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霍小爺好容易出來,就為了來咱這跪著?
「他到底要找誰啊?」
下一刻,她聽到同事答:「找我。」
她驚詫回頭,看到沈寧眸色沉沉地向跪了一天的男人走去。
霍秉辰似有所感地抬頭。
「你沒必要這麼做,她不會回來了。」
霍秉辰幹到起皮的嘴唇黏在一起,說話時帶出血絲。
「她肯定會告訴你行蹤。隻要告訴我她在哪,其他的……」
「你來這跪著前,難道沒動用你霍家的渠道找過?」沈寧無情打斷他。
霍秉辰訥然地看著她。
「既然這樣都找不到,說明她根本不想被你找到。
「怎麼,這次更丟面,想再拿下她一次?
「霍秉辰,她全心全意愛你的時候,
你在偷腥。現在她離開了,你就別跟我演戲了。」
我沒有演戲。
霍秉辰想這麼說,但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
「在我爆粗口罵你之前,滾。」
霍秉辰渾渾噩噩地走出寫字樓。
絕望看天。
沈寧說得沒錯。
他找不到沈嘉月,哪怕動用霍家最隱秘的渠道。
她相依為命的外婆,那個見到他就摸索去倒茶的慈祥老太太,從住了幾十年的老樓搬走了。
她最重視的單位,也不見她身影。
仿佛一夜之間,這個叫沈嘉月的女人在他的世界蒸發了。
六年來的所有,如黃粱一夢,不復存在。
他覺得天旋地轉,視野驟然扭曲。
意識消失前,像是有人抱住了他。
「月月,
是你嗎……」
他知道不可能。
苦澀的淚從緊閉的眼中滑落。
8
醒來時,霍秉辰感受到手中細膩的觸感,立即抓緊。
「月月,你回來了!」
「辰哥……」
視野漸漸清晰。
一臉擔憂地注視著他的,是宋安安。
他愣了愣,猛地抽出手,目眦欲裂。
「我沒來找你,你還有膽子來找我?」
宋安安眼裡蓄滿淚水,看上去楚楚可憐。
「辰哥,你別這麼大聲,嚇到我了。」
「你別碰我!」霍秉辰霍然起身,一把推開宋安安。
「誰讓你把視頻發給她的!
「我馬上就要娶到她了,
你知道嗎!再過幾個小時,我就娶到她了!
「全都被你幹的蠢事毀了!」
宋安安抱著他的腿。
「你不是說,讓所有人知道你拿下她就行了嗎?
「煙花放了,望月大廈的名字投了,訂婚宴全球直播了,難道還不夠?!」
她抬起淚眼看他。
「你有沒有想過我看到這些是什麼心情!我怕,我太怕了,辰哥!
「反正你後面就是要跟我在一起的,我隻是加快了一點進度。你告訴我,這有什麼錯?」
霍秉辰被宋安安一迭聲的質問中,出了神。
耳邊又響起視頻裡,自己刺耳的嗤笑。
連他自己都被其中的輕蔑和冰冷震驚,沈嘉月聽到時會是什麼心情?
他之前花名在外,可她從不查他手機,尊重他所有的想法。
連家裡人都反對的賽車,她都全力支持。
她畫過他賽車的樣子,還給他畫過她想象中的房子。
雖隻是寥寥數筆,卻猶見實物。
國美工業設計系高材生的風採,在她筆下盡顯。
沈嘉月是真的想與他過一輩子。
可他呢?
把「面子」撿回來就甩了沈嘉月,跟宋安安在一起,是他真心想要的嗎?
