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察覺到我的動靜，江煜一下醒來。
「柯夏你終於醒了!」
我點點頭。
他從旁邊的櫃子上拿起一個紙杯和棉籤，用棉籤沾了水，小心翼翼地浸潤我的嘴唇。
「醫生說要時不時浸潤一下，我原本定了鬧鍾半小時一次，但剛剛不小心睡過去了。」
我眨眨眼，感覺到臉龐在微微發燙。
「江煜，」我問他，「你怎麼在這?」
「我……」
沒等江煜開口說完，病房門突然被推開——
林靄紅著眼匆忙跑到我面前，蹲下來，抓住我的手。
「小夏，都是媽媽不好。」
我以為自己幻聽了。
林靄剛剛……說什麼?
媽媽?
她不是宋曉薇的媽媽嗎?
還是江煜反應快，他對林靄說:「阿姨，小夏現在剛醒，一時半會也接受不了這個消息。等她恢復了再好好說。」
我剛想糾正江煜，怎麼這麼親切地喊我「小夏」?
「對，都是我沒想好。小夏，醫生馬上就到，先給你檢查身體。」
我被林靄的一席話弄得更加糊塗了。
在我昏迷過去的這段時間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江煜看出我心裡的疑惑。
「你不用擔心，宋曉薇現在在警局裡關著。還有，」他停頓了一下，斟酌措辭，「柯夏，其實你才是宋曉薇。」
「?」
「林靄和宋益的親生女兒，是你。」
9
一切都要從十八年前說起。
我的養母當時在市裡打工，
林靄和她，在同一家醫院生產。
兩人是一前一後進的產房。
後來護士寫錯了名字，把我和宋曉薇的身份調換了。
這一換，就是十八年。
我在鄉下，奮力地活著，證明自己的價值。
宋曉薇在城市，享受榮華寵愛，養成嬌縱的性子。
想起來，還真是令人唏噓。
這麼荒唐的事，還真就發生在了我身上。
我被送到醫院後，宋益從林靄口裡得知我也對橙子過敏的消息。
他再回想起第一次見面，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大概是血緣的關系，他決定給我做一下親子鑑定。
後來結果很快出來。
我確實和宋益有血緣關系。
那麼問題來了，宋曉薇呢?
宋益隨即聯系了當年林靄生產的那家醫院，
幾番調查，弄明了真相。
聽江煜說完這一切，我的內心其實並沒有多激動。
從山谷到山峰，換做別人，可能會欣喜若狂。
可我現在並沒有欣喜的感覺。
隻有釋然。
籌劃了這麼久的復仇，我終於贏了。
宋曉薇怎麼也不會想到，她當時請來記錄的記者，會拍下她和我在露臺的畫面。
事情發生後，那段錄像很快就在網絡上傳播開來。
而給我進行檢查的醫生，給我換衣服的時候發現了我身上遍布的疤痕。
雖然已經結痂，但青紫一片，看上去仍然嚇人。
宋益把宋曉薇送進了警局。
他去了學校，盤問了宋曉薇的跟班和老師，才得知我一直在遭受霸凌。
而施暴者，就是他曾經最愛的「女兒」。
多麼諷刺。
江煜說:「柯夏，我現在才知道，為什麼你一直都不願意露出手臂。」
「如果我早點轉學，是不是就不會有這樣的事發生了?」
我沒有回答。
被宋曉薇霸凌的最黑暗的日子，我早就裡面走出來了。
那段日子，我覺得我的人生都是灰暗的。
我的課桌裡塞滿了垃圾。
我的椅子上是膠水。
我的桌子被人拿紅筆寫滿了「去S」。
再加上家裡的壓迫，養母一直問我要錢，說：「你就S在外面吧!」
後來，有一個晚上，我站在學校天臺上，盯著下面的水泥地。
是不是跳下去就好了?
應該跳下去，就能解脫了吧?
