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張了張嘴巴,最後隻是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沒說話。
那天起,我們好像就自然成了男女朋友。
和那晚的末尾一樣,祁澈是一個不擅長說話的人。
他對我好的方式是每天在社區食堂裡給我打一份飯。
我看起來比他體面。
他賺得比我多。
我們兩個各有各的不容易。
就這麼平淡如水地交往了半年,我的房子即將到期。
隻是提了一嘴的工夫,我和祁澈就搬到了一塊。
雖然換了個地方,但群租房依然是群租房。
我們都討厭洗澡時不穩定的水流,也討厭隔著牆聽到隔壁大哥的呼嚕聲。
每晚我們說得最多的兩句話就是——
「我們永遠在一起。
」
「我們一定要有自己的房子。」
隻可惜啊。
有時候太好的期盼,就會變成詛咒。
8
我陪著祁澈出了門。
北方的冬天風大,我看著他把羽絨服敞著,有點著急。
你也二十五了,得準備養生了。
要是感冒了,看你怎麼辦。
不過可能還是我白擔心了。
祁澈出了單元門後,就走上了一輛貼著網約車標志的車。
我敏銳地感覺他變了。
變得舍得花錢了。
他朋友家離這個小區不是特別遠。
開了十幾分鍾就到了。
我和祁澈以前散步的時候在小區的外圍經過過。
當時我們還從圍牆裡往裡看,一個小朋友在和狗玩飛盤遊戲。
我們對視了一眼,什麼話都沒說,但是眼神裡全是羨慕。
現在想想也是好笑。
我們那時候窮得連「我們以後一定要住在這裡」這種話都說不出來。
祁澈好像不是第一次來。
他輕車熟路地進了某個單元,按了樓層。
電梯的頂光照在了他的眉骨上,顯得眼睛格外黯淡。
「叮」的一聲,電梯門開了。
祁澈敲了敲門。
裡面的人好像已經等候多時了。
「來來來,祁澈,等你好半天了。」
祁澈被這個寸頭男推著坐到了麻將桌旁。
我跟在他身後。
寸頭男打了個哆嗦:「今天外面很冷吧?」
我才發現我離他太近了。
如果他們能從我身上感覺到寒冷的話,
祁澈……
我看向祁澈。
祁澈好像在思索寸頭男的問題,他皺了皺眉,眼神沒有焦距。
「一直都這麼冷吧。」
9
寸頭男和其他幾個男生對視了一眼。
這三個人都是我不認識的人。
應該是祁澈這兩年新認識的朋友。
不知道他們對祁澈的過去了解多少,應該也是知道些的。
因為他們立刻把話題扯開了。
「進屋了還冷什麼啊,來來來,打麻將。」
祁澈的手氣很好
第一局就贏錢了。
他們一邊玩,一邊似乎在聊一些和工作有關的事。
「祁澈啊,你的課程賣得不錯。
「等開工了,我給你一些分紅。」
提到錢的事,
祁澈S水般的眼神才有了波動。
坐在他左手邊的男人扎了個小辮,他也注意到了這一幕。
「祁澈,離買房子還差多少?」
課程?買房?
我的心裡咯噔了一下。
我的視線看向祁澈,祁澈蒼白的側臉好像恢復了血色。
突然間,我發現我沉迷在地府打工,錯過了很多他的事情。
祁澈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做起了別的工作。
看起來還是賺得比較多的工作。
「應該差不多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祁澈臉上的表情好像並不高興。
他垂著頭,睫翼的陰影隱去了他眼睛的神採。
一直不怎麼說話的那個男人開口了。
「等買房了,你就和桑小姐在一起嗎?」
瞬間,
一陣轟鳴在我腦海中蕩開。
10
我突然想到了祁澈在見到我時的那句話。
「求你別再出現了。」
原來已經開始接觸新人了嗎?
我應該已經沒有心髒了,但我還是憑空感覺到了心髒被攥住那種窒息的感覺。
也該這樣了。
祁澈看向那個人,眉頭皺起,積壓著不悅。
「不要亂說。
「她隻是一個學員而已。」
提到這個女孩子,其他幾個人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你考慮一下人家吧,人家播音系的學生,長得好看,前途似錦,她每次見到你都紅著臉,你看不出來啊?」
祁澈斜著看了他一眼。
那個人立刻收住了聲。
「好了,別亂說了。」
原來他和那個桑小姐還沒有發展。
我看向祁澈,驀地松了口氣。
但是轉念一想,他還是對外人一副排斥的樣子。
可真讓人……擔心啊。
不止我這麼想,這三個人的表情都怔住了。
但是祁澈卻恍若未覺。
「祁澈啊,買了房子你就好好過吧。
「你總得向前走的啊。
「是不是?」
另一個人去拿酒,給祁澈倒了一整杯。
我一看酒瓶,還是二鍋頭。
祁澈以前做快遞分揀,忙起來一天吃飯的時間沒準。
胃病挺厲害的。
現在居然開始喝這麼烈的酒。
我有些生氣。
祁澈接過酒杯,悶頭喝了一大口。
我忍不住抡起拳頭捶了他一下。
我的拳頭從他的頭頂穿過。
祁澈把酒杯放在桌子上,悶悶的一聲。
他什麼話都沒說,但是手開始顫抖。
一下子,我心裡的氣消散了。
算了。
你怎麼好過就怎麼活吧。
11
祁澈變了。
以前他每逢難得的假日就會在床上賴著。
我們就會在出租屋上膩著睡一整天。
那個時候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等到窗簾上透出暖黃的時候他才會起身說:「之之,我去買飯。」
十分鍾後,他就會提著社區食堂裡噴香的飯菜回來。
那股香味會在狹窄的房間裡出不去,給人一種人間煙火的幸福感。
可是他現在不這樣了。
第二天,他就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神情冷肅,有一副成功人士的架子。
我想起了他們在麻將桌上的談話。
祁澈現在在教課?
