「說起來,那天你從車上下來,衝到我面前時,我沒想到,我們還會再見面。」
「之所以不和你說,是因為,我想重新認識你一次。」
我捶了莊砚胸口一拳:
「隻是想再認識我一遍?」
莊砚伸手,將我擁入懷中:
「當然,隨著和你的了解,我發現,我的私心不止於此。」
我想掙脫開他,卻發現無濟於事:
「你不是要走了嗎?」
莊砚點了點頭:
「是啊,出差幾天。」
許是見我一臉迷茫,他替我理了理頭發。
「剛才有和你說。」
「怎麼?看到我要走,急得後面都沒看?」
「這麼舍不得我?」
我感覺臉上溫度有些灼熱。
莊砚的語氣中滿含笑意:
「本來是想等回來,再和你說的。」
「但是現在可能等不及了。」
「染染,要不要當我的女朋友?」
身邊的喧鬧再聽不到,隻剩下我心跳的聲音。
我聽到自己說:「好。」
而後唇上傳來溫熱的觸感。
我想,新的故事又要開始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