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再醒來時,眼前燭火搖曳,魏池南正側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看書。
我不知何時被他抱到了側榻上,身上披著他的大氅。
見我醒來,他兩步上前,半蹲在床榻旁問我:
「醒了?」
我點頭,問道:
「何時回來的?」
「為何走時不與我說?」
「一切都順利嗎?」
「沒有受傷吧?」
他低頭笑笑:「你這麼多問題我該先回答哪個?」
我一愣,也跟著笑,又問一遍:
「沒有受傷吧?」
魏池南搖頭,輕聲道:「沒有。」
我的腿傷好得差不多了,魏池南趁軍中無事,帶著我去了近處的一座山中透氣。
山中空氣清新,人煙稀疏。
魏池南像趕路那幾日,
自己騎著馬,然後牽著我這匹馬的韁繩。
不同的是,他控制了速度,慢悠悠的,也就不覺得暈了。
難得出來走走,隻覺得心情愉悅。
卻不料瞧見前路有十幾名山匪截路。
截的不是我們。
是前面的一位帶著小孩的女子。
他們搶了包裹還不算,還要拉著那女子上馬。
魏池南扶著我下了馬,叮囑道:
「找一處躲起來。」
話音剛落,便揚鞭向前衝去。
我牽著馬,找了一塊草木茂密之地躲了起來,乖乖等魏池南。
魏池南不愧是少年將軍,功夫相當厲害。
不出幾招就撂倒了一半的山匪。
有一個山匪見勢不對,趁亂撿了包裹,又強拉著那女子要逃。
我想都沒想就跑了過去,
一個飛撲,拽住了他的一隻胳膊。
眼見著那山匪的刀就要落了下來。
我閉緊眼睛大叫魏池南的名字。
靜默片刻,我被人緊緊摟住。
一睜眼,是魏池南。
那些山匪歪七扭八地躺了一片。
魏池南輕嘆一口氣:
「這可是我最喜歡的一件長袍。」
我這才看到,他左手臂的衣物被刀劃破了一道,急問道:
「人沒事吧。」
他搖頭:「無事。」
回了家中,我問他要來了那件長袍。
以前我雖然沒什麼學識,女紅卻是做得極好的。
隻需一會,就將那破洞處繡成了一座山峰。
我摩挲著那一處,又想到了他下午把我擁在懷裡的場景。
耳後驀然燒了起來,
一顆心怦怦跳得厲害。
卻又突然回想起靈光小兵的那句話:
「這人可不是你非嫁不可就能嫁得了的。」
「當今聖上早就給他指下了一位少將軍夫人。」
8.
我想我還是應當同魏池南保持距離。
是以,後面幾日總是找著借口去找黑臉大哥和靈光小兵玩。
他們練兵我就在一旁陰涼處捧一本書看。
早晚吃飯也同他們混在一處。
魏池南幾日不見我,派人來找。
我恹恹跟著回了家中。
他黑臉:「是覺得家中煩悶了?」
我搖頭。
那藏書閣中的書夠我看三輩子的,怎會覺得煩悶。
魏池南繼續追問:
「那為何日日往外跑?」
不等我開口,
一旁灑掃的小兵開口道:
「我猜是周姑娘的心上人有消息了。」
我瞪他,都怪我平日裡性子好,同上下的人都能打成一片,誰都能和我開兩句玩笑。
魏池南的眼神從那小兵身上慢悠悠轉到我身上,看得我心裡發毛。
「哦?」
陰陽怪氣的語氣。
「帶來軍中看看。」
我回道:「沒什麼可看的,我想大家應當是更想見見未來的少將軍夫人。」
9.
