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懷胎十月的宋雨倒在血泊中。
眼睛睜著。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
「對不起。」
意識越來越模糊。
「任務失敗——任務重啟——滴——」
在意識消失的最後一刻。
我聽見了自我重生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的系統的聲音。
一睜眼，我又回到了宋雨被侵犯的那個晚上。
「你鬼鬼祟祟的，幹什麼去了？好臭啊，你到底幹什麼了這麼臭，燻S我了。」
是李心艾的聲音。
「快去洗澡！不然你不許進宿舍！今晚你就睡在外面走廊吧！」
是蘇玉的聲音。
我狠狠掐了一把手心。
任務失敗是什麼意思？
我要完成什麼任務？
是哪裡不對？
我仔細回憶了一下上一次重生我都做了什麼。
嚴格意義來說，我隻在最初重生的時候，出聲影響了宋雨報不報警的選擇。
後面我和她基本沒有交流。
難道是錯在這裡？
我懂了，原來我拿的是尊重他人命運的劇本。
那我這次就靜靜旁觀。
左右我要報仇，上一世也報了。
這一世就隨他便吧。
我心態很平和地縮在床簾裡面裝屍體。
戴上最好的耳機，調大音量。
我開始寫小組作業，完全不理會宋雨的事情。
寫到近十二點。
我摘下耳機，
外面已是一片平靜。
我就知道即使我什麼都不說，宋雨還是沒有選擇報警。
這就是命吧。
她自己的命。
與我無關。
這一世的走向。
和上一世大致相同。
除了我第二天就搬出宿舍去校外住。
更早地進公司實習外。
沒有什麼不同的地方。
宋雨被造黃謠。
懷孕。
退學。
被迫嫁人。
或許還有一點不同。
這一次，她是喝百草枯去的。
「任務失敗——任務重啟——滴——」
11
再次回到宿舍的床鋪，
我甚至覺得毫無意外。
「系統，我們談談吧。」
「你到底想讓我做什麼？」
「我們是拯救系統。」
「拯救誰？宋雨？我很像聖母婊嗎？她那種蠢貨也配？」
「人的命都是自己選的。第一次我支持她報警了，她是怎麼對我的？」
系統：「……」
「你可以仔細考慮一下，這期間時間是暫停的。」
說完，系統就消失了。
我閉上眼睛，仔細考慮了一下。
其實比起宋雨的恩將仇報。
我更憎恨的是她的懦弱、無知、愚蠢。
不堅強，不堅定，輕易被流言打倒。
可這真的是她的錯嗎？
錯的難道不是對她造成二次傷害的人嗎？
不嫌事大的同學，不負責任的學校和父母，過分缺失的性教育，對受害人保護不到位的警方。
她有錯嗎？
當然也有啊。
錯得離譜。
對自己不負責任是她最大的錯。
但是我們對女性的容錯率好像總是特別低。
她被人欺負了，我們會想。
她是不是一個完美的受害人。
我們會想她真的沒有錯嗎？
她不夠堅定，而且蠢得要S。
不算善良，卻也不是壞到骨子裡。
我不想幫她，卻也不想繼續做加害者。
那我和我討厭的那些人有什麼區別？
「你想明白了嗎？」
系統的聲音冷不丁響起，老實說我懷疑它能監測我的想法。
我冷聲：「不救宋雨我就要一直困在這個循環裡，
你覺得我有選擇的權利嗎？」
系統不再說話。
但下面傳來人聲，我便知道時間已經重新開始流逝了。
我一把掀開床簾下了床。
「你們太吵了。」我說。
蘇玉有點怕我，聞言不甘不願地閉上了嘴。
李心艾大概覺得自己這次不是無緣無故發難宋雨，兩手抱胸。
「萱姐，你看她，髒S了，不知道出去怎麼鬼混去了。」
我看了眼宋雨，她的衣服還算完整，隻是有些可疑的深色痕跡，看著好不可憐。
李心艾再接再厲：「我們把她摁倒水裡好好洗洗吧，這麼臭，汙染了我們宿舍的空氣怎麼辦？」
我沒有理她，看著宋雨一字一頓：「你想清楚。」
宋雨說：「我想報警，我害怕。」
宋雨還愣愣地低著頭，
倒是李心艾先跳了起來：「報什麼警啊，傳出去多丟人啊，影響我們名譽。我不同意！你還是快讓她去洗澡吧，看著我都覺得惡心。」
「這裡沒你說話的地方。」
我厲聲喝道。
「你一直讓她去洗澡，意圖毀滅證據，是什麼居心？」
李心艾嗫嚅了一下，最終選擇了閉嘴。
「我應該報警嗎？」宋雨問我。
