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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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告訴郡主,我馬上回。」


 


我娘雖平素不張羅這些,但她準備的飯確實好吃。


 


我小時隻有生病時才能讓我娘親手下廚。


 


我最近吐得厲害,比小時候生病難受多了。


 


如果今日飯桌上有我娘親手做的飯就好了。


 


這一路我坐車而歸,回府沒在桌上看見我娘做的飯。


 


卻在桌上看見了林子期。


 


哦豁,晦氣。


 


我從小最怕兩個人登門,一個是書院院正,一個是林子期。


 


這兩個人但凡上門,我必定要倒霉。


 


「你怎麼來了?」我上桌,皮笑肉不笑地看著林子期。


 


林子期說:「來給你道歉。」


 


喲喲喲,瞧瞧這話說的,多新鮮啊。


 


我抬頭看了看:「怎麼了?今兒也沒落紅雨啊。


 


我娘踢了我一下:「少在這裡陰陽怪氣。」


 


原來是因為上次林子期陪他娘赴宴,宴間碰見我娘,提到了我不吃豬蹄子的事兒。


 


這人良心發現,真的是來道歉了。


 


可怕。


 


我果真是吃不了一點好飯,居然打了個擺子,很是不適應。


 


「上次吐是因為不吃豬蹄,那上上次吐呢?」林子期問我。


 


是在問我吐他一身那次?


 


看,多記仇啊。


 


我還是習慣這樣的林子期。


 


就喜歡他锱铢必較的討人厭樣子。


 


我漫不經心地夾起來一筷子松鼠鳜魚:「自然是因為腸胃失和……」


 


魚到嘴邊我就後悔了。


 


但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扔下筷子,

我衝到花廳之外就開始吐。


 


搜腸刮肚之間,能感覺到後面有人輕柔地給我拍背。


 


還是家裡好,我在營裡吐得跟個大蝦似的,管也沒人管。


 


吐完一回頭,娘的,居然是林子期?


 


他遞給我一杯溫水,涼飕飕地問:「那這次吐呢?」


 


我:「……」


 


據我本人多年與林子期的鬥爭經驗來看,這樣的情況一般不適合戀戰。


 


原因無他,林子期簡直是八十輩子的狐狸成了精,此時多說多錯,實在不如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所以我酷酷地起身,酷酷地腳底抹了油。


 


我聽見我娘在身後埋怨我,又和藹地跟林子期致歉的聲音。


 


還聽見林子期用無比虛偽、謙和的聲音同我娘道:「無礙無礙,他慣是這樣的性子。


 


母慈子孝,令人寒心。


 


怎麼一回事?


 


要不要我這正頭世子洗手與你林家為庶兒?


 


你林子期入住侯府與我們綿延子嗣算了!


 


9


 


哼!


 


深夜,我的記仇手札之上,林子期又佔滿了一頁。


 


10


 


再次見到林子期,好像是很久之後了。


 


此前我總嫌棄林子期是個晦氣鬼,陰魂不散,這樣大的京城,這樣大的皇城,我卻好像總是走過一個拐角就能碰著他。


 


這樣的不期而遇,講真的還挺討人厭。


 


但我這次真的感覺好久沒有見他了。


 


久到好像風吹來的時候,都帶了秋霜的味道,而上一次見面還是在盛夏。


 


這次是在外郭的粥棚,流民裡裡外外擠擠挨挨,我在馬上看著,

密密麻麻成千上萬個人頭。


 


林子期,就在最最中間的位置。


 


相隔甚遠,但我自幼習武眼力過人,我看見林子期瘦了。


 


紅袍金帶之下,他輕減甚多。


 


想來他是瘦得太過顯然,不僅我瞧出來了,我的下屬們也瞧出來了——


 


「半月不見,左相瘦了那麼多!」


 


卻原來,才半個月嗎?


 


我在心底喃喃。


 


這會子的工夫,林子期已經看見了我。


 


他想必也是疲憊至極,向我走過來時能看清眼下烏青一片,一瞧便知不曉得熬了幾個大夜。


 


我倆自幼相識,我慣是知曉他的性子,如今流民入京,他且有得熬了。


 


剛一走近他便皺了眉。


 


我斷是瞧不得這欠他八百吊大錢的模樣,

翻身下馬,當即同他一般的怒目圓瞪。


 


他倒好心,居然還扶了我一把。


 


好像是忘了十幾歲時一道打馬球,我帶人將他那一隊打得落花流水的事了。


 


「你怎來了?」林子期問我。


 


似是見我臉色不虞,他面色稍稍霽,但就是說出來話不招人待見。


 


我輕哼一聲,說的話更加不招人待見:「多稀奇啊,小可不才,也是御林軍統領,守衛京畿乃是分內,如何來不得了?」


 


