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織布、做些針線活供他讀書,入仕做官。
待他青雲直上、飛黃騰達後,身側卻多了一位女子。
她與我這鄉野村婦不同,一副嫻靜端莊的模樣。
在他們成婚前一日,我留下一封書信離開。
幾年後再遇,他滿臉的傷汙,希望我再幫他縫一個繡補。
我微笑著回:「軍中兒郎多靠自己,許久不做,我已經不會做了。」
1.
今天是江書砚回來的日子。
他因為抗雪災有功,從知縣一躍升為江陵安撫使。
兩個月前進京面聖,領取功名。
走之前他送給我一隻銀镯,對我說:
「長歌,若此行順利,再回來之日,我便向你求親。」
是以,
我穿上了新裁的翡翠煙羅綺雲裙,頭發绾成雙蟠髻,搭配絨花發簪,將自己打扮的漂亮起來。
小縣城的人愛看熱鬧,有人升官返鄉,街巷上擠滿了人,他們不約而同地將我簇擁在中間。
馬車在我家院門口緩緩停下。
我雙手絞著手帕,等著人從馬車中出來。
倒是奇怪。
我已在這院子門口等待江書砚歸家過多次。
隻這次,一顆心「突突」地,就快要跳出來了。
他一襲青衫緩步下車。
我上前兩步迎他。
誰料,他卻轉身,抬手去扶馬車上下來的另一人。
還有誰同他一起回來了嗎?
是一位女子。
一身素雅的衣裙,施施然立在他身側。
我喚他:「江公子。」
江書砚這才看到了我,
急上前兩步:
「長歌,我稍後同你解釋。」
說罷,又折返回去迎那位女子。
在晚飯後,江書砚同我解釋。
那位女子是隴西陸家的長女,陸白榆。
他在回京途中,正巧搭救了與家人走散的她。
現陛下指婚。
聖命不敢違,三日後就要成婚。
他想握我的手,我往後退了一步:
「江公子自重。」
江書砚停頓片刻,繼續道:
「長歌,時間緊迫,你可否幫忙操辦?」
「你再等等我,日後我定會娶你。」
我抿緊唇角,沒再說話。
後兩日,我忙著幫他張羅成婚之事。
一切準備妥當,在他大婚前一天我留下一封書信後離開。
2.
我在客棧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同江書砚一起度過的時日,走馬燈一般在我腦海裡浮現。
細數,已有十三載。
十三年,太久了,是很難割舍的。
我決定要走,也不是一時決定的。
我與江書砚自小相依為命。
很小的時候,他便同我講,他想讀書,想要做官。
做一個為百姓謀福祉的好官。
我羨慕他有自己的志向。
於是我織布、做些針線活賺錢,供他讀書。
終於,他考取功名,被封為知府。
前去赴任時,江書砚同我說:
「長歌,此次是我初次為官,前路迷茫,待我前去安頓好再接你同去。」
「你無須擔心,在家中等我即可。」
是以,
我將裝好的行囊又一件一件拿出來。
日日翹首以盼。
盼一封家書。
無奈,家書上隻有寥寥幾句:
【於道各努力,千裡共同風。】
【長歌,再等等,相見之日快矣。】
這一等就是一年。
我沒有等來江書砚接我走的家書,而是他被貶的消息。
江書砚從知府被貶去遼州寧安縣做知縣。
這一次他沒有再叫我等。
我陪著他,千裡迢迢赴任。
遼州苦寒,一路上人多凍S,路遇僵屍,便命人埋之四郊。
舟車勞頓終於到了寧安縣。
寧安縣雪盈尺,江書砚身子薄弱,害了風寒。
我四處打聽,因為霜雪傷莊稼,連熬一碗米粥的大米都買不上。
那時候洗衣做飯用水冰涼,
出門寸步難行,一日三餐飢飽不定。
就算如此,我也絲毫不怨他。
比起我們小時候的苦日子,這些又算什麼呢?
至少,我們還是在一起的。
隻要在一起,其他的都好說,總會好起來的。
因禍得福,他在遼州因抗雪災有功,又被召回京城。
這一次封他做了廣陵的安撫使。
他在進京前同我說:
「長歌,若此行順利,再回來之日,我便向你求親。」
這句話在我心頭翻來又覆去。
我心中歡喜。
他原是知道我的心意的。
江書砚說話算數,這一次必不會叫我空等。
沒想到卻等來了皇上指婚。
等來了陸白榆。
盡管如此,我還是念著這十三載的情誼,
還是抱著幻想。
3.
