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買完手機，走出商場，前面的路口圍了一大群人。
據說是撞了人，肇事司機駕車逃跑了。
我不由想起自己昨天學車時，差點把油門當剎車踩的事。
有些後怕地跟女兒說：「看來媽是掙不了開滴滴的錢了，這學車的錢要打水漂啊。」
女兒高考結束後想學車，我就跟著一起學了。對外的理由是以後可以跑滴滴，免得再四處打零工。
女兒趕緊安慰我：「不開就不開，以後我養你。」
繞過了那個路口，說說笑笑一路散步回家，我正想跟女兒說我買賣幣的事。
電話突然響起。
是爸爸。
他說家裡出大事了，要我必須、馬上回老家。
我心裡湧起莫名的不安。
10
我帶著女兒匆匆趕到老家時，妹妹已經哭得披頭散發，形象全無。
爸爸示意弟弟關上大門。
然後我才知道，原來我和女兒路上遇到的那起交通事故，逃逸的肇事司機正是我的雙胞胎妹妹。
她撞傷了一對過馬路的母子。
更重要的是，她在肇事前半小時，剛被查出酒駕。
這下，可就不是賠錢和罰錢就能解決的事。
所以妹妹想讓我替她頂罪。
雖然路口的監控肯定拍到了她的臉，但如果是我這個雙胞胎姐姐出面認罪，也完全能夠說通。
畢竟我們的五官輪廓，幾乎如出一轍。
妹妹滿臉期冀地看著我：「姐，你不是發愁念念的學費嗎？我也不讓你白幫忙，我給你二十萬！」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她是要我代她坐牢啊，竟然這麼輕巧地說是幫忙。
我本能地搖了搖頭：「再愁我也不能留案底啊，萬一念念以後要考公呢。」
妹妹有些急切地說：「考什麼公啊！你幫了我這回，念念以後的工作就包在我身上，我一定讓老周替她安排妥當！」
說著她又看向我女兒，「念念，快幫二姨勸勸你媽。現在大學生畢業了，工作可都不好找。」
女兒漲紅了臉：「我才不會勸我媽去坐牢呢！做錯事的人，又不是她！」
「你懂個屁！」妹妹急得破口大罵，又轉過頭看著我，咬了咬牙，「五十萬！我給你五十萬！」
一陣酸澀湧上心頭。
因為我窮。
所以妹妹眼裡，我的一切都是她能用錢買到的。
看我仍舊沉默，妹妹再次加碼：
「一百萬！
我給你一百萬！
「姐，你差不多得了，胃口不要太大。我都問過律師朋友了，這種情況，也就判個兩三年而已。最多一百萬！不能再多了。」
她的目光又掃過爸爸、媽媽和弟弟。
「我真的不能去坐牢。老周一向要面子，他會跟我離婚的。他外面本來就養著小姑娘，他一定會跟我離婚的。」
弟弟聽到這裡，也出聲勸我：
「大姐，這麼多年，你一個人帶著念念也不容易。一百萬真的不少了，多少人一輩子都攢不到。
「你又沒有退休金，不如拿了二姐的錢，後半輩子也就有靠了。」
女兒氣得嘴唇發抖：
「我媽有我，她後半輩子可以靠我！」
弟弟瞪了我女兒一眼：「大人說話，小孩子別插嘴。你以後能不能找到工作，還不好說呢。」
爸爸重重咳了一聲，
示意大家安靜。
他吐出一個巨大的白色煙圈，擋住了他的表情。
他的聲音從煙霧背後響起：
「大丫頭，你放心。我會讓二丫頭給你寫個字據。以後保證給你安排好念念的工作。你還有什麼顧慮和想法，也都可以盡管說。」
不知為什麼，我突然想起爸爸當年喝著酒，說「這樣我兩個女兒，就都能吃上公家飯了」的樣子。
我覺得，他此刻被煙霧擋住的眼睛裡，一定也閃動著跟當時一樣的精明。
