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聲令下,萬箭齊發,如雨般的利箭劃破雲層,簌簌落下。
雲梯上染了暗紅色,敵軍從高處滾落,壓在同伴身上,堆在城牆下,成為一堆堆肉泥,為舊城埋下重重白骨。
戎族人個個驍勇善戰,在爬牆登樓的天梯上前僕後繼,源源不斷士兵擺上數不盡的雲梯,零星地從各個方向爬上了城樓,平臺上的敵軍緩慢增加。
我唰地一下抽出長劍,朝前劃出一道雪光。銀白色的劍鋒在火焰下泛著寒意,剛爬上城樓的士兵被我一劍封喉,從邊上墜下,消失在暗夜裡。
溫熱的液體濺了我半邊臉,我隨意地用手一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帶一絲感情地下令:「S!」
兩軍交戰,鮮血遍地,屍浮漫野,兵器交錯的嘶啞聲和利刃刺入血肉的沉悶聲響此起彼伏,把人為的呼喊掩蓋在了邊疆之境。
交戰正酣,
城下忽地起了騷動,敵軍囂張跋扈的人面上露出驚慌之色,互相推搡著想突圍逃去。
敵人後方,在此時爆出一聲怒吼:「一個不留!」
緊接著,兩支軍隊從土丘之後衝出,兵士皆騎在馬背上,拿著長槍,在震天鑼鼓中攻向驚慌失措的敵人。
敵人為攻城,皆是棄馬而用手足登梯,如何能受住騎兵的猛烈攻擊?
如今三面包圍,為的就是一個瓮中捉鱉!
長槍穿刺,如鐮刀收割,梟首落地不過一瞬間。
待敵軍皆被殲滅,我卻仍然下令緊閉城門,在一片狼藉中踩著還在流淌的血水俯視我派去奇襲的士兵。
「葉將軍,還請開城門,迎我方將士回歸。」開口的是下方為首的一位手持紅纓槍的沉穩女郎。
「我開了城門,然後等著束手就擒是嗎?」我提著劍似笑非笑,
劍尖還有血珠滴落,一點一點地融進了磚石縫裡的暗紅泉流中。
那女郎的面色不變:「葉將軍,軍中不得作戲語。」
我收了笑,沉聲道:「孫若卿,我遭殃,下一個就是你。」
「京中孫府已經被重兵包圍,你也不想經歷夫走子喪吧。」
她面色一下變得蒼白:「怎麼可能!陛下絕無可能在除你前……」她意識到什麼,猛然抬頭:「是你……」
我玩味道:「哎呀,我可沒說是誰圍的你家呢……」
我冷眼看向她:「我娘的S也是你動的手腳吧?」
她抬頭看著我,不說是或不是,突然笑了起來,眼神中帶了些許憐憫:「那你大概不知道吧,你一離京,你父親和夫郎就被抓了起來,
想要制造你謀反的罪證。你父親慘S獄中,你夫郎倒是逃了出去,如今不知所終呢。」
我手一抖,險些把劍丟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你說什麼?」
她哈哈大笑:「他們倒是對你信任得很,怎麼上刑都不肯說你意圖謀反呢。」
「什麼鞭刑、棍刑……」
「你給我閉嘴!」我啞聲怒吼,雙瞳一片猩紅。
她不再笑,靜靜地看著我:「怎麼,洛婉兒那種人你都能信,對把親屬都抓在手中威脅的我倒不敢信了?」
她抬眼:「讓我上城樓。」
19
我令孫若卿將軍隊後撤,又卸了甲胄,開了城門準她上來。
寒風獵獵,我屏退旁人,與她靠在城牆上對視。
「你方才說我父親和夫君……」
她道:「你前腳剛走,
後腳阮主君和蘇少君就被傳入宮中,還未召見便直接下獄,囚在宮內的秘牢中。」
原是入了宮!否則留下的暗衛怎會一點忙都幫不上!宮內高手如雲,怕是難以營救!
