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到鎮上的時候，爸爸將車換了一輛五菱宏光面包車。
我撇嘴，爸爸說：「低調做人。」
誰知我們五菱宏光剛熄火。
我叔叔開著一輛奔馳大 G 回來了。
仔細看，那不是我家的車嗎？
1
「小微啊，你們到哪兒了，我給你做了一桌子你愛吃的菜呢。」
「我們到鎮上了，謝謝奶奶。」
這次奶奶很是熱情，我都有點受寵若驚了。
我這個從來不受待見的孫女也被奶奶掛念了。
掛掉了奶奶的電話，爸爸的手機又響起來了。
是叔叔的聲音：「大哥，聽說你在外面賺大錢了啊，這次高低整兩瓶子茅臺給我們嘗嘗啊。」
爸爸嘻嘻哈哈掛掉電話。
將車開到鎮上一家汽修廠。
下了車，他和老板說了什麼。
讓我和媽媽下車，將東西都搬上了一輛五菱宏光面包車。
我撇嘴，人都講究衣錦還鄉，更有些打腫臉還要充胖子呢。
看我和媽媽一臉震驚，爸爸說了句：
「低調做人。」
媽媽心領神會，朝爸爸豎了個大拇指。
我卻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低調，低調，爸爸你不嫌丟人啊？」
「小微，記住，有些場合最沒用的就是面子。」
我最不願意聽爸爸講大道理了，切了一聲，乖乖坐上面包車。
剛停下車，奶奶聽到動靜就迎了出來。
卻隻看了一眼，就鑽屋裡去了。
我們將準備好的禮物，十斤羊腿，
十斤牛肉，十斤驢肉，十斤大蝦，十隻大閘蟹，一股腦全搬下來。
爸爸說了，爺爺奶奶養大了他，該孝順還是要孝順的，除此以外爸爸每次回家都會給奶奶一萬塊。
以前不管家裡多困難，爸爸借錢都會將錢湊齊給奶奶。
爸爸是孝順的，但是爺爺奶奶將一切看作理所當然。
不管爸爸做多少，他們心裡最喜歡的還是我小叔。
每次回家，我小叔空著手，他和小嬸嬸走的時候，倒是把爸爸給爺爺奶奶準備的禮物都搬他們車上。
每當這時候，我都會抱不平。
爸爸卻說，禮送到了，他心意了了，該怎麼處理那是奶奶自己的事情。
爸爸和小叔，奶奶偏袒小叔。
我和堂弟，奶奶偏心堂弟。
記得有一次，爸爸給我買的芭比娃娃，
我沒舍得拆開，被堂弟搶走，將芭比娃娃的裙子撕壞了。
我哭，奶奶說壞了縫起來就好啦。
我蹲在她身邊，看她一針一針縫好，轉身又遞給了堂弟。
「耀武，拿著繼續玩，現在玩假的，以後玩真的。哈哈……」
在場的大人都跟著哈哈笑起來。
我不明白他們笑啥，隻覺得委屈失望。
任憑我哭啞了嗓子，奶奶愣是護著堂弟，看著他朝我做鬼臉，甚至故意折斷了芭比的腿。
爸爸不說話，路上安慰我，我是老大，要讓著弟弟。
回到家，他再去超市給我買五個造型的芭比。
2
遠處傳來一陣陣刺耳的喇叭聲。
由遠及近。
我捂著耳朵，看那輛車，停在了我們跟前，
竟然是和爸爸一樣的車。
我定睛一看，這不就是爸爸的車嗎？
車上擺著我捏的酷酷撇嘴、滿臉傲氣的哪吒。
下來的竟是小叔。
小叔西裝革履，打著領帶，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來上班的呢。
一身社畜班味。
爸爸沒吱聲，淡淡說了句：「小斌，回來啦？」
而小叔不搭話，看著我們的面包車撇了撇嘴：「你不是發了嗎，整這麼寒碜就回來了？」
「我……」
小叔不等爸爸把話說完，拿著煙，迎出去老遠。
「哎呀，支書大爺，我啊，小斌子啊，沒認出來？來一根。」