我是個孤兒。
小時候鄰家的婆婆收養了我。
誰知道好人不好命。
在我五歲那年,婆婆因病去世。
我又一次無家可歸。
於是就大街小巷流浪。
就算再省,婆婆留下的銀子也有花完的那一日。
路邊小攤上的饅頭實在太香了。
我赤腳站在路對面看了好久好久。
真的好餓。
我捏了捏空蕩蕩的口袋,咽了咽口水。
趁著人多,悄悄伸出手。
突然有人握住了我的手,我嚇得急忙抽回手。
卻怎麼也抽不出來。
「老板,這個饅頭多少文錢?」
我抬頭瞄了一眼,是一個隻比我高一些的男孩子。
他付了錢,松開了手,半蹲下來:
「吃吧。」
我點點頭,一直蓄在眼眶的眼淚流了下來。
我怯生生地跟著他。
他問:「你家人呢?」
我答:「沒有家人。」
停頓了一瞬。
他繼續說:「跟緊點。」
我十二歲那年,江書砚十四歲。
晚上躺在屋頂上看星星。
他說他想繼續念書。
但學塾的學費是我們付不起的。
我側過頭看著他眼睛裡的星星。
再一次捏緊衣角,輕聲道:
「我來想辦法。」
他偏頭望著我:
「長歌,你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嗎?」
我想了想小時候婆婆教我識字的日子,
我也想讀書的念頭在心中久久盤桓,又被我摁了下去,最終搖了搖頭:
「你去做你想做的就好。」
我白日裡織布,一坐就是一整天。
手下動作利索點,有時候一天能做一天半的活。
晚上繼續挑著燈,幫鄰裡做些縫補衣服的針線活。
日復一日,手指被線磨得不再細膩,坐久了腰也總是很疼。
最要命的是,眼睛在晚上的時候有些模糊看不清楚。
一日,我將除去學費和日常用度剩下來的錢交給了江書砚,叫他去多買一些要讀的書來看。
臨行前他問我:
「長歌,你日日隻做些粗鄙的針線活怎麼能行,也要學著識字讀書的。」
我是想學的,隻不過我明明記得,在小的時候,我學著他的模樣捧著一本書看的時候,他猛地抽走了書,
說:
「你看什麼,女子無才便是德。」
我看著他,驚訝於他的變化。
最終隻能笑笑:
「不了,每天要織布,哪有時間讀。」
江書砚失望地嘆氣搖頭,而後大跨步出了門。
我決定要走的那日,本來無事發生。
我也決心要再等一等。
不就是幫青梅竹馬的哥哥操辦婚禮嗎。
沒什麼難的。
一切都準備就緒。
成婚前一日晚上,我拿了婚服準備去給江書砚試一試。
誰知陸白榆也在他的臥房裡。
兩人相對而坐,正在下棋。
不知道陸白榆走了什麼棋招,纖纖玉手輕捏著棋子放下,兩個人相視一眼便笑作一團。
堪堪一眼,直戳我心。
正欲轉身離開,
我聽到江書砚說話,他說:
「還是與你下棋有意思。」
「周長歌到底不會讀書,與她講話都講不到一處去。」
「隻懂一些粗鄙婦人才會做的針線活。」
傷人以言,深於矛戟。
雖是盛夏時分,我隻覺得身在冰窟。
都不知是如何走回房間的。
明明這院子裡的一針一線,一床一褥都是我靠自己織布置辦的。
卻隻收出來兩隻要帶走的包裹。
出門前我又回頭看了一眼。
熟悉的小屋子,燭滅燈黑,空空蕩蕩,隻剩下那封書信。
還有壓在上面的一隻銀镯。
4.
翌日,原本小小的江府,紅錦毯一眼望不見盡頭,滿城繁花失了顏色。
我背著包裹,往反方向的城門走去。
半載人生,幸而有周婆婆收養我,後又有幸遇到了江書砚。
雖親爹親娘拋棄了我,也不至於孤零零在人世間無依無靠。
隻不過自今日起,往後的路大約隻能靠自己了。
江書砚同陸白榆的肆筵設席,鼓瑟吹笙,更像是我退場的離別曲。
除去同江書砚共赴遼州,我未曾再出過遠門。
是以,昨夜又想了半宿,最終決定往渝州去。
隻不過路途漫漫,我不懂辨識方位。
沒過兩天,就在山裡迷了方向。
原本以為要在這深山裡過夜了。
沒想到離開了江書砚,這好運全都找上了門。
在天將黑之前我遇到了一支正行軍的官兵。
烏泱泱的一群人。
我選中一個看起來是個小官的人。
求他帶著我。
我說:「我不會跟太久的,隻用到渝州就可以。」
他不同意。
我又說:「我不會吃你們的口糧。」我拍了拍自己的包裹:「我自己帶了的。」
他還是不同意。
驟然間一陣煳味飄來。
我瞄了一眼他身後燒火的士兵,又道:
「我會燒火做飯。」
「還做得很好吃。」
是以,且把我帶著了。
劃算。
他們多了一個廚子。
我多了烏泱泱一群的活地圖。
就這樣日日夜夜同他們行軍。
都是同齡人,有的小兵還比我小上四五歲。
沒幾天就熟絡了起來。
吃飯的時候總是會闲聊些家常。
一日,
有人問我為什麼一個姑娘家,自己跑了出來。
我笑笑答:「家中無父無母,無處可去。」
引來一片唏噓。
留下我的那位黑臉大哥道:
「我看你也到了婚嫁的年紀,不如和我湊合過了算。」
小兵們一陣起哄。
我笑笑沒說話。
畢竟是大哥,總不能在小弟面前讓人下不來臺。
沒想到大哥還挺執著。
每天吃飯的時候都要問我一遍。
我心裡尋思,他大約隻是喜歡我做的飯罷。
屈指一算,距離到渝州還有約莫十天的路程。
這一直不回復,好像也挺駁大哥面子。
是以,我又翻來覆去半宿,想到了一個絕妙的點子。
待大哥再提的時候,我道:
「大哥人甚好。
」
「可惜小女子已有中意之人,此生非他不嫁。」
「此行,小女子就是為了尋他。」
大哥人真的甚好。
聽我如此說,隻嘿嘿幹笑兩聲:
「那妹妹不早說,如此,鄙人自然不會勉強。」
「呼」,我心中松了一口氣。
誰料,小兵裡有個腦袋靈光的。
「那你給我們講講你要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