他可真是個會計，一生都在打算盤。
連我這個女兒的前途和命運，也都隻是他人生賬本上的一串數字。
我很奇怪地沒有生氣。
大概傷心失望的次數太多，人就反而會變得平靜。
我把眼神投向一旁抹淚的媽媽，輕聲問她：「媽，
你怎麼說？」
我媽怔了一下，然後訥訥地說：「這都是命。」
盡管早有預料，但真聽到我媽這句話時，我的眼淚還是忍不住奪眶而出。
心底一片冰涼。
隻有女兒，捏著我冰冷的指尖，衝我拼命搖頭。
我緊緊握上女兒溫暖的手，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笑。
然後昂起頭，淡淡道：
「我沒有什麼顧慮。
「做錯事的人是她，要去坐牢的人，也是她。
「跟我有什麼關系？」
所有人都愣住了。
像是從來沒有想到我會拒絕一樣。
我挺直了腰板，心頭釋然。
像終於拔掉了三十年前，扎進我生命中的那根刺。
11
這一次的家庭會議不歡而散。
我帶著女兒連夜趕回了縣城的小窩。
出租房雖然簡陋，卻被我布置得溫馨整潔。女兒擠到我的床上，像小時候一樣緊緊抱住了我。
我睡得很踏實。
可第二天一早，我是被交警的電話吵醒的。
沒想到，妹妹找我頂罪不成，居然直接跟交警說，昨天是我借了她的車撞了人。
所以要我去一趟交警大隊，做個問詢筆錄。
我壓下心頭的憤怒，強迫自己保持冷靜，整理了一下思路，收拾好了要帶的東西。
女兒也堅持要跟我一起去。
踏進交警大隊時，我發現弟弟妹妹都已經到了。
我沒理他們，隻是一臉平靜地告訴交警，我都沒有駕照，不會開車，怎麼可能找我妹妹借車。
弟弟卻突然驚訝地插話：
「大姐，
你不是正在學車嗎？我那天去駕校辦事，還遇到帶你學車的教練了呢。他說你學得慢，經常分不清剎車和油門。」
我憤怒地望向弟弟，他的眼神有一刻躲閃，很快又堅定起來。
「大姐，我也是為你好。這裡是公安局，都有筆錄的，不能隨便說瞎話。」
妹妹也哭著說：
「我姐這些年日子過得不容易，也沒個正經工作。所以她說想學開車，以後跑滴滴，先跟我借車練練手，我也沒就多想。
「都是親姐妹，能幫一把是一把，我也不怕她蹭了或者刮了。
「可我真沒想到，她膽子這麼大，竟然喝了酒還敢開車，還這麼不小心，撞傷了人。
「早知道會這樣，說什麼我也不借。」
交警一邊做筆錄，一邊提醒她：「無照駕駛也是違法行為。不能借車給沒有駕照的人。
」
妹妹連聲答應：「是是，以後說什麼也不借了。」
弟弟在一旁幫腔：「也怪我，大姐說想跟二姐借車練手時，我也忘了提醒。」
我看著他倆一唱一和，心裡隻覺說不出的荒謬。
青天白日的，就這樣指鹿為馬，誣陷自己的親姐。
女兒也氣得不行：「警察叔叔，他們說謊！我二姨開車撞人時，我媽正給我買手機呢，怎麼可能借車？而且商場肯定有監控，您可以去查監控。」
妹妹和弟弟互相對視一眼，明顯有點慌了。
他們沒有想到，平常這個點都是在家裡洗碗的我，昨天竟然去逛商場了，剛好有不在場證據。
我剛要說話，妹妹又搶著開口了：
「念念，知道你向著你媽，但也不能這麼胡說八道啊。昨天明明是二姨送你們去的商場，
是你媽說她沒文化，不懂怎麼挑手機，讓我陪著你多看看，她正好去外面練會兒車。」
真是病急亂投醫，居然用這麼拙劣的說法來圓謊。
我不慌不忙，掏出手機，打開支付寶，向交警展示我昨天的付款記錄。
「警察同志，這是我昨天的付款時間。如果我沒猜錯，交通事故發生的時候，我應該正好在付錢。
