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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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穿著嫩黃衣衫的孩童趴在桌子上,聲音低迷:


 


「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復。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歸根曰靜,靜曰復命。復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兇。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沒身不殆。」


 


聲音和系統一樣。


 


虞舒問道:「這是道君新收的弟子?」


 


靈均垂眸,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平靜道:「卻春,見過公主和昭武將軍。」


 


卻春——系統轉身,瞧見我的一剎那,眼淚就蘊在眼眶裡,他抽抽噎噎道:「見過公主,昭武將軍。」


 


虞舒「哎喲」一聲,玩笑似的問道:「怎麼了?怎麼哭了?」


 


系統用袖子抹了抹眼淚,抽泣道:「被公主美哭的。」


 


我:「?」


 


我從善如流道:「騷瑞~」


 


靈均:「背完便進來吧。


 


沉閉的門扉被侍從先一步推開,吹過風拂過檐角「丁零」作響的銅鈴。


 


系統落後虞舒一步,拉著我的衣袖,委屈哽噎道:「宿主~」


 


「宿主你瞅他啊!」


 


「……卻春,倒茶。」靈均淡聲道。


 


「唉~」系統臉色一變,諂媚地小跑過去,「好嘞道君,道君小心燙。」


 


我目瞪口呆:「……」


 


一架仙人執杖飛升的雙面屏風隔開正廳與茶室。


 


靈均視線落在我身上,又遊弋到一旁纏枝紅木食盒上。


 


我立刻會意,把食盒提上來,彎眼道:「道君要嘗嘗藕荷糕嗎?」


 


這是宮外做糕餅師傅的拿手佳作,後來我嘗了喜歡,被母妃重金聘進了宮裡。


 


「多謝。

」靈均罕見地彎了下唇,修長如玉的指尖捻起一塊壓成荷花樣子的糕餅放進嘴裡。


 


系統眼巴巴地看著,我把食盒往那邊推了推:「系——卻春,你也嘗嘗。」


 


差點說漏嘴,幸虧我反應及時改口。


 


系統小心地覷了一眼靈均神色,飛快拿了一塊塞進嘴裡。


 


「唔,好次!」


 


【當前攻略值上升,15%。】


 


一下上漲 13 個百分比,我眼前一亮,把食盒又往靈均那推了推。


 


「好吃吧?道君多吃些。」


 


靈均用手帕擦淨沾染糕點碎屑的指尖,將寬袍往上提了提,露出一截消瘦白皙的腕骨。


 


細長的手指勾住青釉瓷的壺柄,為我徐徐倒了杯茶。


 


「昨日夜涼,喝杯茶去去體內寒氣吧。」


 


熱茶的香氣撲鼻而來,

霧氣嫋嫋升起,氤氲了靈均清淡的眉目。


 


【當前攻略值上升,20%。】


 


我眉眼一喜。


 


我就知道,沒人能抵擋好吃的藕荷糕。


 


7


 


離開摘星樓後,虞舒讓侍婢遠遠在身後跟著,接過我手裡的食盒,問道:「公主怎麼和道君認識?」


 


「父皇前日為我設宴,偶然結識相逢。」我模糊應了一句,問道:「二哥和道君是舊識嗎?」


 


虞舒搖頭:「不是。」


 


靈均甚少出門,除了每年的祈朝宴,眾臣遙遙拜見一眼,剩下幾乎是見不著的。


 


然而虞舒今天本來都要離宮了,卻在路過涼風亭的時候被靈均叫住。


 


寒暄了幾句,靈均淡聲道:「聽聞邊夷大敗,想必不日虞將軍就會班師回朝,昭武將軍有什麼打算嗎?」


 


虞舒不解:「什麼?


 


「虞妃無子,膝下隻有沂郡公主。虞氏將門有名,來日新帝登基,未嘗不可容留虞氏。」


 


「您是說——」虞舒忌諱地閉嘴,「我虞氏忠心可鑑……」


 


靈均抬眸,眼裡快速閃過一絲輕蔑:「帝王忌憚,又豈是忠心可以抹除。」


 


這話便說得有些殘酷近乎冷漠直白了。


 


虞舒不可避免地呼吸一滯,盯著仙人出塵清冷的神色,問道:「仙人此番言辭,可是窺見了虞氏將來?」


 


「但我不明白,仙人常年避居摘星樓,又為何會和我說這些?」


 


靈均垂著眼睫,並不應話,隻道:「你回去和虞將軍好好商議。」


 


再後來便是看見我,起先虞舒並沒有注意到,也是靈均忽然整理儀容,虞舒回頭這才注意到我。


 


「……道君說得有道理,姑姑膝下無子,本不會卷入奪權風波,但阿爹才又打了勝仗,風頭無兩。功高蓋主的例子前朝比比皆是,我不得不多加思索。」


 


