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他眼角滿溢的笑意出賣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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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的時候,我收到了心儀的 offer。
我第一時間打電話告訴了張尋。
可一聽見他的聲音,我又產生了猶豫——
如果就這樣選擇留在南方,那我和張尋……
「小孩兒,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聽筒裡傳來他溫柔的鼓勵,「其他事情不用你擔心。」
其他事情?
我們想的是同一件事情嗎?
沒被捅破的窗戶紙阻礙著我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心。
和 offer 同時到來的,還有我爸的一通電話。
他開口隻說了一句話——「弟弟病了,
那特效藥 6 萬 8 一盒呢,光靠我和你媽負擔不起!」
我手指緊緊地抓著手機,指節因太過用力而顯得蒼白。
所有情緒堵在心口,最終化成一句:「以後別打電話來打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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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入職之前又回了一趟落星鎮。
陽光透過半開的窗簾,灑在了紋身店裡。
我站在門口,目光緊緊跟隨著張尋。
今天的張尋格外不一樣。
他剪掉了留了很久的長發。
一頭幹淨利索的短發讓整個人看起來更加硬朗,稜角分明的下颌線又鋒利了幾分。
穿著上,也與往日不同。
他素來是休闲又個性的裝扮,當下卻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衣
袖子被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又恰好遮住誇張的花臂。
張尋的眼神專注而深邃。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終於抬眼撞上我的視線。
「不是說晚上才到嗎?怎麼上午就到了?」
張尋的眼裡閃過雀躍,而後又撓了撓自己的頭。
似乎還不太習慣自己的新造型,他顯得很不好意思。
「頭發,剪得很好看哦!」我笑著給他肯定,「你先忙吧,我到處逛逛。」
張尋點點頭,耳尖不知為何微微泛起淡紅:「好,忙完帶你出去吃飯……我……正好有事要和你說……」
「好!」
我有一種不可說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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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轉頭,我發現有個熟悉的身影跟在我身後。
我稍作打量,
認出了她:「媽,你這是怎麼了?」
「迎娣啊迎娣,你可算回來了!」她嘟嘟囔囔地喊著我的名字,「他們要把我轉手賣給隔壁村的傻子,讓我去他家生兒子!」
「誰?」
「你爸,還有你爺爺奶奶!」
我一時詫異,轉念又覺得再卑劣的事,他們也做得出。
「是為了籌錢給弟弟看病嗎?」
我媽輕輕「嗯」了一聲,順勢在大街上猛然跪下。
「迎娣,你幫幫弟弟,也幫幫媽媽!
「你要是不幫我,我就隻能……」
她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我決定先帶她去吃個飯。
面館裡,媽媽頭都沒抬一下,就把整碗面吃完。
她躊躇半晌,突然神色晦暗地開口問我:「那個店裡的老板,
你認識?」
「什麼?」
「就是血漬呼啦往別人身上紋畫的那個。」
「怎麼了?」
「你跟他熟嗎?他可不是好人!」
意識到她說的是張尋,我更警惕了些:「他怎麼不好了?」
「他坐過牢,還把有錢人家的兒子砍成植物人了。」
「你聽誰說的?」
「就……沒誰……無意中聽到的……」
這樣的說法,我也不是第一次聽到,沒太在意。
自顧自從錢包裡拿出 500 塊錢遞給了我媽。
「這 500 你拿著,如果你不想被轉手賣掉,就去火車站……」
「我不走我不走!
」我話還沒說完,她突然又開始暴走,「我要救我的兒子!你知不知道我能生下這個兒子有多不容易啊!」
我放下錢,快速起身,攔下一輛出租車揚長而去。
我救不了她。
20
車緩緩環遊在街道上,我坐在後座看著窗外的一草一木。
如果沒有遇到張尋,我很難想象現在的自己會是什麼樣。或許就是下一個我媽。
剛剛好,出租車在紋身店停下。
客人正準備離開,張尋理了理自己白襯衫的袖子。
看到我回來,他平緩的眉頭又皺了起來:「這麼快就回來了?」
我疑惑不解:「你不是忙完了嗎?」
「咳咳,是忙完了,但有些事還沒準備好。」
「什麼事啊?」
張尋的臉上驟然升起一抹紅,
迅速蔓延至耳根。
他讓我在店裡等著,自己卻一溜煙兒跑到了馬路對面的鮮花店。
我走到店門口,看他拿起幾枝玫瑰花又放下,換成向日葵。
不一會兒,又拿起原本的玫瑰花。
老板都快要不耐煩了,他才終於定下來。
我們都充滿期待地等著老板將花束包裝好,我的心跳莫名有些加快。
不久,玫瑰花束遞到了張尋的手上。
我撩撩自己的頭發,又清了清嗓子,已經準備好迎接這束花。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突然竄到張尋身邊,手中還握著一把鋒利的刀。
她的動作迅速而猛烈,像是一頭發瘋的野獸。
我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一邊朝她的方向狂奔,一邊大聲呼喊:「媽!你要幹什麼!」
來不及了,
來不及了。
張尋想躲開的,但已經來不及了。
無情的刀鋒刺入了他的身體。
一刀、兩刀、三刀……鮮血漸漸染紅了他的白襯衫。
心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抓住,一陣窒息。
我看著張尋的身體緩緩倒下,眼神中充滿了痛苦和不解。
「張尋!張尋!」
眼淚奪眶而出,我絕望地喊著張尋的名字,就地跪下把他抱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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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人有的撥打急救電話,有的控制住了我媽。
她像失心瘋一般地喃喃自語:「對不起,對不起,我需要錢救我的兒子。」
那束紅玫瑰早已散落一地,我顫抖的手輕輕撫上張尋的臉。
「張尋,你堅持住!你不會有事的!」
張尋微微睜開雙眼,
吃力地抬手為我擦掉臉上的淚水。
「小孩兒,別哭……
「我最見不得你哭了……」
終於,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到近,我踉跄著跟上去。
我緊緊握住張尋的手,卻感覺他越來越微弱的力氣和聲音。
「馬上就到醫院了,到了醫院就好了。」
我不停安慰著他,也安慰著自己。
張尋勉強扯出一絲笑容,眼裡全是我的倒影。
「小孩兒,對不起……好像不能陪你去南方了……但我相信你,沒有我也可以過得越來越好的,對吧?」
話音一落,張尋的手從我的掌心滑下。
哭聲在整個車廂回蕩。
世界仿佛在這一刻崩塌。
我的愛,我的夢,我的回憶和未來,一瞬間支離破碎。
22
醫院的走廊很長,天花板上的熒光燈發出慘白的光。
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出醫院的,我在馬路邊遇到了我爸。
他和我的情緒截然相反,龇著牙笑得扭曲。
「鄧迎娣,你在這兒幹嘛?來看你弟?