「因為我和女兒走出商場，看到前面路口事故現場時，一個圍觀的女士說是大概幾分鍾前發生的。
「如果撞人逃跑的司機是我，短短幾分鍾，是絕對來不及停好車，再走進商場付錢的。」
妹妹一把搶走我的手機，手忙腳亂想要刪除記錄。
交警大聲喝止了她，又把手機還給我。
妹妹的眼裡終於湧出大片驚恐，她有些歇斯底裡地喊道：「她胡說！一萬多的手機，
她怎麼可能買得起！剛才那個肯定是假圖！」
我安靜地看著她，沒有再反駁。
也用不著再反駁。
妹妹她頂替了我的中專名額，得到了本該屬於我的人生。一開始，也是覺得有些對不起我的。
可時間一長，她就習慣了。她不想再記得這件事。
所以她總要強調我這個姐姐，是沒文化的，沒有正經工作，也沒有退休金的，是我本來就不配，而不是被她佔走了。
可在那些體面光鮮的身份之下，她依然還是那個不愛動腦子的「王麗」。
而不是她身份證上，原本屬於我的名字「王慧」。
12
更令我驚喜的是，在妹妹歇斯底裡的叫喊中,女兒竟然也掏出了她昨天剛買的蘋果手機。
大聲道：「警察叔叔，我這裡還有一個證據,
是昨天二姨和舅舅,想讓我媽替二姨頂罪的錄音。」
女兒的聲音帶著怒氣,又極力保持清晰堅定。
這份證據，比我的付款記錄還要直接有力。
我忍不住喜極而泣。
都說為母則強。十八年前，是襁褓中那個小小的她,給了我咬牙走過艱難歲月的勇氣。
而如今,她已經長成我所能想象的,最好的樣子。
我想,這是我曾經苦澀人生裡,最甜的一顆糖。
13
後來，被撞傷那家人不肯諒解，堅持起訴，最終妹妹因為酒駕肇事傷人逃逸罪，被判有期徒刑兩年。
弟弟作偽證，也被教育警告。
老周也果然嫌丟臉，跟妹妹離了婚，娶了外面養著的年輕姑娘。據說還是個醫藥代表。
但因為被妹妹撞傷的孩子，正好是她們院長的小孫子。
所以很快,老周跟他新老婆之前的一些灰色交易,都被人舉報了。
經上級紀委查證後,老周不僅被解除了副院長職務，還被要求交還違法所得,連妹妹離婚分到的那部分，也一樣要交還。
弟弟的生意,也被順藤摸瓜查出來,跟老周有千絲萬縷的關系,所以也被罰了一大筆錢。
兒子折了大半的家產,最長臉的女兒坐牢、離婚。曾經最得意的女婿還成了喪家之犬,寶貝孫子的工作也肯定沒著落了。
打了一輩子如意算盤的我爸，如今總是一個人喝悶酒,抽悶煙，整天唉聲嘆氣。
而他盤算著,要留在身邊伺候晚年的我，也選擇遠走他鄉,跟著女兒念念，來到她讀書的城市。
這裡風景秀麗,金秋有桂子飄香。
我請李娟列了個書單,開始學習她說的理財投資，還常常去女兒的學校,
旁聽一些感興趣的課程。
日子過得新鮮又充實。
除了女兒和李娟，我沒有告訴任何人幣的事。見慣世間冷暖，我深深明白「財不露帛」這個道理,隻想低調地過好自己的日子。
我還去派出所改掉了自己的名字。
不想再叫這個原本屬於妹妹的名字「王麗」,也不想再改回已經被妹妹用了三十年的「王慧」。
我給自己起名叫「向陽」。
四十不惑,向陽而生。
我的前半生，既當過聽話懂事的好女兒，也當過厚道謙讓的好姐姐,甚至還短暫地當過一陣勤勞賢惠的好老婆、好兒媳。
卻唯獨沒有好好當過我自己。
幸好命運終究給了我一道光。
今年，我才四十六歲而已。
我還有半生，可以好好為自己活。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