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不理解。
這大晚上的，貴妃不思考如何爬皇帝的床，卻把我叫過去喝茶？
我一臉懵逼地看著眼前傳話宮女倨傲的樣子，仿佛貴妃邀請我去小坐，是我天大的福分。
我不太想去，畢竟，這屬於加班。
但我還是去了，貴妃這脾氣，不去的話，指不定又偷偷弄出什麼幺蛾子。
我到時，貴妃正在暗自神傷。
她面帶緋紅，正垂著眼簾，細細端詳著手中透明如水的桃花釀。
睫毛在忽明忽暗的燈火映照下，在下眼睑處投下一片小小的陰影，裝滿著寂寥。
見我來了，她隻眼神幽怨地瞥我一ƭŭ̀²眼，繼續看著手中的杯子，像是問我，又像是自言自語：
「本宮到底哪點不如她……」
我沒想到她是來找我說這個的，
但這事吧，我也不好評價。
於是我沒理她，徑直找了個椅子坐下。
貴妃倒也破天荒地沒找我的茬，她隻端著自己的琉璃杯子，灌了一杯又一杯，然後輕聲喃喃：
「明明，他待我那麼好。
「為什麼，不能隻待我一個人這麼好。」
我看著她現在這個模樣，暗自搖了搖頭。
我想到了原著的劇情，皇後被虐身虐心後，最後還是跟皇帝 HE 了。
而貴妃，在某個陽光明媚的日子裡，自缢了。
雖然現在劇情偏離得親媽都不認得了，但是我還是不忍心看著眼前人走上孤寂的道路。
我開口道：「貴妃娘娘，你還記得你的福團嗎？」
貴妃的眼神有些迷茫，酒精的作用讓她的大腦反應些許遲鈍，她後知後覺地想起來自己初入皇宮時，
帶入宮中的那隻雪白獅子狗，名喚福團。
隻是，那小家伙，後來咬傷了皇後，被自己的母親杖S。
她忽地嗤笑出聲，將杯子在手中把玩，眸中滿是譏諷。
14
貴妃初入皇宮時，還是一個嬌憨可愛的少女。
她自幼刁蠻任性，無法無天，誰都管不住她。所以，入宮那天，她不顧家人反對，抱著陪伴自己從小到大的寵物福團入了皇宮。
對那時的她來說，皇宮又大又空，周圍除了自己帶進來的兩個婢女，其他的她一個人也不認識。到了晚上，皇宮又變得又黑又靜，又像是會吃人的怪物。
她覺得皇宮一點也不好。
她抱著自己的福團，福團呼嚕嚕的聲音和松軟的小肚皮，才能讓她在寂寥的深夜裡，分外安心。
直到後來，福團咬傷了皇後。
皇後沒有責怪，也沒有告訴皇上，隻暗地裡請了太醫來包扎，她知道皇後不打算追究了。她也存了私心，想自己悄悄把這件事情瞞下。
但自家母親卻不知怎地知道了這件事情，次日便請命入宮。
貴妃見到家人的欣喜還未散去，隻見到自家母親冷硬著面龐，指揮婢女將福團捉住，親自杖S。
那天她尖叫著，眼淚快要把自己淹沒。
跟她入宮的侍女沒有一個人肯聽她的指揮，反而一個拉扯著她的衣裳，一個捂住她的眼睛。
她親耳聽見福團的悽厲的叫聲逐漸衰弱，而後歸於S寂。
那一天，她覺得自己嬌蠻的少女心，也跟著一起S了。
母親冷肅著神情，告訴她：「你要搞清楚你自己的身份。
「皇後是妻，你是妾。
「後宮就是這樣，
今日，這小家伙不S，S的就是你。」
從那天以後，她就覺得很冷，冷到了骨髓裡。
她也恨，她卻也不知要恨誰。她沒辦法恨母親，也不能恨世道，更不能恨皇後。
無名的恨意充斥著她的胸膛，她的心變得越來越冷，面上卻更加巧笑嫣兮。
直到有一天，她看到御花園的角落裡，多出了一個微微隆起的小墳冢，小墳冢上面放著一枝小小的白花，和一個小骨頭。
她看見的第一眼就知道，這是福團的墳冢，沒有理由，她就是這麼篤定。
她的眼淚霎時湧上了眼眶，卻顧不得擦拭，慌張地起身尋找，但她隻看到了拐角處，一個一閃而過的明黃色衣袍。
那天，她就知道，這個吃人的皇宮，也是暖的。
那也是她和皇上緣分的開始。
而現在，
貴妃看著眼前這個木頭宮女一張一合的嘴巴，後面的話卻是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
她腦子裡反反復復回蕩著剛才宮女的話：
「我聽陛下說，皇後娘娘在御花園給福團立了個墳冢。
「陛下和皇後有時會去給那裡送一枝花。」
她手中的琉璃杯摔落在地，咕嚕嚕地轉了一個圈。
15
自賞花宴過後，貴妃一反常態地沒有再出來鬧騰。
沒再來找皇帝，也沒再找皇後的麻煩。
皇帝樂得清闲，跟皇後兩人經常膩在一起。
但，皇帝總是會叫上我。