我啞聲:「你們……都知曉?」
她搖頭:「外人隻知永安公府府門緊閉,其餘一概不知。」
她繼續道:「她們想要將你家人屈打成招,先是鞭笞,見不成,又撒上白鹽,再施以杖刑。後又以湯镬之刑威脅。本大鼎已備好正待恐嚇,然阮主君因傷勢過重,在前一天夜裡病逝。酷吏見真鬧出了人命,忙忙上報。」
「聖上聽聞沒套出話來,還損失了一個人質,勃然大怒,下令嚴加看守。你夫郎倒是好樣的,絕口不說你謀逆的事兒來。聖上下令先是用各種好藥吊著蘇少君的性命,又將他處以幽閉之刑,怕是……」
她嘆了口氣,
似是不忍:「怕是今後都無法有子嗣了。」
我聽到這裡,已經全然說不出話來了。我扶著一旁的磚石,心上好像破開了一個洞,寒風呼呼地往裡頭鑽。
好半晌,我才從喉嚨裡找回聲音來:「繼續講。」
「但有一日,獄卒打開牢門,原本釘在木架子上的蘇少君竟憑空消失。」
她想起了什麼,看著我露出嘲諷之色:
「再次見到蘇少君,是在洛府裡頭。你好友洛婉兒將他出賣,宮中秘密派了人來捉拿他,嘖嘖嘖,那可真是一場血戰。
「可惜是在暗夜中,你家S士不敢發出聲響驚動他人,聖上自然也不願其他人知曉她所做下的那些混賬事,這一場兵戈相見就這麼草草收場。蘇少君趁亂逃離,也不知能不能撐到現下。
「聖上見事已至此,擔心你回京報復,令我將你抹S。
「聖上說,若我不能成事,便將我下獄。若我成事,可許我回鄉安度餘年,並為小妹留高位,賜闔府榮華富貴。」
我左手指甲深深地刺進了肉裡。
孫若卿頓了頓,突然看著我,正色道:「令堂之S,非我所為。她S於大敗敵軍後從我軍後方射來的毒箭。」
「那名射箭的兵士,已經被秘密處S了。」
我看著她,不知該哭還是該笑:「那你還敢來?你就是下一個亡命之徒。」
她臉色變得蒼白,絕望之色溢於言表:「我若不來,不也是S路一條?」
說罷,她又嗤笑一聲:「本來我還抱有希望,一見到你,我竟一下子明白了過來。這樣想來,你派人圍著孫府,我竟稍稍放下心來。至少在我回京前,那位還不會傳召我族人。」
她垂下眼眸,聲音悽愴而哀傷:「葉將軍,
你有辦法破此局嗎?」
我抬首,看向眼前這片無垠荒野,輕聲道:「皇帝已老,該改舊換新了。」
我不去看身後孫若卿驚詫的目光,轉身向遠處的將士們抱拳,高聲呼喊:
「方才本將與孫將軍於城上城下對峙之語想必汝輩已然聽聞。
「葉家滿門忠烈,一心向主,為國為民,未曾有懈怠之日。
「然聖上不仁,S吾母,囚吾父,抓吾夫,還要將守城之士斬於城牆之上、利刃之下。
「如今不求汝等能隨在下再復徵戰,迎回公道,擁立新君,唯願求仁得仁,姊妹一場,好聚好散。
「願跟者,拜謝恩德,日後事成必分一杯羹;意去者,但領金銀而歸,不作籬欄而阻之。」
軍中大致都跟著我娘、跟著我作戰過,情誼尚存,如今聽我一席話,竟是騷動不安,
更有甚者竟已涕淚滿面。
不知是誰帶了頭,在場將士齊刷刷向我行了大禮,一時間,重山萬壑間回響著她們的喊聲:
「誓S效忠葉將軍!」
這時,孫若卿也向我下拜:「末將必率麾下將士效忠葉將軍!」
我忙將她扶起,那一顆千瘡百孔的心,在這一瞬間,恍若有了溫度。
20
我向朝廷送了奏章,言及戰事未平,離還京還需時日。
同時,我勒令軍士立即收拾行裝,趁夜折返。
馬背之上,身穿夜行衣的浮光將一片破布遞交給我,眉眼間皆是欣喜之色。
我心頭一跳,忙打開,上面用鮮血書寫著一個大大的【安】字。
我看著字,心中喜憂參半:「聯系上掠影了?」
