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說,「我自小驕縱的她不知天高地厚,禿毛雞也肖想龍後之位。」
可他將我孵出來的時候,分明說過,我會是他唯一的妻子。
朋友怕我心有不甘,耽誤化形時機。
我搖搖頭,踏入化形池中。
他不知,鳳族化形之時,可以所愛之人記憶為祭,換千年靈力。
三日為限,第一日忘情,第二日忘傷,第三日,姓名連著回憶,便一起隨風散去了。
從此,清風明月入我心,天南地北不識君。
1
我來的有些晚了。
蒼梧謠的聘禮已經有一半送進洛水龍宮。
我渾身湿漉漉的、狼狽的落在梧桐葉上。
熱鬧的場面像是被按下了靜止健,安安靜靜的隻聽得風息水聲。
搬運聘禮的蝦兵蟹將停下腳步,譴責的視線向我投來。
「這不是鳳君麼?她怎麼來了?」
「什麼鳳君,不能化形的廢物,也就鳳族才認,她糾纏龍少君很久了。」
「龍君真倒霉啊,也不喜歡她,現在定親都要被找事。」
我盡量讓自己顯得有底氣一些,可是話說出口,顫聲還是很明顯,有點丟臉。
「你不是約我在溪雲澗麼?」
我在溪雲澗等了半日。
等到靈雀給我送來了他要向蚌女下聘的消息。
2
視線有些模糊,不知是汗還是淚,眼睛又酸又澀。
我眨了眨眼,擋在嫁妝前,固執的看著蒼梧謠。
蒼梧謠皺眉,上前兩步,無奈的摸著我的頭。
「你先回去,改日再和你解釋。
」
一如既往的溫和包容。
委屈一下子湧上喉間,眼淚刷的落下來。
我將他的手揮開:「現在,就在這裡。」
「就是你如此不懂事,我才會瞞著你,我娶她自有我的原因。」
蒼梧謠不耐道。
我控制不住的哭腔:「你明明說過,我是你唯一的妻子。」
他瞳孔中倒映著我狼狽的模樣。
「那都是兒時的戲言,你千歲皆是原型,我不能一直等你。」
我帶著一點期冀,「我問過族內長老了,隻要三日,三日後我就可以化形了。」
蚌女掩嘴笑道,「鳳女還不明白麼?自古化形越久,靈力越低微,你千年未化形,一隻禿毛雞,怎堪為天界之母呢?」
「禿毛雞,哈哈哈哈。」
周圍傳來撲哧的嘲笑聲像排針密密麻麻的戳著。
我望向蒼梧謠,「你也是這麼認為的麼?」
我生來異火纏身,出殼之時就燙傷了繞在我身邊的小龍。
如果不是剛出殼,就要取出鳳血溫養他的身軀,我又何至於今天還不能化形。
蒼梧謠嘆息,「持月,你乖一點。」
我愣在了原地,又很不甘心。
「你明明知道我們一族的規矩。」
鳳凰蛋輕易不予人。
若是被他人孵出,那便是一生的伴侶。
「我沒說不娶你。」
他摟住蚌女的腰,微微低頭,下颌抵在她的發間。
「洛兒溫婉大氣,自然不會向你一樣總是鬧小性子。」
蚌女羞澀靠在她的胸膛。
風姿迢迢,如此般配,宛若璧人。
3
我吐出鳳凰精火,
連綿燒了大半的聘禮。
鳳凰精火威力不弱,燒的聘禮烏漆麻遭一團黑。
我暢快的笑著,笑著笑著眼淚出來了。
蒼梧謠罕見的冷臉,「你今天太放肆了!」
水牢術困住我,蒼梧謠捏緊了拳頭。
卻並未說話,隻是低頭看向蚌女,「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你想要怎麼處罰?」
我拼命掙扎著,卻被水鎖鏈捆的動彈不得。
微弱的靈力撼動不了他分毫。