「你曉得的,我並非你想的那個意思……」


 


林子期語氣裡服了軟,左右環視一圈,拉我到了個稍稍避人清靜的去處,然後輕嘆了口氣——


 


「這批流民乃是因水患而流離失所,一路北上到了京城,你可知?」


 


我:「自然是知曉的。


 


「你既知曉。」林子期復又嘆氣,「便知水患之下,多有……」


 


我後知後覺,輕呼道:「瘟疫?」


 


「小聲些。」林子期眼疾手快捂住了我的嘴。


 


待我指指嘴巴示意他不會再亂說話,他才松開手,「今晨到達的一批流民已有腹瀉症狀,這並非好兆頭。」


 


「既如此,你怎麼不……」


 


想問的話尚未問出口,我便曉得了個中的關竅——


 


林子期若帶著人先行用白帛罩住了口鼻,那勢必引起不必要的騷動。


 


閭閻惶然,絕非易事。


 


念及此,我也嘆了口氣。


 


林子期解釋:「我已請太醫院開出了預防疫病的藥物,對外隻說是可以強身益氣的茶水,

希望可以多少起到些作用。」


 


我用力點頭:「一定會奏效的!」


 


林子期此人,為人做官,都也卓然,我信他,一定可以。


 


他又開口:「此地你便莫久留了,皇宮內城,有的是需要你的地方,早些回。」


 


我心裡自也曉得個中利害,十幾年前一場疫病洗劫京城,偌大皇城空了一半。


 


此地,或許我確然不該久留。


 


但是來都來了,看林子期這樣子……


 


我:「眼見著要晌午,這裡必然要開始忙碌起來,我帶了好些弟兄,稍搭把手再走。」


 


11


 


粥棚的工作遠比我想象的要困難。


 


流民見著粥眼都紅了,一股腦地往上衝,絲毫不管什麼排隊、什麼先來後到。


 


但他們本是可憐人,

滿身的功夫毫無用武之地,隻能搭成人牆隔出排隊的通道。


 


饒是我帶了恁些兄弟,都顯得很是吃力。


 


我同林子期並排站著施粥,看他始終微笑的熟練樣子,忍不住想他平時這一日三餐,都是如何挨過來的?


 


人流稍退了退,我們也開始輪流用飯。


 


林子期拿了碗,用勺子邊沿仔細地撇了一碗粥出來遞給我,囑咐:「已盡力撇幹淨了,你吃的時候還是要小心。」


 


粥棚的粥裡都撒了細石子在裡頭,若非如此,怕有周邊富戶也扮作流民模樣來領粥。


 


我點頭:「曉得了。」


 


林子期轉身,抡起勺子,大開大合地給自己盛了一碗,帶我找了個能坐的地方。


 


「你不仔細挑挑嗎?」我指了指林子期的碗。


 


林子期笑笑:「我已經習慣了。若沒吃飽,

就再添幾碗,但此地也沒旁的可吃了,粥到底不頂飽,你回城記得再用些旁的,這些日子不太平,你切要小心身子,畢竟……」


 


他在我面前素來話不多,主打的就是一個言簡意赅地將我氣S。


 


今日說了這好些,好生不正常啊……


 


我眉心一蹙,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畢竟什麼?」


 


林子期一碗粥已快吃完,猜也猜出來他是將那些石子一道咽了,同那些流民一樣。


 


他抬頭回我:「畢竟你腸胃失和那麼久,要好生養著。」


 


「哦。」我點頭,「曉得了。」


 


吃完飯,林子期便不由分說,將我和我的兄弟們給打包撵出了粥棚。


 


我騎在馬上回望,細細咂摸著林子期今日反常的種種。


 


心中不由得警鈴大作:他別是知道了什麼吧!


 


但仔細一想,林子期總是這樣的——平日裡總愛同我對著幹,但是真遇到事情,他是極分得清輕重的一人。


 


就還……挺讓人安心的。


 


12


 


這日之後,夜間我總睡得不安穩。


 


有時半夜醒來,睜眼便能看見槅窗之外的一勾彎月。


 


這樣美的月自然是同樣懸在城外林子期的眼前。


 


就是不知,這樣寧謐的月光是否能灑在睡熟的他身上。


 


後來我又去城西,大夫說月份漸大,身子自然會乏累一些,夜間難免難眠。


 


於是在安胎藥之餘,又寫了張寧神的方子。


 


我認真服用。


 


但效用了了。


 


夜間多夢,我總夢見我早逝的父親,他的面容我瞧不真切,

但我確定是他。


 


他總離得很遠,對我說「乖女莫怕」。


 


