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隻要好好地娶過門來,我就能好好護著他,再也沒人敢傷害他了。
是嗎?我自己問自己。公府將要敗落,我連娘親都護不住,甚至自顧不暇,我真的能護住他嗎?
我搖搖頭,想回去拿狐裘熱湯,卻被鉤住了指尖。
回頭一看,蘇染睜開了眼,黑眸子如同靜夜深潭,裡頭漾了一彎水月。
「妻主……別走。」
我顫了顫,輕聲問:「你叫我什麼?」
他用最平靜的語言說著最低聲下氣話:「求妻主,帶阿染回家。」
他在說「回家」。
我看進了他的眸子裡。他的手還是滾燙的,但是他眼中一片清明。
我突然什麼都明白了。
我靜默良久,然後握住了他的手。
「別用求這個字。你分明不願。」
他似乎沒想到我會這樣回應,眼中染上一層迷茫:「可我分明是在騙你。」
「你若真想騙我,便不會這時候告訴我。」
我下定論:「你喜歡我。」
他沒有說話。
「我想告訴你的是,永安公府已是強弩之末,若你來,很可能便是從一個火坑跳入了另一個火坑。」
蘇染聽著,竟輕輕地笑了:「妻主能跟我說這個,阿染已經心滿意足了。」
他撐著病體爬起來,想向我跪下,我連忙阻止。但是他將脊梁壓下,向我磕了一個頭:「阿染願一輩子侍奉於妻主身側,忠心不改。」
「你瘋了!」我強行讓他躺在我的膝上,紅了眼眶,「你將是我葉明玉唯一的夫君,今後不必再自輕自賤。
」
「今後,換妻主來護你。」
10
蘇染拒絕了湯藥和暖衣。他收了手讓我離開,讓我不要被人發現了。
我轉身時,他在後頭說道:「明日,我就會被送到周大人房裡了。」
我的指甲刺進了皮裡,嗓音有些幹澀:「我知道了。」
往父母住的院子裡走的時候,我還在細細思索這件事情。
蘇家的確待蘇染不好,但蘇染怕是在刻意向我展示這些骯髒事。他想讓我憐憫他、愛憐他,最後把他從蘇家暗無天日的生活中解救出來。
可是到了最後一步,他舍不得了。
他不想讓蘇家的糟心事惹到我身上,不想讓我蹚渾水。
所以他想暗自逃離,卻又被捉了回去,拴在銀杏樹下。
我想起今天早上他浣衣時發紅的眼眶,
心下暗嘆:怕是在那時蘇染便猜到他要像物品一樣被贈予他人的消息了,但是他卻沒有在第一時間告訴我。
他不想讓我救他。
可在他算計我的同時,我已對他情根深種。
明明在最後關頭,他哭著求我,我就可以軟下心腸來,帶他回家。可他不願再裝,而是把一顆赤誠的心剖開放在我面前,與我坦誠相待。
這時我便知道,這是可以與我共度風雨的伴侶。
他的那雙黑曜石一般的眸子,雖清澈透亮,但也深不可測。他的脊梁,被蘇家人踩在地上,卻永遠不會被折斷。
他卻轉眼將脊梁壓下,將我視為可以主宰他未來的「妻主」。
他不知道,葉家的夫妻從無尊卑之分,有的是互敬互愛、攜手長伴的同心誓言。
11
桌前,燭火搖曳。阿爹阿娘靠在一起,
在深夜裡低聲交談,似是想就這麼熬到天明。
我走進去,他們抬起頭來,有些驚訝。
「明玉,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
你們不也沒睡?我腹誹。我望著他們憔悴的面龐,無法除去心中的愧疚。
雖然阿娘說過想看到我娶親,可在這個節骨眼上提出,委實不孝。更何況,蘇家不是什麼善茬。
自古忠孝難兩全,情愛也是如此。我隻是不甘心,所以想為自己,再拼一把。
我跪了下來。
「葉明玉,女兒膝下有黃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阿娘猛地站了起來,想衝過來扶我。
我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頭:
「這種時候,本不應再給家裡添亂。
「隻是女兒心上人明日便要被贈予他人,不得已來求阿爹阿娘,準許女兒明日上門提親,
迎娶蘇家庶子,蘇染。
「蘇家藏汙納垢,若與永安公府結為姻親,必然對公府聲譽有損,還會讓聖上提高警惕,認為公府包藏禍心。
「故而求阿爹阿娘責罰女兒,以治女兒不孝之罪。」
屋子裡一陣沉默。我埋著頭,隻能聽到燭火畢畢剝剝的聲音。
阿爹嘆息了一聲,上前將我扶了起來,點著我的鼻子:
「你若是真覺得這樣做會害到家門,便根本不會提出來,而是會悄悄帶那孩子逃出來,給他安排一門好親事。既不耽誤了那孩子,也不會給我們招來麻煩。
「如今你這麼做,既是舍不得那孩子,也是因為,如今門當戶對的婚事要不得。這樣想來,蘇家的那點骯髒事根本入不了聖上的眼。若你與家世清白的高門公子結親,結黨營私擴大勢力,反而是聖上最擔憂的。