浮光點頭,然後在瞬息之間離開了。
徹曉將至,我這樣告訴自己。
21
京城外,夜色朦朧。夜行軍無聲無息地靠近了城門。
我坐在高馬上,面色沉靜,看不出一絲一毫的情緒。
一道人影從城樓上飛掠而下,向軍隊衝來,將士舉刀要攔,被我揮手制止。
掠影見到我,面上閃過一絲欣喜之色,但很快就被愁容所代替。
他跑到我面前,直直地跪了下來。這時我才發現他的褴褸衣裳上色澤暗沉,像是被鮮血染過了一樣。
看掠影並無受了重傷的姿態,我忍不住為我家的少君憂心……不,如今先輩已故,他應是主君了。
我面色一冷,沉聲問道:「怎麼回事?你們主君呢?前些天不是還……」我說到一半,想到那個【安】字是用鮮血所寫的,
猛地緘了口。
掠影低聲道:「我等將主君從宮中救出後,本想先求得洛家的幫忙。但主君進洛府之前,忽然覺得有些不妥,提前安排了人留在回程路上。如果逾時不返,便兵分兩路,一路進洛府營救,一路前往皇宮造出大亂,使得御林軍進退兩難。後來果然出了事,好在早有安排,主君才能趁亂逃出。為了讓主人放寬心,才寫了字傳給您。」
掠影聲音越來越低:「可是主君在宮裡受了刑,本來就身負重傷,去洛府都是強撐著身體由我們扶著去的,又經了這一番磋磨,如今已經昏迷不醒了。」
我眼裡含霜,翻身下馬,向夜行軍說道:「在此處等候,待城中燃起焰火,立即破城。」
夜色中,眾將士沉默而整齊地向我行禮。
我轉頭道:「帶我去尋你們主君。」
22
城郊某處破宅。
我提著劍緩緩跨過紅漆脫落的門檻,走向柴房。屋檐下,柴草裡,阿染縮著身子,微微發抖。
事態緊急,連可以充當棉被的幹淨布料都不曾有,而這些還算柔軟的草堆卻成了可以保暖的錦裘。
劍當啷一聲落在地上,我雙臂緊緊環住我的少年郎君。懷中的人身軀滾燙,灼得我眼淚潸潸而下。
再開口時,聲音冷澀如冬日寒冰:「查。」
「逼宮後,將害過阿染和父親的重臣、酷吏全部找出,秘密處S。」
掠影剛應下,外面有人跑了進來:「主子,宮裡守衛的人都已經換成咱們的了,一切都準備妥當了。」
「好。」我將阿染交給掠影,「一會你找軍醫,讓她盡快為主君醫治。」
我轉身走出了院落:「放火。進宮。」
23
癸卯年初,
葉家軍舉兵逼宮,弑君易朝,擁中宮嫡子為新皇。未幾,主謀葉明玉攜夫君銷聲匿跡,再未現於世人眼中。
24
窗外淅淅瀝瀝地下著小雨,雨珠從屋檐上滑落,連成了不斷的雨簾。
我坐在床邊,盯著自家夫郎喝藥。
阿染被盯得不自在,臉頰微微泛著紅,眼神亂飄。
不一會兒,他就被嗆著了,捧著碗劇烈地咳了起來。
我無奈地幫他拍著背:「這麼急做什麼。」
他低著頭,拉了拉我的袖子:「妻主……」
「唉,真是敗給你了……」我嘆道。就在這時,我心內一動,狡黠地看著他,「不然你叫我一聲明玉姐姐?」
阿染怔住了,愣愣地看著我。
我嘟著嘴:「當初你耍詭計嫁進門之前不是叫得挺歡的嗎。
我愛聽,你多叫幾聲。」
阿染狡辯:「我沒有耍詭計……」
「是是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我笑道,「叫一聲?」
隔了好久,我才聽到跟以往一般像的軟綿綿的腔調:「明玉姐姐……」
窗外雨漸漸地停了,後山上我父母的衣冠冢邊有兩隻小麻雀正嘰嘰喳喳地叫著。
萬悲且逝,今後唯餘長空萬裡。
我同阿染,還有數不清的朝朝暮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