不光村支書，還有站街頭的大媽大爺們。
都靜靜看著我們這邊。
看小叔散煙，
都圍過來，滿臉恭維。
小嬸穿著一身毛，懷裡抱著老二，慢悠悠下來。
「哎呀，大哥大嫂，聽小斌子說你們不是發了嗎，怎麼開輛破……嗯，面包車就回來了？」
「這個裝東西多啊，看我們給咱媽帶了這一堆。你們呢，帶啥禮物了？」
「這些東西，放在我們車上，又腥又臭在，不合適啦。」
一臉鄙夷的小嬸秒變驚恐，朝著車內喊了一嗓子：「耀武，你幹嘛呢，下來！」
順著她目光，發現堂弟正對著我的哪吒動手動腳。
「你幹嘛呢？別掰他！」
「我就掰了，你能怎麼著？」
不等我著急，小嬸急了：
「你給我下來！不讓你動，你耳朵呢？」
她顧不上風度，一手抱著老二，
一手擰著老大的耳朵，將人給拽了下來。
耀武斯哈著，歪著嘴巴喊疼。
看來，汽修廠的老板交代過了。
小叔聽到了動靜，朝這邊看過來，埋怨地盯著小嬸，肯定是怪她丟人了。
「美麗回來啦？耀武耀文，也跟著回來啦，小斌子這是賺大錢了？一看這車就不便宜，哎呀，還帶了這麼多東西呢。告訴小斌子，回家，不用帶東西。」
奶奶笑著迎出門。
「奶奶，這是爸爸準備的東西！」
她笑容凝固，淡淡地「哦」了句，對我爸說：
「老大，回家也要體面一些，賺不了錢，就別在外面吹，在外面吹了一頓，回家怎麼著也體面一些啊，我還以為真賺大錢了呢。小斌子十年前都不開這種車，開後院去，別停這丟人。」
不等爸爸反應，她又朝著小嬸笑起來：「美麗，
快進屋，外面冷，別凍壞了我家的寶貝金孫。」
奶奶接過耀文，親了又親。
「媽媽，不能親小孩，不衛生。」
小嬸在跟後，一個勁兒埋汰。
奶奶全程沒看到我和媽媽。
我埋怨地看著爸爸，媽媽拍了拍我的肩膀。
「閨女，放心，以後我們隻看別人生氣。」
我看了一眼爸爸，不相信。
「我是家裡的老大，我沒辦法。」
每次爸媽為了奶奶家的事情吵架，爸爸就是這一句。
我不明白為什麼老大就得受委屈。
3
剛進門，奶奶拿出三個紅包，想了想又轉過身，鼓搗了半天，遞給我們。
目測，我的裡面一張或者兩張。
而耀文耀武，至少十張。
我沒接，
我不小了，不是小時候和耀武攀比，非要一樣多的小姑娘了。
我不要奶奶的，爸爸和媽媽會給我更多。
「這孩子，怎麼還不要，嫌少啊。女孩子在我們老王家就這幾年，早晚是別人家的人。」
還是老一套，我都聽出繭子來了，這次要不是媽媽一個勁兒要我回來，我才懶得回呢。
「不要就不要，給我們耀文耀武。」
奶奶拆開包，兩張五十，耀武奪過去一張：「嘿嘿，多多益善，我買皮膚。」
奶奶嗔怪了一聲，轉身又塞給耀文另外一張。
「奶奶你偏心，我這次怎麼還沒弟弟的多呢？」耀武生氣地盯著耀文的大紅包，一把奪過來，是他的兩倍多。
「你做大哥的，和弟弟搶什麼搶？拿過來！」
「好，好，我不要了，都給他。」
耀武將錢甩在他弟弟臉上，
耀文還不明白哥哥為啥生氣，哇的一聲哭了。
「你個S人，回來，哄好你弟弟！你……要是出去了就別回來了。」
「老大，快去追，一個小孩子不安全。」
奶奶朝著爸爸下命令，爸爸這次沒動，喝口茶：「媽，耀武不小了，氣消了就回來了。」
4
奶奶和叔叔一大家子滿村找耀武。
最後沒辦法，村裡大喇叭喊著尋人。
爸爸這次蹺著二郎腿，悠闲地嗑著瓜子，喝著茶，一點也不著急了。
沒了他以前「我是家裡老大，家裡出了啥事我都要擔著」的責任心，不，應該是聖父心。