就在這個時候，忽然有人從身後抱住了我，
把我從天臺邊緣拉下來。
「小顏……不要做傻事——」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白顏的名字。
白母救了我。
那個晚上，我和白母在天臺坐了很久。
我從她口裡知道了白顏的事。
原來我不是第一個被霸凌的人。在我之前，白顏是被宋曉薇霸凌的對象。
白顏性格內向，但成績很好，也是單親家庭。
為了緩解家裡的經濟壓力，她也選擇到私立學校讀書。
因為她不愛說話，學校裡的人都叫她「小啞巴」，指使她做這個做那個。
後來白顏忍受不了心理壓力，跳樓了。
白母後來在她的日記裡，才知道了真相。
因為宋曉薇對她說:「大不了你就去跳樓啊。
」
「其實我今天來，也是想做傻事的。」白母苦澀一笑，「但我遠遠看到你的背影，就好像看到了小顏。」
「小顏做了傻事，我不能再眼睜睜看著你也做。」
「可是阿姨，我媽媽也巴不得我去S。」
我麻木地說。
「可你是一顆種子，世界上隻有一個人叫柯夏啊。為什麼要因為別人對你的所作所為，而否定自己呢?」
那一瞬間，白母的話深深觸動了我。
我是一顆種子。
他們想毀滅我。
可我是一顆種子。
我叫柯夏。
10
出院後，我去看了宋曉薇。
她已經從警局裡被放了出來。
是我要求宋益不起訴她的。
因為讓她進監獄，實在是便宜她了。
宋曉薇最愛出風頭，如今外面的風聲反轉，眾人對待她的態度大變樣。
在這樣的環境裡，對她才是最折磨的。
「柯夏——」見到我，宋曉薇神情激動，「你到底給我爸媽灌了什麼迷魂湯!我才是爸爸媽媽的女兒，我才是宋家小姐!你憑什麼?你根本就不配——」
江煜陪我一起，他把我護在身後。
「沒事的。」我告訴江煜，給了他一個眼神，「讓我自己來處理。」
江煜聽懂，站在了旁邊。他對我說:「不要害怕，我在這裡。」
「嗯。」
宋曉薇身上還穿著她生日那天的禮裙，不過現在早就皺巴巴的貼在身上。她的頭發凌亂，臉上的妝早就花了，眼影糊在一起，哪還有平時裡精致的模樣。
走在路上，任誰見了都不會和曾經的「宋曉薇」聯系在一起。
「宋曉薇，你曾經對我說，要玩S我。」
我語音平淡，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我不會送你去坐牢，放心。因為對你這種人，坐牢懲罰太輕了。對你來說，真正的折磨還沒開始。」
來之前，我給養母打了一通電話。
她早就從宋益那裡知道了一切來龍去脈，現在對我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喂，宋小姐?」
「你放心，我不會對你做任何事。相反我還會給你一筆錢，用做弟弟上學的開支。」
「真，真的嗎?哎呦這多不好意思啊。柯……啊不對，宋小姐，你說的是真的嗎?」
「是真的。我隻有一個要求，把你的女兒，
領回去。」
「這肯定的，我一定盡快把她領回去。我已經在村裡給她看好婆家了……」
我沒心思再繼續聽下去，掛了電話。
「我呸——就憑你也想姓宋?你配嗎!你等著，我這就和我爸告狀，我要你……」
「啪——」
一聲清脆的巴掌聲。
我抬眼，看見許久未見的養母出現，打了宋曉薇一巴掌。
「你——你誰啊，你竟然敢打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我當然知道，從我肚子裡爬出來的玩意!你個S丫頭，做了十幾年小姐還真入戲了?你怎麼和宋小姐說話的!」
養母在大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面前，
指著宋曉薇的鼻子就是一頓罵。
畢竟是在城市裡生活了這麼久，聽到養母說出鄉下粗俗的話，宋曉薇覺得難堪極了。
來往的路人都紛紛停下注目。
「這個不就是前幾天動靜鬧特別大的假千金嗎?」