「這已經是你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了吧。
」
我低聲道:「這也是我能給自己這行為找的最好的理由。」
我借著阿爹的力量站穩,而在我抬頭的那一瞬間,對上的卻是阿娘似笑非笑的眼神:「好在聘禮早就給你備下了。」
「那孩子如何?」
我輕聲回答:「他極好。」
12
婚禮辦得很倉促。蘇家看到能攀上永安公府,高興得不得了,恨不得早點把兒子嫁出去。而阿娘想在出徵前看我娶親,故而也加快了婚禮的流程。
我走進婚房時,內心還有些忐忑,生怕蘇染覺得委屈。
在龍鳳花燭的照耀下,我緩緩挑開了遮在蘇染面上的紅綢。
哪怕已經看過這張臉無數次,在夢裡也細細描摹過千百次,還是會被驚嘆到。
而最動人的那雙眉眼,獨獨映了我一人。
他耳根有些紅,
輕聲喚道:「妻主。」
我的心顫了顫。我把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卻猛烈地抖了一下。
我拉開了他的衣裳,漂亮的鎖骨邊上,居然有一個寫著【蘇】字的烙印。
我指尖輕顫。我知道這是他第一次被捉回去時烙下的。
「很醜嗎?」
「很疼嗎?」
他微愣,旋即笑道:「早就不疼了,隻是下意識地躲避。」
他把頭靠在了我的肩上:「今後有妻主在,阿染就不怕了。」
我看著他的發頂,揮手解下了紗簾,唯餘燭淚暗垂。
13
戰馬長嘶,我猛然從夢鄉中醒來。簾子外的紅燭已經燃燒殆盡,黎明的微光從窗外漏進來。阿染躺在我懷裡,猶如暖玉。
昨夜睡得晚,但阿娘的那匹棗紅馬的叫聲還是在一瞬間讓我清醒了過來。
我心裡隱隱有一個不好的預感。
我輕輕地推開阿染,躡手躡腳地下床,披衣就想往外衝。
感到衣角被扯住,我轉過頭來,阿染眼角微紅,啞聲問道:「妻主要去哪兒?」
我柔聲道:「你先睡著,我去前院料理一些事兒。」
我推開房門,正值瑞雪天,迎面而來的寒風刮著我的雙頰。我頓了頓,朝前院飛奔而去。
家中主事的奴僕俱在,圍著我的阿爹阿娘。阿娘牽著戰馬,一身鎧甲在天色下泛著寒光。阿爹把我娘的長劍遞過去,幫她掛在腰間,抓著劍穗不願松手。
「阿爹阿娘!」
我氣喘籲籲地撥開人群,立在爹娘跟前。
「怎麼出來了,新婚不好好陪著自家夫郎……」
我紅著眼打斷了阿娘的話:「知道你們不願讓我傷心,
不願讓阿染獨守,但是朝廷急報來,我……」
我輕聲道:「我若不來,怕是再也見不到母親了。」
我娘聽著,也忍不住湿了眼眶:「叫母親做什麼,多生分……」
阿爹站在一旁垂著眼,也是湿了衣襟。
我娘拍著我的手:「本是你新婚日,不該叫你難過……今後永安公府,就交給你了。不求萬全,但求平安。」
她叮囑:「也不要負了他。」
我用力點著頭,卻聽見一個僮僕朝後邊喊道:「少主君怎麼也來了……」
我轉過頭來看,我的阿染披著昨日的紅衣靜靜地站在雪中,一頭青絲來不及梳起,散在耳側,隨著冬日的風緩緩飄動。
他懷裡抱著一個酒壺,
裡頭是昨夜剩下的合卺酒。蔥白的指尖還勾著兩個銀酒杯。
阿染緩步走上前來:
「母親,父親。
「看如今事態,阿染來不及在母親跟前盡孝,但一定會扶持妻主,侍奉父親,不墮永安公府名聲。
「新郎進門,本是要獻茶聽訓。隻是如今茶未煮,酒未溫,望以冷酒代之。
「亦為壯行。」
他看著阿娘阿爹,便要下跪。我連忙搶過酒壺,幫他斟滿,與他一同跪下,將酒杯舉過頭頂。
感到手上一空,我和阿染抬起頭,阿娘仰頭飲盡,阿爹亦是衣袖遮面而飲之。
我聽到阿娘笑道:「好,好!不愧是我女兒挑的夫郎!」
她看向我們:「我也沒什麼可訓誡的了,不如送你們一個祝福。」
「祝你們永結同心,白頭偕老。」
我和阿染對視,
皆叩首:「謝母親賜福。」
阿娘一笑,翻身上馬,英姿颯爽。
「駕!」
阿爹向前喊:「平晚!」
阿娘回首,但隻一瞬,便策馬攜門外等候的家將離去了。
沙場,又將添一抹英魂了。
阿爹早已淚流滿面。我含著淚水,和阿染一左一右扶著他向裡屋走去。
身邊的僮僕皆鴉雀無聲,隻是在看向我和蘇染的時候,多了一抹敬意。
我看著阿染右手上提著的酒壺,漸漸冰寒的心竟有些回暖。
阿娘,你不用擔憂了,我有要與之共度一生的人了。你也滿意的,是吧?
我抬頭看著越發濃烈的陽光和漸停的新雪,肩上也多了些許厚重感。
14
「阿染。」我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