偶爾,我也夢見林子期。


 


夢見我與他相S相克的這十多年,或久遠,或近前,大大小小的事。


 


某一夜我忽然想明白了。


 


我同林子期在平安無事時總恨不得宰了對方,但若大小遇見點事,我倆便好似一下子成了出生入S的同袍。


 


敢把性命都交付在對方手裡那種。


 


多年如此,卻從未言和。


 


究竟是為何,好生奇怪。


 


13


 


不出林子期所料,京外粥棚果然被一場來勢洶洶的疫病席卷。


 


太醫院抽調了過半的人手前往。


 


林子期憑著自己在民間的聲望到處奔走,集合了許多大夫遊醫聚集在了一處,也聯系京畿附近的藥商從各地送來了許多的藥材。


 


但天災便是天災,人力許可以扛得住,卻非輕易能扛得住。


 


陛下每日可以收到粥棚那邊的奏報。


 


S亡人數日漸增多。


 


抗疫難度逐漸加大。


 


每日都有新的病症出現:腹瀉、嘔吐、咳嗽、惡寒、高熱……


 


這樣的時候我不敢再提前往粥棚處支援——


 


內城人心惶惶,四大城門安排了重兵嚴加排查。


 


皇城的護衛難度,並不比內城輕松多少。


 


我身為御林軍統領,此刻絕不能離開。


 


可我,真的好想去看看林子期。


 


14


 


我扯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要每日看看粥棚的奏報。


 


陛下天恩,準了。


 


其實我哪兒是想看奏報,

我隻是想看看奏報上那熟悉的林體而已。


 


奏報遞送的第九日。


 


其間不見林子期筆跡。


 


我捧著文牒的手一抖,文牒啪的一聲掉落在地。


 


陛下本也焦頭爛額,還是抬頭關切地問我:「怎麼了?」


 


驚懼之下,我顫著聲如實回了:「如何不是林子期的字跡了?他莫不是……」


 


陛下捏了捏眉心:「莫要亂說,子期許是忙碌,無暇奏報。這樣,你便代朕回一句,日後請左相親手呈報。」


 


林子期畢竟是他表弟,陛下心裡定也是擔心的,所以才會下令讓林子期親自上報。


 


但這奏報之上,內容實在殘忍,陛下愛民不忍再看,便才叫我回的罷。


 


無論如何,謝主隆恩。


 


15


 


第二日果然是林子期親筆寫的奏報。


 


挺短的,字也不是尋常奏報的館閣體,而是一手漂亮流暢的行楷。


 


大約林子期是真的很忙,這封也寫得匆匆、事急從權。


 


但無所謂——


 


陛下看了很滿意。


 


我看了,也很滿意。


 


打御書房裡出去的時候,我本已沉重的身子,步伐都輕了許多。


 


這時一個小黃門輕輕把我拉到一旁。


 


「世子爺,這兒還有您的一封吶!」


 


哦?我的?


 


我接過道謝,還未下丹壁便拆出來看了。


 


不出所料,這一封亦是林子期送來的。


 


不過這封居然是寫的正兒八經的館閣體。


 


想來是因著寫館閣體也用不了多少時辰,畢竟就隻有幾個字——


 


抽空練練字。


 


沒有抬頭,也沒有落款。


 


隻有這狗東西對我的,滿滿的嫌棄。


 


氣得個我,收信進懷裡之後,哼了一聲又一聲。


 


我想著,待林子期平安歸來……


 


我定親手撕了他。


 


他可一定要平安歸來啊。


 


16


 


轉眼便是中秋,隻是瘟疫的肅S籠住了天上的圓月。


 


整個京城毫無喜慶氣氛。


 


歲歲都有的群臣宴也未辦。


 


那日輪到我夜巡,我娘遣人送了兩個月餅來,帶話說高低算是過個節了。


 


我在宮門處接了,眼卻看向了遠處高高的城門。


 


內城送進宮城還算簡單,內城送出外城是決計沒有可能了。


 


他在那裡,想必是高低都不算過這個節了。


 


「帶回去幫我收好。」我囑咐府上來人。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


 


那中秋的月餅,如何不能晚上些時日再吃?


 


17


 


八月十五,人定之初。


 


夜值的守衛已然精神不濟。


 


宮門外卻驟然火光衝天。


 


呼號兵刃之聲撕破了肅S寧靜的夜。


 


「榮親王順應天命,來登大寳!」


 


18


 


我翻身上馬,一路召集了今日所有輪值的弟兄。


 


又派了一隊人將在值房休息的弟兄喊醒。


 


一路從甬道打馬至內宮,我已做好了內宮布防。


 


但今日本是佳節,內城全部御林軍加起來,可用不過一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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