他的桌面響起了消息提示音。
我看了看最上面,是一個叫桑錦歡的女孩子。
這就是那個桑小姐嗎?
我的喉頭發緊,隻見到她發了一句話:【祁老師,最近有空嗎?我有一些問題想請教你。】
祁澈仿佛已經習慣,他敲了下鍵盤。
【有空。】
12
昨天祁澈的麻將局到最後我逐漸弄清了幾個人的關系。
祁澈有段時間兼職在直播間裡做捧哏的中控。
因為過於拼命得到了寸頭男的賞識。
於是拉著他做賣貨直播培訓。
一開始很辛苦,但是這個確實是風口。
祁澈的拼命讓他很快成了機構的金牌講師。
甚至推出了他的一對一課程。
雖然不至於讓他立刻財富自由,但是攢起一個首付的錢還是很容易的。
前提是,這個首付的錢並不是付給這座一線城市的房子。
桑小姐約他在「公司」見面。
我跟著祁澈到了公司。
在一個看起來很高檔的寫字樓裡。
祁澈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窗邊已經坐著一個長卷發的女孩。
「祁老師。」
她看到祁澈進門的一瞬間,眼睛裡迸發出熱烈的光。
我太熟悉這是什麼了。
但是祁澈隻是避開眼神,公事公辦地坐在了她對面。
「有什麼不懂的?」
桑小姐的眼裡流過一絲黯淡,
然後扯起嘴角。
「我打算開年的時候就去找工作,所以想在過年的時候多鍛煉一下。
「祁老師你有時間嗎?」
祁澈的眼皮一掀,冷淡愈發凸顯。
「當然可以。」
桑小姐抿唇,好像想要進行最後的努力。
「那一會兒我請你吃飯?」
祁澈深吸了口氣,語氣涼薄。
「不用麻煩了。
「桑小姐,我一會兒還有事。」
誰都能聽出他語氣裡的疏遠。
桑小姐也不例外。
她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了下來,看著祁澈的眼神裡有猶豫,有心疼。
「你對我這麼冷淡,是因為你的前女友嗎?」
13
祁澈扶著筆記本的手一僵,頓時青筋暴起。
看著祁澈這副樣子,
桑小姐急忙補充:「對不起,我不是有意冒犯的。
「隻是因為我很想知道關於你的故事,所以去問了莊哥。」
莊哥就是昨天請祁澈去打麻將的那個人。
祁澈很快就調理好了情緒。
「不是。」
我在一旁抱著胳膊。
真的不是嗎?
要不是我了解你,並看到了你眼底強忍的洶湧。
我可能就被騙了呢。
「桑小姐,你不用在我身上下功夫了,我隻是一個普通人。
「沒什麼好喜歡的。」
在他強硬的語氣下,桑小姐的眼眶立刻紅了。
罷了。
我就幫你一次吧。
我趕緊透支了地府餘額兌換了一個券。
有了這個券,我就可以觸碰到物品,但隻有一次。
我悄悄地挪到窗邊,把窗戶開了一個口子。
凜冽的寒風吹了進來。
桑小姐打了個哆嗦。
祁澈立刻注意到了,來到了窗邊把窗戶掩上。
「抱歉,不知道誰沒有把窗戶關上。」
我點了點頭,很好,很上道。
桑小姐看著他,搖了搖頭。
「祁老師,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那次我胃病犯了,是你及時給了我胃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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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前女友在你最愛她的時候去世了。
「也知道你未來或許很久心裡都會有她的影子,但是我不在乎。
「給我個機會,好嗎?」
桑小姐的眼睛圓圓的,瞳孔裡折射著冬日的暖陽。
那種光就像是希望。
「那是她放的。
」
我和桑小姐同時一怔。
「我包裡有胃藥是因為我有胃病。
「我女朋友喜歡在我的包裡放胃藥。」
他撒謊了。
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他還不需要出入都帶著包。
我根本沒有機會給他裝包。
我的鼻頭一酸。
祁澈,你真是辜負我的煞費苦心。
你也真是殘酷。
就這麼不留情面地讓桑小姐愛上你的細節裡多了個我。
桑小姐的表情一僵,眼睛往下看,好像在思索什麼。
「她是一個很溫柔的人吧?」
祁澈的眼神像是陷入了回憶,透出了暖人的神採。
「我知道了。」
桑小姐的臉色不太好看。
「但是,你也得早點放下她才是……」
這句話似乎寒冰一般消融了祁澈眼底的溫暖。
「放下?
「什麼是放下?
「是忽略痛苦往前走嗎?我已經做到了,還能怎麼樣呢?」
他像是被撕開了一個情緒的口子。
語氣也變得咄咄逼人。
我看著他眼底的執著。
嘆了口氣。
突然他朝我看過來,我嚇了一跳。
「今年的雪很厚。
「她那個南方人,最喜歡了。」
我才意識到原來他是透過我看向窗外。
順著他的視線,我也看向窗外。
街道上的雪已經被清幹淨了,但從樹枝上能看到搖搖欲墜的厚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