耀武找回來了，村裡人表面上說著「小孩子不懂事，別生氣」，實際心裡都看笑話，小叔朝著耀武就是一頓狂揍。
耀武一聲也不吭，
瞪著眼睛，看耀文的眼神裡多了一絲怨恨。
鬧劇結束，開始張羅著吃飯。
這次倒也奇怪了，奶奶讓大家都到客廳歇著，她自己在廚房忙裡忙外。
以往可都是爸媽下廚。
奶奶電話裡說給我準備了一桌子我愛吃的，會是什麼呢。
很快，一桌子菜上齊了。
我面前是一盆炒土豆絲。
耀武旁邊炸薯條，炸丸子，漢堡包。
我知道了，我愛吃的在她眼裡，實際上就是耀武愛吃的。
奶奶將一大碗熱氣騰騰的豬蹄湯端到小嬸旁邊，笑著說：「這是我們耀文的，媽媽喝了奶水足。」
耀武看了一眼，端起飲料瓶子，頓頓頓，喝完撂下一句「我吃飽了」就去玩遊戲了。
「回來，坐下！」
講究飯桌規矩的小叔，
失了面，紅著眼睛瞪他。
奶奶：「小孩子，玩夠了再吃吧。」
小嬸一臉無可奈何，隨他去了。
飯桌上，很快就進入了正題。
奶奶表情嚴肅開始說話。
「今年呢，看你們開回來的車，我就知道，誰混得好，誰混得一般了。」
奶奶說完，小叔挺了挺腰背，爸爸不吱聲，臉上始終保持著微笑。
「小斌子，你告訴媽，你那輛車多少錢？」
「不貴，不貴，也就……」
小叔伸了個手指頭出來，很快放下了。
「嗯，好啊，我老小出息了，媽有盼頭了。」
「老大老二，趁著你們都回來了，我有件事情要宣布。」
「我年紀大了，自己一個人住，離著你們也遠，
你們都在城裡了。我這也不方便。」
「媽，你放心，過了年，我就接著你去我們那住一段時間，過幾天呢，再去大哥家。」
「這多不方便。媽是這麼想的，我住了大半輩子農村了，住夠了，我想以後在城裡養老，我不去打擾你們，你們呢，給我買處房子，不用太大，兩室就行。」
奶奶邊說，邊看著小叔子。
小叔支支吾吾：「嗯，媽買房子，要買的，錢……錢不是問題，是吧，大哥。」
旁邊的小嬸一個勁兒給他使眼色。
「媽，這房子不是剛裝修的嗎，還挺好的，怎麼住夠了呢？」
「現在買房子，不是時候，再說了……」
「老大，我又沒讓你買，出錢的還沒意見，你怎麼意見那麼多！
」
爸爸仍舊笑著，看了媽媽一眼，不再言語。
奶奶覺得她兒子有出息了，特別是小叔剛才在鄰居面前，給她長臉了。
換了新車，再給她買房子，不管住不住的。
反正她臉面是有了。
這幾年，奶奶作的事情已經夠多了。
先是爺爺去世，非要葬在帝都豪華墓地，殯葬規格當時已經遠遠超出了我們普通家庭的承受範圍。
「老爺子肯定不想走那麼遠的，落葉歸根啊。」
「你爸爸一輩子沒去過北京，S了住那裡還不行嗎？我看你就是不孝順！」
爸爸不再說什麼，去湊錢。
小叔出了二百。
還有去年，奶奶要在農村老家修建房子，她自己住，還必須二層小洋樓。
她不聽媽媽的勸，別墅是豪華，
但普通家庭請不起保姆，打掃衛生就費勁。
不出所料，沒新鮮倆月，二層闲置，堆滿了沒用的垃圾。
花費了三十多萬建好的小洋樓，說不住就不住了，又要買房子？
以前都是爸爸當大冤種，這次，爸爸想通了？
我倒是不明白，愚孝了大半輩子的爸爸怎麼會突然想通了呢？
5
「不是媽，我沒意見，買房子好啊，城裡條件好，你們也看到了我今年沒錢，老二光那車就可以付一首付了。再說了，媽，去年小微上學的錢，我可都給你了啊。」
「老大，你也不用埋怨我，是我老婆子說話不作數了，我答應保管小微上大學的錢，可這不是趕巧了嗎，老二媳婦又給咱老王家添了金孫，功臣啊，我怎麼能虧待了她，那錢我給她置辦金首飾了。作為大哥，這錢你該出。」