「好像是的诶，聽說假千金還一直欺負真千金，當著眾人的面差點把人推下樓!」
「嘖嘖嘖，真是蛇蠍心腸啊。」
「還在學校裡霸凌其他人!真該S!」
「聽說靠抄襲考了年級第一，還吹牛說省狀元是她呢!」
「哈哈哈哈哈，那我還說我也是省狀元呢！真是不要臉!」
宋曉薇聽到別人的話，急忙想要辯解。
「我沒有——我才是真千金!我就是真千金!年級第一是我考的!」
眼看人越來越多，
養母趕緊捂住宋曉薇的嘴。
「你個S丫頭，還顯不夠丟人現眼是吧?我在鄉下的臉都快被你丟進了!你趕緊跟我走——」
「我不要——你放開我——」
「我已經給你找好了婆家，就看別人要不要你了……」
11
回去的路上，我問了江煜一個問題。
「江煜，你是從什麼時候注意到我的?」
聽到我這麼問，江煜竟然罕見的沉默了。
過了好半天，他才支支吾吾說:「我去你兼職的便利店裡買過東西。」
那是一個暴雨天。
江煜出去打籃球，沒看天氣預報沒注意帶傘，球打到一半忽然下起來瓢潑大雨。
他隻好在路邊一個便利店裡躲雨。
當時已經到了下班時間，我正準備鎖門,看到門外面站著一個男生。
再看了眼外面的天氣，我決定索性等會再關門。
江煜被我叫進來，我拿了條幹毛巾給他，然後就沒在管他，低頭看書寫作業了。
「我當時就對你……」
「怎麼了?」
「就……就……」
「?」
「…….一見鍾情。」
我詫異地看著江煜。
他說完這話，耳朵發紅。
我左手握拳湊到嘴邊咳湊了一聲，試圖緩解尷尬。
「但是你放心小夏，我媽說我現在不能耽誤你學習，所以我決定等高考完再向你表白。
」
「…….」
「靠，我怎麼說出來了。」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江煜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你笑起來真的很好看。柯夏,以後多笑笑吧。」
「……好。」
12
高考結束了。
我沒有選擇對答案，但心裡差不多有了大概的分數。
最後一科考完,出考場的時候看見宋益和林靄來接我。
其實我在心裡,一時並不能完全接受他們是我親生父母的事實。
所以我沒有選擇搬去璧山莊園和他們一起住，而是在高考前仍然一個人在出租屋裡生活。
林靄一開始不同意，後來在宋益的勸說下妥協了。
「那高考完就搬回來。
」
既然他們做出了妥協,我也讓步了。
「嗯。」
所以考完後，宋益和林靄開車來幫我搬行李。
見到我出來,林靄朝我招手。
「小夏,考得怎麼樣?沒事，咱們正常發揮就好,不要有壓力。」
「還行。」
回到出租屋，我早就把行李都收拾好了。在這裡生活了三年,我的東西不多，總共就兩個箱子。
林靄和我進去的時候,眼睛瞬間就紅了。
「都怪我不好，讓你一個人住在這種地方……」
我安慰道:「其實一個人住挺好的。」
林靄一下抱住我。
「小夏，我會把以前你缺少的愛都補回來的。」
我的手在空中停了很久,最後抱住了林靄。
在璧山莊園門口，我發現了江煜。
「你怎麼在這?」
「我家在這裡啊。」江煜自然而然回答說。
林靄見到江煜，湊到我耳邊說:「他私下裡找過我好幾次了，說他想追你，問我們有沒有意見。」
我暗自嘆了口氣,覺得是江煜能幹出來的事。
「我覺得這小伙子不錯。」
林靄朝我眨眨眼，拉著宋益先走了。
彼時正值日落，江煜個子高,站在我對面，擋住了大部分太陽餘暉。
我眯著眼,看到他的身影被描上了光暈。
他深吸了口氣。
語氣鄭重。
「小夏,」
我抬頭看他，等他下一句話。
「我……能牽你手嗎?」
果然是江煜的性格。
他知道換位思考，懂得尊重我的感受，不會讓我尷尬。
不會直接說出「做我女朋友吧」這樣的話。
動作代替了言語,我把右手伸到江煜面前——
幾乎沒有遲疑，江煜握住了我的手。
而且一握，就是一輩子。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