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麼小,那麼燙的身體,怎麼就被醫生下了S亡通知。
季行止說可以給我找個專家看一下。
我相信他的,他一貫有人脈,權勢到了一定地步,好像每件事情都有轉圜的餘地。
我們遠赴北京。
他總說出差順路,為我搞定了病房,徹夜照顧高燒不止的女兒,在每個我暈頭轉向的時候安靜地陪我。
我以為他求的還是年輕時候的歡愉。
於是我在下暴雨的夜裡褪去洗的有些掉線的毛衣。
他卻用冰冷的車鑰匙搗了搗我的腰窩。
熾熱的氣息拂過耳後和脖頸。
「生過孩子的女人,怎麼還會覺得身體是本錢呢?」
01
我畢業走了狗屎運,
進了榮達。
默默無聞在基層幹了一年半,回頭一看,部門被優化地隻剩 7 個人。
後來和高層匯報工作,部門領導幹脆帶著烏泱泱 7 個人一起去開會,有什麼問題直ṭű₊接對接。
和季行止第一次見面就是季度匯報的時候。
他最後一個進來,不像別人西裝筆挺的,就隨意穿了件黑色衝鋒外套,藍色帶子的工作證隨著走路晃動。
身邊的人忙喊「季經理」。
他略微點頭示意知道了。
我有些咋舌,畢竟他看上去過於年輕甚至有些稚嫩,就這樣老神在在地坐在夕陽紅領導班子裡,看上去有些突出。
沒忍住多看了兩眼,被他發現了,他倒沒說什麼,隻在我匯報的時候專心盯著我看,像是要把剛才那兩眼給加倍收回來似的。
匯報完了,
我鞠躬正準備下去,他又說,「PPT 往前翻,好,停。」
「這個數據怎麼來的?」
本來走過場的事情,卻被迫在眾領導面前詳細分析了下工作的方方面面,我在心裡暗暗給他安上個「拿根雞毛當令箭」的帽子。
散會後,聽老員工聊天,才知道剛剛那位是季總獨子,留學回來後到各部門輪崗,現在在總經辦,公司人稱「小管家」。
這個稱謂聽著有些接地氣,帶這些逗小孩的打趣,後來看他跟在他爸後面懶洋洋下樓梯的時候又饒有興致地打量幾眼,卻不知為何,他明明低著頭,卻在我打量時敏銳地接收到我的視線,我避無可避,擠出生硬的笑。
他也笑了,這才發現他還有兩顆小虎牙。
他特意走到我面前。
「你的工牌呢?」
我連忙從桌上找到工牌戴上,
他捏住工牌,煞有其事地評價:「比你剛才笑的好看。」
董事長也就是他父親在後頭看著,我隻覺得如芒在背。
猶疑片刻也沒想出什麼俏皮話。
他倒也不想聽,隻誇:「你的工作很詳細,考慮很周到。」
像是專為誇我這一句而來,說完又回到那群領導當中。
董事長笑的慈祥,說的還是年會那三件套「好好學習,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我一一應是,然後掛著笑臉和每個笑看我的領導對視,目送他們出了大門,才松了口氣。
沒幾天下了轉崗通知,我被調去了總經辦。
02
我捏著勞動法有點躊躇,自幼沒什麼魄力,現在無緣無故給我轉崗我肯定不滿。
但你要我去理論個一二,又覺得不必做的這麼難看。
還好轉崗前有個談話,
領導一張口就是肯定聽從你的個人意願。
我稍微放下心,琢磨尋個岔口給推了,可聽不過幾句,領導就開始講轉崗後的工資計算,績效考核,工作內容等等。
工資翻了一倍不止,雖然提前說明需要加班,但高額加班費讓我有種猝S在工位的夢想。想到季行止有些嬰兒肥的臉,隻覺得從歐洲留學回來的人到底是懂點人權。
沒什麼意外,還是堅決服從公司的安排。自己的東西撸到一起收拾幹淨了,下午就抱著紙箱子去總經辦報道。
季行止單獨一間辦公室。
但整體不大,面對面擺放的兩張桌子佔據了主要面積。他靠在靠椅背後,背後掛著一幅水墨畫,龍飛鳳舞地寫著「海納百川」。
窗邊整齊Ŧů⁹地擺著幾盆綠植,看上去剛澆了水。
我有些詫異,這個辦公室看上去略顯老派,
實在和眼前的人有些格格不入。