我覺著很是莫名其妙。
當然，我也發現這個狗皇帝越來越懂女人的心思了，每每她倆人相處，他都能把皇後撩撥得面紅耳赤，仿佛重回熱戀期。
我心中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但又說不上來。
而我因為皇帝的信任重用，我隨侍大宮女的身份，也變得越來越有分量。
宮中的人都傳言說我手段了得，心機圓滑，才能由一個最低賤的灑掃宮女，變成現在皇帝身邊炙手可熱的一等大宮女。
甚至有傳言說我很快就要超過跟了陛下幾十年的太監首領了。
我聽了隻感慨謠言的強大。
我不清楚皇帝為什麼越來越頻繁地讓我隨侍身邊，好像我隻在旁邊站著就能給他加什麼 buff 一樣。
但我私下暗自琢磨了一番，覺著皇帝可能是認為我忠誠憨厚，同時又長得平平無奇，帶我出門，能讓皇後放心罷了。
畢竟像我這麼老實巴交的木頭樁子，也不多見。
直到有一日，我充當木頭樁子的時候，我突然反應過來了之前心中隱隱的不安感是怎麼回事：好像很久都沒有走劇情了。
於是我慌了神。
我跟皇帝借口說我要上茅廁。
皇帝正跟皇後膩歪，自是沒空理我，隻擺擺手，讓我自便，然後自己繼續和皇後貼貼。
我飛速回到我的屋子，將藏在榻底的一個小本本摳出來，開始看我剛穿過來的時候寫的作弊小抄。
【在這篇《獨寵後宮之皇帝再愛我一次》的瑪麗蘇小說裡，皇後娘娘作為溫婉賢淑的女主，當朝丞相嫡女，與皇帝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在幫助皇帝登上皇位後，她順利承襲後位。】
我點點頭，前言部分是按照劇情走的。
【皇帝為了穩固朝堂，平衡多方勢力，同時也納了很多後宮妃嫔。皇後不得不與其他女子分享自己的丈夫，還要裝作大方地母儀天下，在統領後宮時受了諸多委屈。】
我摸摸下巴，嘶，這個好像也能對上。
【皇帝性格不夠細膩，經常被表象迷惑而誤會皇後，久而久之就開始了虐身虐心。在皇後被虐後，對皇帝心灰意冷。此時皇帝才發現自己竟然做了那麼多錯事，於是開始追妻火葬場，而皇後的心早已被冰封。】
我哽住了。
結局南轅北轍。
我不明白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導致劇情由一個追妻火葬場的虐身虐心文，朝著相反的小甜文方向策馬奔騰。
本來，我隻需要做個平平無奇的路人甲，自然而然地等著劇情走完，故事完結後，我就能回到以前的世界。
而現在，我的沉默震耳欲聾。
16
我回到帝後身邊繼續當值，心不在焉的我沒有發現，在我離開的這段時間裡，帝後好像達成了一個默契。
像是坦白了什麼心事，兩個人變得更加親密無間。
皇後看見心事重重的我，不由得擔心地問：
「小武，你是有什麼心事嗎？」
我苦笑一聲：「奴婢沒事。」
我內心卻分外沮喪。
【我不幹了，我想回家。】
皇帝拉著皇後的手，就是一頓，而後詫異地看向我。
皇後似有所感，看向皇帝，他們兩個人互相對視了一眼，皇帝扭頭問我：
「小武，有什麼困難可以告訴我和皇後，我們可以為你做主。」
我悶悶地搖搖頭，繼續重復：「奴婢沒事。」
同時，我的頭垂得更低了。
像是掛了幾十斤的秤砣，我的頭再也Ťū́ₐ昂不起來。
【你們做不了主，劇情偏離了軌道，我回不了家了。】
皇帝和皇後對視一眼後，皇帝大手一揮，
很寬容地給我放了假。
帶薪休假。
可即使是帶薪休假，我也不再開心了。
我躺在床上，很是傷心。
如果我回不去的話，在這個世界，我隻能做一個宮女Ṫŭ₉。
一輩子的宮女。
我不想一輩子當宮女。
可要我去攪壞皇帝和皇後的感情，我想我做不到。
我不得不接受眼前的現實，我好像改變不了劇情，也可能回不了家了。
這個世界的一切好像一個細密的巨網，將我織了起來。
我跳不動，逃不脫。
眼見我變得越來越沮喪，周圍的誰好像都沒有辦法勸得動我。
首領太監見了我都唉聲嘆氣，小胖臉滿是憂愁。
直到，貴妃來了。
17
貴妃一身水紅色衣裳，
錦衣華服，端是一派明媚動人。
自那晚我們見過面之後，好像她就再也ṱŭ⁹沒有出現過，但看她的氣色，在這段時間裡，她好像過得挺滋潤的。
她拉起我的手，狹長的眼尾微微勾起，看著我的眼神很是莫名：「聽說你生病了？」