鎖鏈困得的我的羽毛湿漉漉的,粘在一起,翅膀被反折在一起,那一葉梧桐不知道順著水飄到哪裡去了。
勉力維持的體面被打得粉碎。
我吼道,聲音沙啞,「蒼梧謠,我是鳳皇之女,你沒有權力處罰我!」
蒼梧謠笑了,有點刺眼。「我是你未來的夫君啊。
」
「我有權利的。」
洛水女神也在笑,「關個三天吧,鳳女不是喜歡溪雲澗麼?」
「不要!」我掙扎著向蒼梧謠,搖頭希望他拒絕。
當初蒼梧謠在溪雲澗救的我。
我還在蛋中,隻有模模糊糊的意識。
隱約記得我被麒麟家的幺兒偷了出來,不慎滾落在雲深霧海之中,順著流水而下,差點跌落溪雲澗,落個蛋碎黃散的下場。
蒼梧謠不過一條小龍,圈起來也隻堪堪圍住我的蛋圍,卻還是奮力在水流中拉著我。
我的意識混混沌沌的暈過去。
醒來便聽見他向我母親求娶,稚嫩的聲音一板一眼,「我知道鳳族有孵蛋定情的傳統。」
「倘若鳳皇應允,我必然傾我全族之力,打造最適合小鳳凰的巢穴。」
他未曾食言,
舉龍族之力打造的最精致的梧桐樹屋就在溪雲澗旁。
我跳過澗間的青石,他頂落松間的白雪。
所以他約我在溪雲澗,他知道我一定會來。
今天,他用溪雲澗騙我。
蒼梧謠避開我的視線,摘掉落在洛水女神發間的梧桐葉。
「就聽你的。」
4
我坐在積雪浪聲中,用翅膀將自己包裹住。
火鳳厭水,可五湖四海、江河澤泊我獨獨不討厭這裡。
溪雲澗暖洋洋的,像是蛋中他圈住我的溫度。
今天我坐在這裡,水珠滴進骨縫,涼得我顫顫。
「鳳君,你受苦了。」
玄鳳帶著族人把我從水牢裡面拯救出來,眼裡噴著火,「他居然敢這樣對你!」
「當初要不是為了他,你也不會提前破殼。
」
玄鳳也聽說了洛水河畔蒼梧謠的豪言。
我搖搖頭,隨著玄鳳展翅,突然腳腕被粘湿的水意纏住,狼狽的跌在地上。
我本靈力不濟,吐了大半的精火,又被泡了如此時日,竟然連區區的水鎖術都掙脫不得了。
蚌女柔柔弱弱,弱柳扶風。
一說話,眼淚就往外冒,好像我欺負了她一樣。
「對不起,冒犯了鳳君。」
「龍君已經向我下定。」
「鳳女不要阻撓我們的婚約好不好?」
「我沒有你那麼顯赫的家世,可我是真心愛龍君的。」
她悠悠垂淚,我見猶憐。
「你們的婚約,我怎麼阻撓呢。」
我自嘲一笑,看向腳腕,「解除水鎖術。」
她害怕的搖頭,「不行,你沒有得到龍君允許,
不能離開的。」
「會惹龍君生氣的。」
我不耐煩應付他,「玄鳳。」
玄鳳指尖點出精火,落向水鏈,滋滋精火蒸發著水汽。
「不要!」蚌女驚呼,眼看水鏈被灼燒成水汽,她伸手抓火苗。
精火灼燒著他的手心,頃刻燒出大塊的黑痕。
蚌女慘叫一聲。
「你在做什麼!」
蒼梧謠從雲端降落,衝撞的我一個趔趄。
我怔怔的看著他越過我去扶起蚌女。
撞的地方好像也沾染了水龍身上的寒氣,綿綿纏纏,深入骨髓的陰冷。
蒼梧謠惱怒的熄滅她手上的精火,「雲持月!我沒想到你居然敢縱兇傷人。」
「枉我還想來放你。」
精火四溢,落在旁邊的梧桐上。
很快便燃到了梧桐樹屋。
蒼梧謠見我仰頭去看,上前兩步,指尖聚起水柱。
洛女拉住他的胳膊,咬住下唇,楚楚可憐,「不怪鳳女……」
蒼梧謠指尖精火消散,他愛憐的撫著洛女的發間,又怒目向我。
「道歉。」
5
「鳳君,」玄鳳急著救火,又被我攔下,我仰面看著。
樹屋濃濃燃燒著,是另一抹驕陽,好像霎那間燃燒盡了我洶湧的愛意。