他對我打了個響指,示意我坐他對面。
桌子很大,我一件件從紙箱裡掏出我的寶貝。
三層的收納架,按壓式桌面垃圾桶,財神的小擺件和小香爐,粉色的鼠標墊展開,還配了一個粉色的手託。
最後拿出小電風扇斜對著我,到處找桌面的排插。
他看的好笑,從旁邊櫃子裡給我找了一個,我穿著裙子費力蹲下去,又被薅起來,不知道他什麼時候站我身後,自己鑽桌子底下給我插好了。
我有些梗住,有時候領導太照顧你反而無所適從。
說謝謝倒是客氣,但領導可以和你客氣,位置倒一下,和領導客氣就有些不識抬舉。
突然想起來之前團建,有個資格比較老的領導指點我們這些初入職場的新兵蛋子。「我們公司創始年份久,
規模大,好在流程正規,不好在官僚味重。」
「什麼地方,人情世故堆在一塊兒,人就分三六九等了。」
好在季行止自己倒是很欣賞自己的行動力,給我電風扇插上電轉自己臉上,一檔,二檔,三檔都感受了一下,又誇我買的電風扇怪好的。
「真靜音風扇,不像樓下那幾個,風扇還沒轉起來,我以為電鋸把桌子掏洞了。」
「不過現在都入秋了,你還要吹這個呢?比我強。」
我其實也不吹,隻是原來在桌上擺著,現在覺得也該擺著。
我解釋了一番,他一直笑眯眯地看著,倒弄得我有些不知所措。
隻能問他我的任務安排。
他從旁邊拿過一本黑色的本子,翻開放書籤的那頁。
「這些,禮拜五告訴我進展。」
03
事情比我想的復雜,
到了下班時間,我連頭緒都沒有。
每一件事都涉及到跨部門合作,職責劃分,任務考核,部門與部門間的灰色地帶我一直以為由上層領導指派,可與各方聯系後,才感受到左右推諉,說來說去一場空的無力。
激情工作 5 小時,任務進展為 0。
我泄氣地癱在椅子上,季行止頭也沒抬,使喚我去倒杯水。
茶水間在走廊的盡頭,一路走過去,領導層的辦公室沒一絲下班的動靜。
厚重的地毯像是把所有噪音都吸收了,靜悄悄的。
走到盡頭,碰到董事長。
「季經理下班了嗎?」
還沒,我搖搖頭。
「你開車來的嗎?」
我又點點頭。
「行,晚上你給他送回去。」
董事長挎著包走了,
我回去學給季行止聽,他笑眯眯地道謝「麻煩了。」
我本想加會兒班,至少理點思路出來,他直接敲敲桌子,「走吧,路上講給你聽。」
我關了門,才發現他背著雙肩包,乖乖在樓梯口等著。
我突然覺得他好像和那些領導不一樣。
「到底還是剛畢業的年輕人,像個大學生似的。」
路上卻發現我低估了他,抽絲剝繭,侃侃而談。可貴的是,沒什麼指點江山的大男子氣派,像是一個朋友找你訴家常似的。
我聽得入了神,他又突然閉嘴不說了。
這才發現,他靠著窗子,一顛一顛地睡著了。
04
愛上他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他愛穿黑色外套,袖子撸到胳膊肘那,像是個風風火火地實幹家。
在我面前倒不這樣,
相處久了還會像孩子一樣衝我撒嬌。
他愛喝小甜水,我收集的花茶,果茶,豆漿,奶粉他都要嘗一嘗。他出差愛給我帶些禮物,廉價但新奇的有之,貴重精美有之。他統統扔給我,不讓我拒絕。
我先開始有些為難,想買些回禮。他知道後倒是會指派任務。
「你的杯子我很喜歡,換個顏色給我來一個。」
「你的手機殼有點意思,也給我買一個。」
諸如此類,到了冬天,他主動問我,「怎麼還不給我買毛衣?」
「圍巾帽子手套我都要。」
入冬他給我轉了 8888,我本想給他買個貴重的,花了兩周選兩件羊絨大衣,試探問他更喜歡哪種顏色。
他兩張圖片來回翻了幾遍,中午拉著我去了附近的商場,給我買了 6 件,鼓鼓囊囊拎在手裡。從背後看,
像隻張牙舞爪的大螃蟹。
他說他喜歡這些顏色,我說:「我想給你買。」
他說:「我想看你穿。」
我們都不說話了,我移開了眼神,卻又想:「不能怪我,是他先招我的。」
