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太後大怒,目眦欲裂,伸著指甲往前衝:
「賤人!賤人!你敢如此對待哀家,哀家要將你剝皮拆骨……」
皇後不緊不慢使了個眼色,兩個太監一左一右架著太後的胳膊,重新將她摁回榻上。
皇後語氣沉靜玩味:
「剝皮拆骨?你已經做過這樣的事了不對嗎?你指使宮女推我入水害我丟掉孩子;你收買太醫給我投毒,令我九S一生再也不能生育;你收買我的身邊人背叛我,施暗箭謀害我令我身心皆重創……
「樁樁件件我都記在心裡,就等著復仇。你害我的時候,就應該想到風水輪流轉,你自己也會有這麼一天!
「從今往後你若是安分,我便讓你苟延殘喘老S宮中;你若是不安分,
我更高興直接送你下地獄。反正曾經的太子側妃還有如今的襄妃都已經被我送走了,隻怕她們還在黃泉路上等你呢。」
太後的嘶吼噎在了嗓子裡,最終還是端起了藥碗。
當太後宮中的婢女將這一切稟告給我的時候,我先是痛快,接著卻是五髒六腑都被烈火焚燒般的猛烈痛意。
落胎藥,這種痛,我多麼熟悉……它穿越時空,再一次降臨在了我身上。
那也是我選擇這條兇險萬分的復仇之路的代價。
再遠一些呢?
一碗冒著鬼祟熱氣的毒藥,我母親也曾被這樣逼迫。
因果輪回,或許一切冥冥命定,一切都有代價。
23
是夜殘月蒼白,繁星卻亮得銳利,在漆黑一片的夜幕中點點燃燒。
我與蒼梧雲肩並肩躺在床榻之上,
聽著他平緩的呼吸聲,我卻始終睡不進去,隻閉著眼睛感受著指尖上時光的緩緩流淌。
忽而騷動聲起,有宮女進來通稟:
「稟告皇上,娘娘,皇後娘娘宮中走水了,說娘娘被困在大火中出不來……」
蒼梧雲驚坐起,我緊張地望他一眼,又連忙吩咐宮人:
「掌燈,備轎!」
一路疾行,轎輦內蒼梧雲緊緊抓著我的手,指甲幾乎都扣進我的皮肉裡:
「怎麼會,怎麼會起了火!
「是不是……」
蒼梧雲心裡已經有了些什麼可怕的猜測,我將手指落在他的唇上,嗓音沉滯:
「皇上振作些。有什麼,先查看了皇後娘娘的情況再說吧。」
……
其實我和蒼梧雲出宮的時候就已經看見遠方升騰的火光。
烈焰舔舐著黑夜,帶出些粉身碎骨的煙。
如此大火,若皇後被困,定然兇多吉少。
果不其然,當我和蒼梧雲到了,發現火勢已經大得無法控制。
侍衛拼盡全力把皇後從燒得幾乎要坍塌的寢殿中拖出來,皇後幾乎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樣子了。
她半張臉被燒得赤紅,有的地方是臌脹起的火泡,有的是猙獰幹癟皺起的皮。
長發亦被燒灼殆盡,隻剩鬢邊寥寥幾縷,枯草一般地蜷曲。
「羨雲!」
蒼梧雲泣不成聲,跪倒在地,輕攏著她。
皇後隻剩幹涸腫脹的一雙眼大大地睜著。
仿佛她渾身的力氣都支撐在這一雙眼睛上,人已經隻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
那一口氣也是強撐著的,似乎隻為了和皇上說上這樣一句:
「陛下,
臣妾好疼,臣妾命苦啊!
「臣妾隻怕……」
「別說了,別說了!」
蒼梧雲怕得根本不敢看皇後的臉,可他被煙火燻得沙啞的嗓子裡飽含撕心裂肺的無力愧疚和深沉痛意。
「朕會徹查起火緣由,還你一個公道!」
皇後艱難地扯動唇角,受一雙烏黑血手也盡力抬起攀上蒼梧雲的胳膊,用盡全力壓滿嘴煙帶血的含混,一字一句把話說清楚:
「臣妾一S不足惜。臣妾隻是怕,怕來日虎毒食子,皇上S在太後手裡……」
掙扎著說完,皇後的手又重重落下。
咔嗒一聲悶響,像塵埃落定的聲音。
蒼梧雲聲嘶力竭,仰天長嘯。
我亦放出喉嚨中哀切的悲鳴,號啕大哭。
半分情真,半分意假,因為火燒宮殿是我派人做的。
在我得知太後有孕我就確定了要先利用皇後S了襄妃,再打了太後的胎,最後S掉皇後嫁禍太後的計劃。
我早知道在這場捕獵遊戲中很多人要S。
皇後要這把我手中最尖銳的刀,終究被我自己摧毀。
我的確心懷愧疚,卻沒有搖擺過摧毀她的念頭。
因為我慢慢開始明白,硬下一顆心才是掌握至高無上權力的代價。
24
這是後宮所有人的不眠之夜。
蒼梧雲下令,將皇後宮中以及太後宮中上上下下所有宮人都押入刑房,勢必要將一切問個清楚明白。
我攔了一道:
「眾人無辜,不好如此牽連。讓他們互相指證,說清楚每人每刻都在什麼,揪出可疑之人便是。
」
月落日升,雲聚霧散,事情終於有了交代。
太後宮中的一個太監承認是自己領了太後娘娘的命令,放火燒S皇後。
「皇後逼迫太後娘娘落胎,又百般侮辱威脅。太後娘娘實在難以忍受……」
蒼梧雲身形猛烈搖晃,幾乎砸倒在地上。
我連忙扶住他,又驚呼:
「傳太醫!」
可還是太醫沒傳來,皇上立刻擺手強自支撐著,領著那太監到太後宮中與太後對峙。
太後自然不認。
她雖然臉色極為蒼白,精神也極為虛弱,可是渾身還滿溢一種強硬不屈的氣魄。
顯然一夜震蕩,太後也料想到了現在發生的一切,有了應對的手段。
「這太監是我的宮人,可人總能被收買。」
她的目光一下攫住我,
好似鷹隼攫住獵物不肯放:
「收買他的,以及謀劃這一切的是你吧,你竟然還敢出現在我面前!」
太後臉上浮現一個譏諷的笑,她惡狠狠指著我的臉,她急切而兇猛的話語似乎要立刻撲過來將我吞噬。
「雲兒你好好想一想,自她進宮發生了多少事?