宋安安見他不說話,以為他的態度軟了。
像往常一樣用身體的柔軟貼住他,「辰哥,沈嘉月有的我都有,她沒有的我也有,以後我們好好過……」
霍秉辰卻雙手舉起,向後退去。
宋安安僵在原地:「辰哥……」
「六年前,我之所以會跟你……是你拉著我,
哭著說被老板坑,被客戶灌酒,我同情你。」
「當然,最主要還是因為,」他苦笑一聲,「我剛被她拒絕。」
宋安安不可置信地看他。
「從來沒有女人會拒絕我的。我圈子裡的人都知道我在為她守身,隻有你貼上來……」
「不可能!」宋安安捂住耳朵。
「你明明愛我愛到把我的名字放到你們名字中間!還說會把世上僅有一顆的『月之映夜』給我!」
「哦,我騙你的。」
宋安安以為自己聽錯了,「騙、騙我的?」
「今天是平安夜啊,那個『安』是希望她永遠平安喜樂。
「還有,那枚戒指。」霍秉辰慘然一笑。
「我銷毀了。
「我對她說過,那代表我對她皎潔無暇的愛。
「現在髒了,她不要了,那它也沒有在世上的必要了。」
宋安安拼命搖頭。
「不,它是我的!
「我沒名沒分過了六年啊,辰哥,你怎麼能這麼對我!」
「沒名,沒分?」霍秉辰收了神色。
咀嚼著這四個字,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嘴角微勾,眼裡溢出冷意。
「你難道不知道,『名分』這東西是豪門的奢侈品?」
他說冰冷刺骨的話像聊天般平淡。
「這些年,我身邊沒名分的女人多了。
「你算什麼東西?」
宋安安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霍秉辰。
上位者俾睨腳下蝼蟻的氣勢,讓她恐懼得膝蓋發軟。
她與單戀沈嘉月六年的霍秉辰相處久了。
幾乎忘了,
他曾是流連風月、浪蕩不羈的霍小爺。
「看在你幫過外婆的份上,我不動你。
「滾出海城。再讓我看見你,我保證讓你後悔做個女人。」
9
沈嘉月消失了多久,霍小爺就瘋了多久。
包括但不限於日日在某棟年久失修的老樓附近盤桓。
形容枯槁地在國美門口蹲點,被沒認出他的保安驅趕。
當然最廣為人知的,還是他砸了一間名不見經傳的小酒吧。
奇怪的是,酒吧老板娘看都沒看那些被砸碎的桌椅餐具、樂器陳設。
隻哭喊著撕扯他,讓他再看她一眼。
可失去了沈嘉月的霍秉辰早已瘋紅了眼。
混亂中,鮮血不知何時淌了一地。
在霍家的強勢威壓下,這件事很快被擺平。
像無聲消失的蝼蟻。
據說,那位老板娘送醫後才發現有了身孕。
醫生出手術室後嘆息,這麼年輕以後卻再也不能生育,還要終生掛尿袋,太可惜了。
轉眼間,一個月的期限快到了。
沈嘉月依然杳無音訊。
為了不讓霍秉辰繼續瘋下去,霍家終於打聽到了一點關於沈嘉月的消息。
隻不過,不是她的行蹤。
霍秉辰瘋了般地趕到地方,便驚呆了。
「這是……」
霍家的下屬把一個人推過來,「少爺,他知道詳情。」
那人顯然已被盤問了一番,膽怯地瞥了眼有些癲狂的霍秉辰。
「這、這房子的前主人,叫、叫沈嘉月。」
霍秉辰聞言,猩紅的眼睛轉向他:「叫霍太太。」
那人更畏懼了,
竹筒倒豆子般,
「是、是。我是半個月前入手的。
「房子是一個叫趙璟的人在急賣,我看地段戶型都挺好,尤其是設計,更是別致,就買了。
「過戶時才知道前主人是沈……不,霍太太,還是她親自設計的,說是結婚用,可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又轉賣了。」
為什麼?
還能為什麼?