我微微搖頭：「奴婢沒有。」
她看著我木訥的模樣嘖嘖稱嘆：「小木頭疙瘩，你竟將自己搞成這副樣子。」
我依舊垂著頭，悶悶地不做聲。
貴妃卻笑了，伸出手將我一把拉起來：「帶你去個好地方。」
我愣愣地被拉了起來，然後被她帶出住處，穿過了御花園，繞過了御書房，穿過了長長的甬道，一個又一個的門廊。
我才意識到了什麼，剎住了車：「你要出宮？」
她眉眼張揚，笑著應聲：「對呀。」
我震驚，
找S也不是這麼個方法啊。
這……多光明正大啊。
我心虛地衝她小聲道：「難道不該晚上出？白天守衛多多啊。」
貴妃一臉莫名地看著我：「守衛多怎麼了。」
然後她拉著我徑直穿過一道道深宮院牆，走到了宮門口，又大搖大擺地從守衛面前走過去。
守衛皆是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假裝看不見。
我震驚，嘶，鈔能力竟如斯強大。
貴妃得意衝我笑笑：「我就說能行吧。」
她帶我走出宮門。
然後，我就看見了豁然開朗的世界。
我聽到了京中街頭小販絡繹不絕的叫喊聲，看到了城中的一派繁華。
街頭巷尾皆是熱騰騰的五花八門的吃食，散發著甜膩香味的各色糕點；
人聲鼎沸的茶樓中說書先生口吐飛沫，觀眾一片叫好；
走南闖北的商人風塵僕僕，帶著各種稀罕玩意兒在城中與人討價還價。
貴妃像一隻落入塵世的蝴蝶，帶著我在大街小巷亂晃，樂不思蜀。
大街上行人如織，行走在人潮裡的我們，像是融入塵間的一顆砂礫，毫不起眼，卻也分外和諧。
貴妃帶我吃了一肚子好吃的後，我倆一人拿著一串糖葫蘆，站在路邊消食。
她指著從眼前走過的行人，對我道：「你看。」
我莫名：「我看什麼？」
貴妃妖冶的眉眼衝我挑了挑：「看有你看上的沒？」
我：？？
然後，我後知後覺地發現，周圍來往行人，大多數竟都是年輕俊秀的男子。
他們皆是手持書卷，帶著些許書生氣，
溫潤儒雅。
我納悶道：「這是？」
貴妃笑了起來，像一隻得逞的小狐狸：「進京趕考的學子。
「你看上哪個,讓皇帝指給你唄。」
我：？？？？
18
我好像找到了樂趣,每天除了杵在帝後旁邊當木頭樁子,就是出宮，蹲在大街上看來來往往的書生。
樂此不疲。
雖然,我也沒有發現我有哪個心儀的男子。
我隻是覺得外面的煙火氣息，令人甚是安心。
一日，皇後將我喚了過去，遞給了ṭūₘ我一卷明黃色的卷軸,讓我打開看。
我詫異萬分，然後在她鼓勵的目光中，將卷軸拉開。
我一看,就蒙了,全是文言文。
但也能捕捉到關鍵詞【武則天】【耿介端肅】【勤勉盡責】【升為掌事嬤嬤】。
我看完後，愕然抬頭。
皇後正笑意溫潤地看著我,而後，她摸摸我的頭說：
「這是宮女中,最高的位分了。
「還有,你想出宮可以隨時出宮,不必偷偷摸摸。早先陛下便下了指令，允你與貴妃可以隨意出宮。」
我終於知道為何每天我們可以暢通無阻地通過守衛,我也知道為什麼我能肆意領略京城中的煙火氣息。
這都是帝後給予我的縱容。
我眸中一片溫熱,我不知道我究竟何德何能。
但也是在這個時候,我覺得我像是又有了家。
19
我叫武則天,我在十七歲的時候,便當上了掌事嬤嬤。
年紀輕輕便立在了宮女升職路上的頂峰。
堪稱奇跡。
如果不是我知道自己隻是一個虐文中的路人甲，
我一定以為自己是一篇勵志文的大女主，不帶感情線的那種。
不過……我可能回不到現代了。
但我也想開了,我在現代隻是一個孤兒,憑借自身努力一路披荊斬棘，考入大學。
大學畢業後又跨越千軍萬馬,進入了體制內。
我那麼想回去,其實是舍不下體制內的穩定工作，以及我在現代的人格獨立罷了。
而現在,我依舊是體制內,而且身處編制中的最高級。
每日工作輕松,不用帶腦子,不用挨訓,領著成倍的工資，還可以隨時放假。
我想不到不喜歡這個工作的理由。
一日，皇帝和皇後問我，是願意待在皇宮內,還是想出宮。
不論怎樣,他們都會尊重我的意願,給我優厚的待遇。
我誠實搖頭，
回答說，我還沒有想好。
但我覺得,我的人生又掌握在了我自己的手中，充滿了生機與蓬勃的活力。
像開始扎根在泥土中的向日葵。
每日能看到的，是光明燦爛的未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