年後第一次展會,我們去重慶出差。
最後兩天,收展之後正好周末,有人回了公司,有人也想留著玩兩天。
他做主拉著我定了間民宿。
我們去超市推輛小車買菜,拎著大包小包晃回到民宿做飯,吃完飯窩在一起看一本經典的電影。
多平常的生活,多親昵的關系。
他靠在我的肩膀上,我沒有避開。
溫軟的唇落下一個輕輕的吻,我心尖一顫,山體滑坡般,潰不成軍。
外面是如墨般夜色,我著了魔般緊緊靠著他,用我的臉頰貼著他的臉頰,
一下一下蹭著。
他的手抱我抱的好緊,認認真真地告訴我,他心似我心。
05
二月楊柳上春色到八月殘荷聽雨聲。
我從「那個總經辦新來的小姑娘」變成「總經辦蘇經理」。
權利像一塊磁鐵,權力越大,越能吸引更大的權利。
九月初照例開月會,任務下分下去,照樣有人不滿,我習慣了這種局面,面容嚴肅地端坐在那裡,隨時準備倘若有人出聲質疑時立刻以雷霆之勢回擊。
這回卻被董事長打斷。
「小蘇,這裡不是你的一言堂,同事的意見你該聽還是要聽。」
之後的例會大家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討論得熱火朝天,最終商討出的結果皆大歡喜,隻是,我意識到,我被架空了。
第二份轉崗安排給我打的措手不及,
我被調離總經辦,下分到生產部。
在人事那把轉崗證明籤完字,回來才發現我的東西已經收拾好放在門口的紙箱,屬於我的位置坐著一個面生的小姑娘。
我腳步僵硬地走到季行止身邊。
「這邊需要您籤個字,請過目。」
小姑娘好奇地湊過來看,我有些不滿,轉過身擋住她。
她不依不饒,季行止笑著撫上她的額頭推到一旁。
「別到處瞎看。」
她吐吐舌頭,回到位置上欣賞自己的美甲。
我低頭看看我的手,光禿禿的,許久沒做美甲了。和季行止在一起後,常黏在一塊兒,總不忍心讓他等我。
季行止籤字很快,像在走一個很普通的流程。
可是他的平靜讓我憤怒,又讓我明白,從始至終,我們未曾在同一個圖層。
我有個衝動,
我想告訴他,我不幹了!我不想看見他!因為他背叛了我,背叛了我們的感情。
但最終忍了下來,抱著我的箱子離開了。
一個下午都過得渾渾噩噩。
直到下班收到一個陌生人的好友申請。剛通過就接連發來了 20 多份文件。
全是我之前對接的事項。
「季總說你做的這些都有問題,你去和相關部門協商。」
我想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說的季總是季行止。
我一直喊董事長叫季總,季行止呢?哦,這大半年說盡了親昵的話,乖乖,寶寶,哥哥,阿止,就是沒規規矩矩喊一聲季總。
原來他這大半年也已經從季經理,小管家,變成讓人心服口服的季總了。
06
那個姑娘的話我自然沒理,走好流程籤過字蓋過章的事情已經算板上釘釘,
那好說改就改。
她不依不饒,發了十來條信息。
我覺得煩躁,幹脆拉黑了。
我承認,這大半年,脾氣被養大了,要是放在之前,就是不願做也要好聲好氣說明原因。
出了公司門,才發現天還亮著,這太難得了,哪怕之前酷暑,日頭最長的時候,出來也日薄黃昏。
季行止帶著那個姑娘在停車場門口等著,姑娘嘟著嘴滿臉不高興,季行止拿著我之前送他的掛件戳她的臉逗著她玩。
見我來了,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笑眯眯地打招呼。
「妍心,茉茉家離我家不遠,麻煩你順路送一下了。」
我臉上掛上譏笑。
「怎麼,都調崗了,還要做您司機嗎?」
他愣了一下,回答我,「我明天自己開車,今天還是麻煩你送一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