「滾滾滾!鄧家沒你這號白眼狼!
「嘿嘿嘿,要說還是你媽厲害,前幾天求我別把她賣掉,她有辦法。
「今天卡裡就 200 萬到賬!」
我越聽越覺得不對勁,打車去了警局。
警察說我媽承認了自己的罪行,其他的什麼也不肯說。
我透露了我爸的賬戶裡突然多出 200 萬的事。
……
經過一番調查,
真相很快浮出水面。
我爸賬戶上的錢,是一個叫文德彪的人轉的。
而文德彪的兒子,十年前因為欺負張尋的妹妹致其受辱自S,被張尋砍成重傷,成了植物人。
張尋出獄後,隻身一人來到了落星鎮,開了這家紋身店。
可文德彪並沒有打算放過張尋,他多方打聽張尋的下落最終跟到了鎮上。
為了能讓自己全身而退,他計劃找個缺錢又不怕S的人,來實施他的報復。
缺錢又不怕S的人,在醫院是最好找的。
更何況我媽還有被轉手賣掉的危險。
於是文德彪收買了我媽。
……
這場因緣巧合後,我恨所有活下來的人。
在我心裡,張尋是最不該S的,S的卻是他。
如果能再來一次,
我寧願S的那個人是我。
至少我不用像現在這般,被深深的無力感所控制。
我被整個世界遺棄了。
țů⁻23
閣樓裡的光線昏暗,光陽偶爾透過窗簾縫隙,照在我臉上。
我在床上躺了兩天。
身上蓋了厚重的被子,仿佛隻有這樣才能抵御內心的嚴寒。
我眼睛空洞地盯著天花板。
那裡有一塊發黃的水漬,形狀像極了那個除夕夜,我和張尋一起看過的煙火。
張尋的聲音好像還在耳邊回蕩。
說我和從前不一樣了,他很開心。
說冬天總會過去的。
說以後的除夕夜都要一起過。
眼淚悄然滑落,湿潤了枕頭。
第三天的時候,我拿著戶口本去了戶籍派出所。
我要改名為鄧迎雪。
遇見張尋的那天落星鎮下了一場很大的雪。
與張尋永別的那天,我心裡也下起一場大雪。
拿著申請表坐在辦事大廳排隊,忽地想起張尋從未喊過我的名字,我瞬間淚流滿面。
或許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承認過我的名字。
他用自己的真心幫我換來了一個新的名字。
24
回紋身店收拾行李時,我又忍不住將這裡的每一個角落都細細打量一遍。
每一個裝飾品、每一本書、每一幅畫,都讓我想起張尋。
我走到他的工作臺,這裡散落著一些畫冊和工具。
還有一張照片,是我高考成績出來那天,我們一起拍的。
我輕輕拿起照片,指尖輕輕摩挲著張尋的笑容,眼中泛起了淚光。
就在這時,店門有被推開的聲音。
房東神情復雜地走了進來。
「你要準備走了嗎?」他看著我,聲音中帶著一絲遺憾,「哎,小張這個小伙子,看著兇巴巴的,其實人挺好的。」
我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房東嘆了口氣,接著輕聲說:「就前幾天,他還興高採烈地和我說退租的事兒呢,這轉眼……」
「退租?」這事兒我沒聽張尋提起過,有些詫異。
「對啊,他說要去南方重新開家店,有很重要的人在那裡。」
聞言,我身體微微顫抖,心髒傳來鈍痛。
哪怕已經緊緊咬住自己的嘴唇,淚水還是失控地滑落。
原來他早就打算好一切。
原來我們差一點點,就能過上理想中的幸福生活。
25
重回南方,我的生活變得機械而單調。
新奇的際遇再也無人可分享,手機裡的那個通話次數最多的號碼終將被掩埋。
入職後沒多久,我接到我爸打來的電話。
剛一接起,就聽到他的啜泣。
「人沒了,錢也沒了,報應,都是報應!
「鄧迎娣你是長姐,按道理你要出錢給弟弟辦葬禮。
「我們也不要求你這麼多。
「你打一萬喪葬費給我,我們就當你盡了心意。」
爺爺奶奶也在一旁幫腔:「一萬不行,怎麼也得兩萬!那可是我的大孫子啊,要風風光光給他辦!」
我對這一家子吸血鬼,已沒有憤怒可言。
隻是冷笑一聲:「錢,一分沒有。」
一瞬間,電話那頭謾罵聲四起,
我果斷ŧū́₇地掛了電話。
回到工位上,我重新投入了工作。
如今,也隻有忙碌可以將我麻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