不等魏池南說話,突然有人來報。
稱是有位安撫使前來軍中慰問。
說是慰問,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不過是派來監察的。
秦州天高皇帝遠,魏池南軍功累累,又得民心,自然是要防著的。
我不便再往軍中跑,是以安安靜靜在家中待著。
魏池南則住在軍中。
也不知這安撫使要待幾日。
雖然有藏書閣中的千萬本書,卻突然覺著這家中的日子煩悶。
不料,當晚就有小兵來請,稱軍中設宴,安撫使讓少將軍叫家中的人同去參加。
我換了身衣服同去。
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魏池南。
他穿著我幫他縫過繡補的那件長袍,也正看著我這邊。
我衝他笑笑後落座。
人齊,宴席開始,安撫使大人先講話。
我匆匆看了一眼。
誰料,居然是個熟人。
是江書砚。
宴席上觥籌交錯,聲音嘈雜。
魏池南身為將軍,須得全程作陪。
我一個人找了處安靜的地方躲清闲。
林下漏月光,
疏疏如殘雪。
我踩著滿地殘雪,慢悠悠走著。
身後突然有人叫我。
不用回頭我也知道,是江書砚。
原不想回頭,想著魏池南現在是玄虎軍中人,而江書砚是前來監察的安撫使。
是以,回身,微微行禮:「周長歌見過安撫使大人。」
江書砚抬手要扶我,被我堪堪躲過。
「長歌,你怎會來了此地。」
我垂下眼簾,回:
「小女子的私事,無須告知大人吧。」
江書砚繼續道:
「那日人多,混亂,我找了你許久。」
「今日見到魏將軍手臂上的繡補,我就知道是你。」
我心中了然。
我雖從未給江書砚縫過那樣的繡補,但我的針腳是他再也熟悉不過的。
見我不說話,江書砚繼續道:
「長歌,你是不願再等我了嗎?」
「現在好了,無須你再等了,同我回家,我們即刻成親好嗎?」
心似已灰之木。
再聽這些話,隻覺可笑。
我回道:「安撫使大人似乎是醉了,小女子先行告退。」
一轉身看到正往這邊來的魏池南。
他虛攬著我的肩膀,同江書砚說話:
「周姑娘身子虛,不能受風寒,我先行送她回府了。」
今晚的月亮真的很美。
回了屋子,我搬了張椅子坐在窗前看著遠遠綴在黑夜中的月亮。
我本將心向明月。
奈何明月照溝渠。
就像春風十裡得意,反觀桃花龃龉。
望著望著,眼淚忍不住滾落。
聽聞江書砚要成婚那日,我都沒有哭的。
江書砚說是皇上指婚,我其實是不信的。
那幾日縣裡有些傳言,是同江書砚一起進京的小廝講出去的。
他說,在江書砚進京途中遇到了陸白榆,江書砚英雄救美後,二人一路暢聊,很是投緣,一來二去擦出了愛的火花。
陸白榆出身世家,原本可以嫁得更好,卻無奈中意與江書砚。
陸家老爺心疼女兒,於是向聖上請旨,為二人指婚。
且要求江書砚不可再娶。
於是成就了這番郎才女貌的佳話。
陸白榆長得嬌俏,纖眉朱唇,眼尾上挑。
她站在那裡,兩手疊在身前,白皙的膚色,纖長的手形,像浸了水的美玉,在陽光下幾近透明。
同江書砚對視一眼,眼神中皆是將要溢出的愛意。
十三載同生活,我怎麼會看不出來江書砚的神情。
可是,可是……
那些吃不起飯的日子。
那些無家可居的日子。
那些在遼州喝不上一碗白粥的日子。
都是我同他一起走過的。
那些說要向我求親,要娶我的話也都是他江書砚真真切切同我說過的。
怎麼就不算數了呢?
說過的話可以不算數。
難道一起度過的時光,也可以說不算就不算嗎?