因為她想託付一生的男人出軌了。
他給別的女人出頭,買房買酒吧。
在她滿心歡喜地設計他們的小家時,計劃他們的未來時,
他卻沉迷在溫柔鄉裡,妄圖汲取在她身上得不到的臣服。
卻忘了,他自始至終想要的,是沈嘉月。
隻有沈嘉月。
霍秉辰木然地走進去,撫摸過沈嘉月設計的每一處轉角,
安置的每一個物件。
甚至為他專門設計了放賽車模型的展櫃。
這樣的地段,這樣的面積,價格不便宜吧。
她一個才工作兩年的基層設計師,工資就那麼點。
恐怕是花光了她所有的積蓄吧。
沈嘉月,你真是傻。
霍秉辰在房子裡待了一天。
哭了,又笑了。
最後他癱倒在地上,動彈不得。
霍秉辰從沒有這一刻這麼篤定——
沈嘉月是真的,再也不會再要他了。
10
三年後,德國紅點獎在柏林公布。
媒體早就收到消息,有位年輕的中國設計師獲獎。
據說,還是位女設計師。
她與德國工業設計大師共同設計了一款為視障人士服務的顯示板。
不但能把文字轉為盲文,還支持圖片轉化,讓盲人有更多觸摸世界的方式。
在全球工業設計領域引起轟動。
大批記者在國際機場日夜蹲守,想一睹其真容。
可官方的保密工作十分到位。
直到慶功宴召開,這位設計師的真實身份才首次公布。
我整了整衣服,從幕後走出。
無數閃光燈亮起。
我微微昂起頭,從容地闡述產品。
炫目燈光中,老師含笑看著我,每條皺紋都寫著驕傲。
趙璟在他身後,暗暗給我比了個大拇指,做了個「牛逼」的口型。
沈寧在旁邊,邊鼓掌邊擦淚。
最後,我欠身致謝:「我是國家設計院設計師沈嘉月,謝謝。」
掌聲雷動。
我正要下臺,
音響傳來突兀的聲音:「請問沈設計師,你這款產品的設計初衷是什麼?」
我扭頭看去。
霍秉辰推開白了臉色的主持人,逼視著我。
我一頓,微笑作答:「謝謝你的問題,我的設計初衷……應該是愛吧。」
他怔住:「愛?」
我點頭。
「因為我的外婆是視障人士,我想給她盡可能多的機會感受世界。
「用專業知識去愛人,是我的方式。」
霍秉辰嘴唇微顫:「外婆……她身體還好嗎?」
全場哗然。
「霍家的少爺又在發瘋了,看來傳聞是真的。」
「等等!我才想起來,沈嘉月不就是三年前霍秉辰的未婚妻嗎!」
「陳谷子爛芝麻了,
人家現在是國家級的設計師,別亂說……」
我對所有妄議置若罔聞,禮貌道:
「謝謝您的關心。她一直在我身邊,也是視障顯示板第一批試用者之一。」
「那,」他不自覺向我走近,「……你還好嗎?」
我不願再理會,轉身離開。
「月月!」
霍秉辰直追我到後臺,被保安拉住才不得不停住。
「霍先生,這是官方活動,請自重。」我態度肅然。
「月月,我就是圖一時的嘴快,那不是我的真心話,你別氣了好不好?
「你一下就消失了,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你打我吧,或者砍我幾刀。隻要你原諒我,怎麼都行。
」
「兄弟兄弟,」趙璟和沈寧及時趕到,擋在中間。
「三年前讓她戀愛腦,三年後又要送她進去是吧?沒法律常識多看點羅翔。」
「就是。月月現在是國家重要人才,不會再稀罕當你的什麼霍太太了。你也爺們點,別糾纏好吧?」
霍秉辰紅了眼。
「月月我要聽你說!我們曾經這麼相愛,你還為我造了房子。
「你剛說了,這是你愛人的方式。你是愛我的!」
我坦然承認。
「是的,我愛過。
「但你應該也知道,我已經把房子賣了。
「髒了就不要了,這是我不愛的方式。」
主辦方負責人有些為難地過來,「沈設計師打擾您了。很多企業家想跟您集中談談視障顯示板項目,您看……」
趙璟立即答:「當然當然。
」
沈寧眼疾手快,扯著我就走。
「走,別跟他浪費時間。」
「好。」
我如三年前離開時一樣。
決然轉身。
我不知道霍秉辰後來怎麼樣了。
隻聽說「海城再無霍小爺」。
不過,那都與我無關了。
我自絢爛。
而他,早已被我拋諸腦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