梧桐清香散去,落下的灰燼嗆的我滿眼淚水。
洶湧的愛意褪去,隻留下一地的狼藉。
蒼梧謠沒發現樹屋已成灰燼。
他早就搬出梧桐樹屋,回到了深水龍宮。
他隻是來這裡陪我,這裡從來不是他的家。
「給洛兒道歉。
」
他握著蚌女的手,沒有分給我一絲目光,「你不高興,怒火衝我來,何必欺負她。」
「你憑什麼讓我們鳳君道歉,」玄鳳怒道。
「呵,找到靠山,就不聽我的話。」
蒼梧謠怒道,「但願你之後也有這樣的骨氣,不哭著向我道歉。」
我因為很多事情和他吵過,有時候是因為他許久不來,有時是因為他忘記我們的紀念日,有時候是因為他遺失我送他的禮物,每次都以我的道歉為結尾。
而他也高高在上的原諒我。
說著,他打橫抱起洛女,駕雲騰霧而去。
他站在雲端,突然停駐,微微偏頭,「持月,你現在不跟上來,之後便要三跪九叩的求饒。」
他打橫抱著的蚌女悠悠轉目。
白藕似的手臂,摟上他的脖頸,下巴墊著他的肩膀,
挑釁一笑。
我看他的身影消失在翻騰雲海裡,美好的、痛苦的、崩潰的回憶好像隨著雲霧消散,隻留下鈍鈍的、將人錘進泥地裡的痛意。
再次聽到他的消息。
是蒼梧謠大婚的請柬送了過來。
正好是三日後我化形的時機,大約是防著我再像今天這般鬧事。
又或者是為了嘲笑我對他的「叛逆」,要給我個教訓。
靈契刺得我心髒絞痛,像是有一個蟲子在裡面鑽啊鑽。
母皇憂心忡忡的看我,「當初我就不該把蛋交給他。」
「你若是不開心,」母皇道,「我們把那條小龍搶了來。」
我從母親的眼中看到了萎靡不振的自己,打起精神來,蹭了蹭母皇的脖頸,「我沒事的,隻是靈力有些不濟,等我調整三天,再去化形。」
「我化形之日會選擇斷情,
獻祭記憶換取千年的靈力。」
鳳族化形之時,可以所愛之人記憶為祭,換千年靈力。
三日為限,第一日忘情,第二日忘傷,第三日,姓名連著回憶,便一起隨風散去了。
母皇心知兇險,握住我的手,「你要不再考慮考慮。」
「無事,」我蒼白的笑。
「隻是,以前留在蒼梧謠那裡的帝鳳翎要勞煩母親去取回來。」
6
幽怨纏綿的埙聲期期艾艾的像在紅珊瑚從中。
蒼梧謠不知為何有些心緒不定。
他持埙而立,銀白長發隨著海流藻動。
「後悔了就去哄哄那隻小鳳凰吧。」囚牛道。
「你和蚌女結婚是為了祖龍的龍珠,你又不和她說,還為了蚌女懲罰他。」
蒼梧謠眉間松動,他猶豫的握著傳音的貝殼。
睚眦陰陽怪氣,「快去吧,快去吧,她不要你了,你不得哭S?」
「龍族出了你這個痴情種,可要冒青煙啦。」
蒼梧謠道,「我不過是主持正義,是她傷人在前。」
「更何況,她是我孵出來的,S生都是我的。」
囚牛搖搖頭,看蒼梧謠臉色不好,終究是沒有再說。
龍族的婚禮盛大,龍宮用珊瑚寶樹裝點的喜慶,上萬顆珍珠穿成簾,招的海底如青天白日,牆壁上鑲嵌著五色的寶石。
迎賓的海螺吹響,蝦兵蟹將在門口收著請柬,高低唱和歡迎賓客來賀。
這是蒼梧謠第三次看向婚禮的門口。
他有些不適應。
整整三天,持月都沒有來找她。
嘰嘰喳喳通話的貝殼,也像是S了一樣寂靜,連鳳族的人都沒有前來。
其實不一定要三跪九叩的,隻要一句道歉就好。
或者像以往那樣胡攪蠻纏過去,難不成他真的會計較這麼多。
蒼梧謠垂眸。
蚌女看蒼梧謠出神的模樣,貝齒咬唇。
她小鳥依人的躲在蒼梧謠的身後,「聽說雲姐姐一直躲在族地裡,不知道怎麼傷心呢。」