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是魏池南來了。
他從懷中摸出一張手帕給我擦眼淚。
我問他:「魏池南,皇上也給你指婚了嗎?」
魏池南抬手揉揉我的頭:「未曾。
」
我又問他:「可是我聽說,皇上指了寧宣郡主與你成婚。」
他輕笑道:
「皇上忌憚,定不會將皇室女子指婚與我。」
有道理。
我止住眼淚,抬手指了指窗外:
「今晚的月亮好美。」
魏池南攬住我,道:「抓緊了。」
而後翩然起身,直直帶我出了窗戶,一個翻身,上了屋檐。
房檐上視野開闊,瞧得更清楚了。
清夜無塵,月色如銀。
我偏頭望著魏池南。
目若朗星,唇紅齒白,喉尖一顆小痣。
是我的心上人。
左臂不知有無疤痕。
但是有我繡的獨一無二的繡補。
有道是:
【眼前人是心上人。
】
10.
第二日,魏池南早早來敲我房門:
「想不想去秦州城逛逛?」
他跟在我身側,墨發高束,雲紋錦衣青玉帶束著腰身,越發顯得英姿楚楚。
秦州街道上人聲鼎沸,叫賣聲、談笑聲此起彼伏。
我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東看西瞧。
看看香囊、買個糖人,又瞧瞧街頭表演胸口碎大石的。
魏池南跟在我身後,微微俯身。
他的唇停在我的耳畔,若有若無的觸感,連同呼吸間吐露的溫潤氣息一起縈繞過來。
「喜歡秦州嗎?」
我點頭:「喜歡。」
「那留在這裡不走了好嗎?」
一瞬間,一陣酥麻感傳遍全身。
我問:
「是什麼意思?
」
魏池南繞到我面前,神色認真:
「周長歌,請你做我的夫人,可否?」
一旁圍觀表演的人發出陣陣喝彩聲,好不熱鬧。
我怕自己聽得不真切,叫他再說一遍。
魏池南笑著俯身將我擁住,在耳邊一字一頓地說道:
「周長歌,請你做我的夫人,可否?」
我跟著他笑,抬手環在他的腰間:
「好。」
番外
江書砚與陸白榆成婚那日,一切如期舉行,唯獨沒有瞧見自己的青梅竹馬周長歌。
他曉得周長歌的心意,隻以為是她吃醋,不願出現在自己的婚宴上。
誰知整整三日都未見到。
這才想起去尋人。
最終隻在她小小的房間裡找到一紙書信。
周長歌識的字不多,
信也寫得極短。
過去多年,江書砚也記得她最後一句寫了什麼。
她寫:
【江書砚,相識十三載,那一個饅頭的恩情至此也算是還完了罷。】
相處多年的人突然不告而別,是有一些不適。
可是他佳人在側,怎麼有多在意呢。
日子一天天過去。
江府的當家主母出身世家,父母嬌縱,生活滋潤,家中人未讓她吃過一絲苦。
很快,府中銀兩告急,吃穿用度大打折扣。
陸家大小姐日日在家中大發脾氣。
今日砸了花瓶,明日又打了丫鬟。
日子過得一片混亂。
江書砚在這樣雞飛狗跳的生活中中總會想起周長歌。
那個說「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吧」,然後自己默默打理好一切的姑娘。
在遼州那樣的苦寒之地,他也不覺得日子像現在這般漫長。
雖天寒地凍,但周長歌總能讓他頓頓吃上熱騰騰的飯菜,穿上洗得幹淨的衣衫。
秦州那次實屬偶遇。
江書砚也沒有想過他再見到周長歌的時候,還是在秦州。
那年秦州大旱,他被派去賑災,沿途遇到無數災民,有一些餓極了的紛紛上前搶他馬車上的東西。
剛進秦州城,就看到城中玄虎軍的將軍正在施粥。
他認出那少將軍身旁的人。
是以,跟在了隊伍的末梢。
輪到他的時候,對面的人先遞過來一個饅頭,他沒有接。
周長歌抬頭,愣住了一瞬,認出了他。
江書砚指了指身上被災民扯壞的一處,道:「可以幫我縫一個繡補嗎?」
她微笑著回:「軍中兒郎多靠自己,
許久不做,我已經不會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