「在這一場場鬥爭的旋渦裡,她故意一直置身事外,可隻怕兩面三刀,臉上溫和,心裡歹毒!所以走到今天這一步,怎麼看她都是最大的得益者!」
我再無須避諱太後的目光,可是低姿態還是要保持的。
我跪在了地上,把話咬得很硬,不再相讓。
「得益嗎?太後娘娘倒是說說,我得到了什麼?一個拋棄了過去的一切才換來的嫔妃身份?一個在冰天雪地中凍S的孩子?還是一隻被打斷的,斷掉一切念想的镯子……
「我是明哲保身,
我怕觸怒娘娘,我怕得罪皇後。為了在這偌大的後宮裡留得一線我可以喘氣的地方,我一直謹小慎微,不敢多聽多問多言。可是怎麼娘娘說這樣置身事外的我反倒是罪魁禍首呢?
「到底是我的所作所為真有不當之處,還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字字是真相,所以包含其中的感情也就落在了實處,足以打動人。
蒼梧雲將我從地上扶起,目光隻給太後。
他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從不敢相信,變成了猜忌和不寬恕。
太後這才真的憂懼,神情緊張得像拉滿弦的弓。
「雲兒……」
「夠了!」
蒼梧雲寬袖一揮,拉著我要走,隻給太後無情的背面。
「我知母後性子一貫是強悍無忌,可是你真的做得太過分了。
「你我母子之情,今日休矣。」
我的眼睛悽悽酸楚,蘊出兩汪淚,把眼睛重重一閉。
成了!
我日復一日的忍氣吞聲和溫柔小意終於換來今日蒼梧雲對我的信任。
我用這軟刀子給了太後最重一擊!
25
我與蒼梧雲彼此攙扶著走出門去,階陛上他一腳踏空,幾乎重重摔下。
我連忙支撐住他,拿悒鬱的眼光朝他一瞥:
「皇上,現在不是委頓的時候啊,還要給皇後娘娘的母家一個說法……」
蒼梧雲頓足捩耳,無可奈何。
「方老將軍剛在前朝S了丞相,自家的孫女就S在後宮,這……這叫朕如何辯解?」
我壓抑住自己的眸光,
輕淡道:
「無法辯解就不要辯解,說出真相就是。」
蒼梧雲嘴唇顫抖著,臉色隨著心緒漾出的驚恐而蒼白:
「方老將軍雖然交出虎符,可皇後父親方琛手上還握有一支禁軍。現在老將軍身在詔獄,皇後歿於後宮,他怎麼忍受?且此人愚直粗魯,率情縱性,情急之下或起兵逼宮也未可知啊,到時候隻怕皇城內亂,血流成河!」
我捧著他的臉,緊緊盯著他看:
「皇上可還記得皇後娘臨終所言?」
「虎毒……食子。」
又是一陣更猛烈的恐懼,刺透了蒼梧雲漆黑一片的眼眸。
銳光破出,帶出淚影。
「你要我獻祭母後?」
我不說是,也不說不是,隻是語氣平白地擺清楚現狀:
「太後娘娘現而今雖身心皆遭重創,
可未必就會聽從皇上的勸告安心幽閉一宮頤養天年。若我爹回來……皇上左支右绌,怎麼支撐?」
蒼梧雲沉默著,兩腮越嘬越緊,臉孔尖得像把斧頭,嘴唇抿成一條表示否定的細線。
他還是狠不下心。
於是我深呼口氣:
「若皇上實在不舍得,有個人可以替太後娘娘去S,而且他該S。
「給方琛將軍休書一封吧,提出把方老將軍放出詔獄以作安撫,且表明心意與方氏一族站在一起。等我爹回來,拿下他!事成之後擢升方琛做樞密,相信他很樂意。」
「念兒,你……」
蒼梧雲一下被驚醒,手指攀上我的肩頭,用了他控制不住的力氣,使得我感受到一陣幾乎被捏碎的劇痛。
「蕭義是你爹啊,
你就這樣拋棄了他?」
蒼梧雲的精神在重壓下幾乎被擊潰,我也不想再勉強自己虛與委蛇,終於說出句真心話:
「他也早就將我拋棄了,不是嗎?
「形勢比人強,皇上,我們沒得選。」
我腹中充滿飢餓與仇恨,我巴不得一切發生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26
距蕭義引兵奔赴西北戰場已經一個多月。
聽來時間已經過了許久,但其實去掉行軍耗費,大部隊隻與羌國騎兵打過一場遭遇戰而已。
不過這場小規模的戰役也算是大勝,因為雖然S敵不多,其中卻有一員羌國赫赫有名的大將。
消息一下傳開。
羌國軍隊知道蕭義到了,都風聲鶴唳,原本橫行無忌打草谷的騎兵再不敢隨意衝撞,都龜縮城中不出。
於是開始攻城之戰。
戰況傳回皇城,朝堂上立刻有人感嘆蕭義果然是無敗績的英豪,相信此戰必勝。
但是皇上和方家就不那麼高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