「若是如此,鳳族定然大怒,不知道會不會為了她打上門來。你要不要去討好一下她。」
聽到前面那句話,蒼梧謠下意識的勾了勾唇角,心中的煩躁仿佛也被撫慰。
可最後一句話又讓他拳頭驟然捏緊,「嫁夫從夫,她敢!」
蒼梧謠又道。
「持月不是這麼不識大體的人。」
蚌女沒有得到想要的回答,臉色更差。
蒼梧謠又看了一眼門口,
「她化形是今日的午時,現在時間尚早,她有時間過來賀喜。」
「如果不來賀喜,那便是不給我們龍宮面子。」
蚌女的臉色更差,她一點都不想讓那個作天鬧地的小公主來她的婚禮。
但她不能反駁蒼梧謠,隻是尷尬的笑笑。
吉時到了。
鳳族的人始終沒來,蚌女拉著魂不守舍的蒼梧謠再眾目睽睽下來拜堂。
「鳳族來賀!」負責唱禮的蝦兵高高的喊著。
赤绡打造的轎子不沾水,在深海中飄動,像是冰裡燃著的火。
之前生辰禮的時候,我送她的轎子。
蒼梧謠眼睛一亮,緩緩呼出一口氣,七上八下的心放進肚子裡。
雲持月果然是離不開他的。
蒼梧謠彎腰的動作一頓,急匆匆拉著蚌女前去迎賓,「走吧,
貴客來臨,我們去迎。」
蚌女眼底一片晦暗,就差一刻,這個女人是故意的。
7
「你是來道歉的?」
蒼梧謠也不知道怎麼一張口就是這句話。
赤練從紗中擊出,帶著濃烈的真火,直中蒼梧謠的胸口。
蒼梧謠後退一大步,撞斷了三根珊瑚,黯淡的帝鳳翎瞬間被激活,雛鳳的翅膀站看,虛虛的圍著蒼梧謠,將他輕柔的放下。
蚌女急切的護住他,「鳳女,你留不住他的心,又何必下此毒手。」
蒼梧謠被溫暖圍著,稍稍有些安心。
帝鳳翎被激活,就說明雲持月還是喜歡他的。
他握著虛影鳳凰的翅尖,朝著車內看去,找自己想見的人,「母皇,洛兒她不懂事——」
「別叫我母皇!
」紗簾無風自動,露出美豔剛烈的一張臉來。
老長蟲處處留情,她早就看不慣他的家風。
隻是當時小龍的模樣是在是誠懇,又有救命之恩在。
鳳皇便被他真誠模樣糊弄了過去,真相信他可以一生一世一雙人。
結果,還未成婚他便要另娶他人。
當我鳳族是S的麼!
鳳皇冷笑,「也不用叫她持月,我們高攀不起。」
「龍君幼子今日成親。」
「我自來喝你的喜酒,賀禮奉上。」
「另受吾兒所託,收回帝鳳翎。」
鳳皇展開手掌,帝鳳翎受到引力般向她手掌飄去。
半路被蒼梧謠攔下,如利刃般鋒利的羽毛,在蒼梧謠的手中卻顯得柔順乖巧。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重傷讓他搖搖欲墜。
視若珍寶的將羽毛收入懷中。
他眉宇間繞著戾氣,「讓她自己來取。」
鳳皇看去。
蒼梧謠收斂神色,恢復平靜無波的模樣。
「既然是她送的,自然得她自己來取。」
「沒有假手他人的道理。」
「我是持月天道認證的命定之人,人力不可斷。」
馬上就要斷了,鳳皇嗤笑一聲,也不打算告訴他。
鳳皇便道,「你能娶親,我女兒也能納夫。」
「麒麟家的小子也已經化形了,長得不錯,已經給我女兒送去了。」
話音未落,鳳皇被他鮮紅的瞳孔嚇了一跳。
眼前的男人化龍而去。
隻留下眼前荒唐的喜堂,和滿地的賓客。
8
化形前一刻,見到蒼梧謠的時候,我是驚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