這話我就不愛聽了，
合著為了幾個首飾，就可以不顧我的學業我的前途嗎？
爸媽吵得最兇的一次，是奶奶要存款，說卡裡能看到數字，每天才能睡得著。
我大體聽了幾嘴，高三學業重，爸媽避著我。
從小到大，錢的事情，爸媽不讓我操心。
所以我沒怎麼關心。
好在高考完，我成績不錯，考上了我理想中的大學。
爸媽高興地回去給耀文過百日宴。
回到家，爸媽又吵起來。
爸爸一夜之間白了頭發，媽媽一聲不吭回了姥姥家。
我知道這幾年給奶奶蓋房子啥的花了不少錢。
我聽出來是因為錢的事情，我懂事地說大學不上也罷了。
「哪能不上，放心，爸爸有錢。」
爸爸那段時間早出晚歸。
後來將媽媽接回家，
漸漸地，爸媽臉上有了笑臉。
開學後，爸爸開著新車送我去的大學。
我還打趣他不是搶銀行去了吧。
「為了我女兒，搶銀行也不是說不行。」
「別亂說，你爸爸賺的是辛苦錢。」
後來才知道，爸爸去年參與制作了國產動漫一個小鏡頭的制作，本來他以陪老婆孩子沒時間拒絕了，奶奶不給錢後，他才接下了這活。
爸爸埋頭工作，參與了好多 AI 內容創作，趕在時代發展的浪尖上，大賺了幾筆。
難道是奶奶吞了我的學費，讓爸爸認清了奶奶？
「老二，你沒意見吧？」
「沒，沒……媽，我沒意見。」
小叔憋著紅臉，說完。
小嬸剛要站起身發表言論，奶奶先她一步，
起身，披上衣服，就說出去一下。
老太太麻利地出門，臉上帶著笑。
小嬸氣鼓鼓的臉，一個勁兒朝小叔遞眼色。
6
奶奶回來的時候，後面跟著十來個人，家族裡的老爺爺奶奶，爺爺奶奶，伯伯叔叔，哥哥姐姐的。
一下子這麼多人，坐不開啊。
奶奶臉上洋溢著笑容，忙不迭去找桌面，找凳子。
一頓忙活後，眾人坐下了。
眾人的話題還是圍繞著小叔開回來的車。
小叔滿臉得意地一一作答。
眾人恭維著他，這又是添子又是發家。
小叔很受用，一直以來，都是爸爸這個老大風頭蓋過他。
爺爺葬去了帝都全靠爸爸，奶奶住上村裡為數不多的小洋樓，奶奶在小叔二胎滿月宴上大手一揮就是小半斤金首飾。
大家心知肚明，奶奶的豪橫全靠爸爸。
這次小叔可算揚眉吐氣了一把。
奶奶端起酒杯，滿臉幸福地接過話去，說：「還是我小兒子有出息啊。」
之後，言歸正傳：「在座的各位，不管我的長輩還是晚輩們，我都要謝謝，我老婆子在村裡住了大半輩子，有事啊，大家都幫襯著，沒想到有一天我要搬到城裡去住了。」
「嗯？大伯母，你要搬到城裡去了？去我大哥那裡住？」
「他倆倒是搶著讓我去，我想了，誰家我也不去，今年老小發了，要在城裡給我買房子了。」
「哎呀，真的嗎？真不錯啊。」
「老姐姐，這以後見你一面可難了，成城裡人了。」
「人呢，還是要多生兒子，說不定哪個就有出息啊，真讓人羨慕。」
「小斌子，
看房子了嗎？聽說現在房子便宜了，給你媽選個好樓盤，她操勞了一輩子，不容易。」
「嗯，放心吧，大伯，肯定給我媽買個好房子。」
小嬸的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的，變化多樣，一言不發。
我小叔，滿頭大汗，但一個勁兒應付著。
他沒想到他老娘，還是個行動派。
還沒商量妥的，一下子叫來這麼多人，將他架在火爐子上烤。
「我說，大偉，你也要參謀參謀意見，買房子可不是小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