「沒有人能代替你做決定。這是你自己的事情。」
李心艾還想再說什麼，蘇玉拉了拉她，兩人就一起去蘇玉床上了。
「我要報警。」宋雨說。
警方十分鍾會到，我特意跟他們強調不鳴笛不拉燈來，讓他們把車停在偏僻的路段，便裝來門口接我們。
為的是最大程度的保護宋雨。
然而警察還沒來，輔導員倒是先來了。
無論第幾輩子看到輔導員那張臉，我心底都會湧出一股嫌惡。
學生受到傷害，她不僅全無負責任的態度，還意欲加害阻攔，就為了她的業績。
對上她對校領導阿諛奉承，對下她對宋雨進行精神暴力。
輔導員進來第一句話，就是讓宋雨停止報警。
「你一個女孩子家家的，這傳出去了多難聽啊？以後誰還會和你在一起？再說了，你也要為老師和學校考慮一下啊，學校馬上要招生，這關口出了這種事情你是想讓我丟了飯碗嗎？」
我打斷她：「老師你也知道學校馬上要招生了？」
輔導員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
「那你們做錯了事情，是怎麼做到這樣理直氣壯的呢？正常情況不該是低聲下氣地給我們道歉求我們別擴大影響嗎？罪犯是怎麼混進學校乃至女生宿舍的，
你們心裡清楚，監控門禁壞了幾個月報修不理你們也清楚。」
「還有，什麼叫『傳出去』？誰傳出去？受害者隱私可是受保護的。怎麼，你是打算拿這個威脅我們嗎？我可是全程錄音了，之後學校但凡沒有控制好輿論，敢任憑這件事掛在校園貼吧上的，你就真的可以收拾好東西滾蛋了。」
「你怎麼跟老師說話的？你的禮貌呢？書都讀到狗肚裡去了？」
我笑了笑：「禮貌是給人的，不是給畜生的。你覺得你一個阻止受害者報警的玩意配嗎？」
「你！」
「麻煩讓開，我們急著去警局。」
「今天我說不許走，誰都別想離開這個寢室。」
原本待在床上的蘇玉和李心艾也下來了，三個人攔在我們面前，把路堵得嚴嚴實實。
想必輔導員也是兩人叫來的。
第一世的時候是警察直接上門，
倒沒有這個步驟。
但缺點是第二天全學校都知道女寢出事了。
流言蜚語頃刻間像雪花一樣襲來。
我咬了咬牙。
迅速抽出桌子底下無聊時買的滅火器，拉開拉環，對著三人一頓猛噴。
謝謝消防教育。
我一邊想著，一邊拉著宋雨衝出了宿舍。
快到宵禁時間了，走廊裡沒什麼人，我帶著宋雨匆匆趕向校門口，和前來的警察匯合。
「怎麼沒有女警？」
我皺眉。
我明明在電話裡要求了女警隨同的。
為首的警察樣貌憨厚，看著三十歲往上，他後面跟著一個小年輕的男警官，但無論老少，宋雨剛受過刺激，女性的陪同是更好的。
我感覺到宋雨的緊張，擋在了她前面。
「人手不夠。
」
小年輕說。
我皺了皺眉，「去警局錄筆錄必須讓女警來。」
「行吧。」
我聽到小年輕說了一句：「事挺多。」
到了車上，我和宋雨坐在後座。
車座上放著一份資料。
我看了一眼，是另一個報案人的信息資料。
「你們就是這麼保護受害者隱私的？」
小年輕回頭看了一眼，沒說話。
年紀更大的那個警官連忙將資料收起來。
「我再強調一遍，必須保護好受害者的隱私。如果我朋友的資料也被這樣隨手放，隨意就能被人看到，我一定會向你們上級和檢察機關投訴。」
年紀大的警官看了一眼小年輕：「受害者的資料你都敢隨便放，我看你是不想穿警服了。」
「回去寫一份八千字檢討，
開會的時候念。」
12
這輛車也是便車，並沒有印警車字樣，我倒是放心不少。
到警局後，果然有女警來做筆錄。
我不能跟著進去，坐在等候大廳的椅子上。
我重新梳理了一遍第一世的事情。
其實我不該對宋雨事事親為。
報警時情況緊急，我陪她做筆錄倒也是常情。
但我不該把她的所有事情都攬到自己身上。
我不是她爹娘，對她沒這個義務。
專業的事情就應該交給專業的人做。
做完筆錄後，女警陪著宋雨去醫院取證檢查。
也由女警陪同她注射阻斷針，進行緊急避孕。
此外警方會對宋雨進行專業的心理評估和心理輔導。
校方負責人也會被問責。
我根本不需要像老母雞一樣擋在她面前，什麼事情都一手操持。
我錯就錯在自以為是地過度介入他人的人生。
警方在全力追查強J犯的下落。
但因為學校監控和門禁系統都早已失修，在一所幾萬人的大學校園裡找一個人有些困難。
由於提前做好了輿情監控，蘇玉和李心艾一上網發關於宋雨被侵犯的帖子，賬號就被查封了，人也被帶去警局教育了一通。
目前知道這件事的隻有輔導員和幾個高層校領導。
管安全後勤的領導已經被革職了，剩下的幾個領導不得不夾起尾巴做人，不僅全面翻新了學校的安全設施、監控設施，對宋雨進行了諸多補償。
包括但不限於學費全免，提高她的貧困生等級，保研名額，出國名額，等等。
蘇玉也想摻和一腳保研名額，
在我提交了她長期霸凌其他同學、考試作弊等的證據後，被學校取消了學籍。
而輔導員，在我提交了她貪汙學生獎學金、逼學生給博導陪睡的證據後，被立案調查，同樣被辭退了。
而我和宋雨，從做筆錄那晚開始,就基本不見面、不說話了。
她曾經買了花和水果來我公司找我，說要謝謝我。
我說你該謝謝辛苦辦案的警察,我什麼都沒做。
她說是我支持她報警。
我說選擇權從來都在你自己手上。
是你自己做的決定要報警。
宋雨眼睛忽然紅了。
「其實我都記起來了。」她說。
「真的很對不起,真的。是我軟弱又愚蠢。我沒想害你的……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那麼做……」
「第二次我也害了你，
算我們扯平了吧。」
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心裡是真的沒有什麼憤怒的情緒。
我是真的不恨她了。
13
警方最終還是抓到了犯人。
說不清是意料之中還是意外,罪犯是李心艾的親哥哥。
我想起宋雨出事時她急迫地要推她去洗澡,一切都有了答案。
警方翻到了李心艾和罪犯的聊天記錄,原來是李心艾唆使她哥侵犯宋雨。
正好，我正愁抓不到李心艾的小辮子給她送走呢——她欺負同學並不像蘇玉那樣明目張膽,我又不能以非法手段獲取證據。
幾個月後，這件事算是塵埃落定。
知情者本就不多,一大批還都面臨著嚴懲。
宋雨將平安地度過她接下來的大學生活。
派出所的女警是個溫柔的大姐姐,
給她補充了很多保護自己、愛自己的知識。
我依舊在公司實習，準備接手我爸的擔子。
後來在同學聚會上，我再次見到了宋雨。
聽說她爹娘仍想將她嫁給老光棍換彩禮錢,但她拒絕了。
還和他們斷絕了親子關系。
再也沒有回去過那個山溝溝。
學業很順利,也認識了現在的丈夫。
兩人感情很好,隻有一個女兒,但都沒有再要孩子的打算。
就在我以為這一切荒誕的事情就要結束的時候,我又聽到了熟悉的電子音。
「任務成功——」
「準備脫離世界——」
14
我睜開眼，看見雪白的天花板,和頭頂的營養液輸液瓶。
林萱站在床頭,
穿著不知道哪個高奢的風衣，紅唇揚起，衝我一笑。
「宋雨，感覺怎麼樣,有沒有什麼不舒服的？我給你叫醫生來。」
沒等我反應過來,林萱就風風火火地跑了出去。
醫生很快來了,他檢查了我的各項身體機能。
沒有大礙。
準確來說,我並不是因為生理的病痛躺在這裡接受治療的。
而是嚴重的心理問題。
15
我不是林萱，我是宋雨。
上大學後，因為家境不好，我經常被舍友嘲笑。
都是林萱替我一一擋了回去。
她才是那個脾氣不好卻善良溫柔的千金小姐。
被侵犯後,她及時幫我報警。
犯人也落網了。
但我卻出現了嚴重的心理問題。
我總覺得被侵犯是我活該，
我不配被林萱這樣幫助。
不然為什麼不是別人,而是我遇到了這樣的事情。
我恨自己。
到後面,我甚至會產生幻覺，看見我傷害了這樣幫助我的林萱。
無法,林萱隻能帶我來接受夢境治療。
在夢裡,我有多討厭宋雨，就是現實裡有多討厭自己。
我有多不想救她，就是覺得自己有多不配被救。
拯救系統要拯救的,是宋雨,也是我自己。
我問林萱：「所以我真的有傷害你嗎？」
林萱笑了笑：「如果有，也是你抗拒一切幫助的樣子吧。」
她很聰明。
現實裡的林萱，一步就做到了夢境裡的最優解。
林萱幫我辦了出院手續。
外面鳥語花香,陽光明媚。
我好像真的經歷了一場新生，
再一次活了過來。
人間美好，而我值得。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