虞舒道:「淑妃的三皇子、貴妃的四皇子都正值及冠。阿爹無女,總不能讓我嫁給他們其中哪個,真要說沾親帶故的,也隻有你了。」


 


我:「?骨科?這不合法理吧?」


 


「想什麼呢?」虞舒兩指並著,敲了敲我額頭,眼底閃過一絲冷意,「淑妃母家、貴妃母家,不知多少公子郎君,若他們要求娶你,抑或刻意引誘你呢?」


 


「你嫁了誰,阿爹和我自然要向著誰。」


 


虞舒因為要和虞將軍寫信告知,所以並沒有和我久聊,將我送到後庭甬道便離開了。


 


我要去拜見母妃,迎面卻撞見一名青衫郎君,

眉目溫淺。


 


「沂郡公主安好。」


 


我詫異地看了他一眼,腦海中搜尋他的臉,卻發現沒有什麼印象。


 


原本想停下腳步,卻意外聽見系統的聲音:


 


【宿主!】


 


我抬頭看去,隻見一襲素衣的靈均站在甬道盡頭,烏發金釵,禁步叮當,身影寂寥瘦削。


 


於是我腳步未停,快步路過青衫郎君,朝著靈均走去:


 


「道君!」


 


「慢些,不急。」靈均嘴角勾起盈盈微笑,我看得愣了一愣,覺得靈均著實美得有些令人失語。


 


清冷中又蘊含破碎執著的孤寂。


 


與此同時,系統播報再次響起:


 


【當前攻略值上升,30%。】


 


【當時攻略值上升,40%。】


 


……


 


8


 


邊夷大敗,

虞將軍班師回朝。


 


朝野一片喜氣的同時也傳來邊夷求娶的消息。


 


按照往朝舊例,敕封宗室女或者宮女為公主,遠嫁和親。


 


但有臣子提出,邊夷不同小族,天子嫁親女,不僅能安撫邊夷,更能促進兩地交流。


 


而目前適齡的公主,唯我一個。


 


「放她娘的屁!」


 


溫溫柔柔的母妃爆了粗口,身邊侍婢急急捂嘴:「娘娘慎言!」


 


「她們分明是朝著我的長照來的!」母妃氣紅了眼,坐在榻上道:「虞舒前兩日才和我說完,昨日阿兄回長安,今日就有了和親的事,可見長照與虞氏都成別人眼裡的囊中之物!」


 


我進來時,母妃已經整理好情緒,勉強扯出一抹笑容,喚我上前,溫聲道:「想必你也聽說了前朝的事,你父皇雖然寵愛你我,但於國事來講,便算不得什麼。


 


「虞舒說前兩日道君帶你去了摘星樓,可見有緣,你小時候還拿了道君的玉佩。」


 


提起我幼時,母妃眼裡染上笑意,消減了一些哀愁:「如今前朝有你舅舅,陛下也不會輕易答應,我早已寫了封書信,求道君庇護你。」


 


「對外就說你身體不好,隨道君靜養清修。這些日子,你便住到摘星樓裡。」


 


住得近,攻略也方便。


 


我眼前一亮,恨不得立刻答應下來,但對上母妃不舍的目光,心頭頓時一軟。


 


母妃從小疼我,待我如珠似寶,即便到了此時,也嘔心瀝血為我謀算。


 


「謝謝母妃。」


 


我安靜地跪坐在母妃下首,輕輕把頭靠在母妃膝上。


 


母妃愛憐地垂眼,摸了摸我發髻上的絲绦和珠花小釵。


 


母妃瞅著溫溫柔柔,動作卻異常快,

這麼會兒溫情的工夫,侍婢進來稟道:「娘娘,公主的東西已經收拾好了,按您的吩咐,輕裝簡從,現在就可以走了。」


 


我:「嗯?」


 


「好,我知道了。」母妃嘆了口氣,「去吧長照,切記莫要惹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她說完,便有兩名侍婢上前道了聲「公主得罪」,然後架起我的胳膊抬到門外,「砰」的一聲從裡面合上殿門。


 


我:「嗯嗯?」


 


殿門口,系統穿著鵝黃的弟子服等我,見我背著一個小包袱出來,立刻飛奔擁抱:「宿主!」


 


「我想S你了宿主!」


 


我拎著六歲的系統興奮地轉了一圈,才想起來問道:「你怎麼在這?」


 


系統:「仙人讓我來接你。」


 


對於這意外地住在一起,系統和我都異常激動。


 


近水樓臺先得月,

老婆孩子熱炕頭。


 


系統說:「攻略進度有望!現在靈均對你已經百分之五十了。」


 


我問:「那我對靈均呢?」


 


系統:「百分之九十九,剩下那百分之一是你的倔強嗎,宿主?」


 


我:「……大人的愛情,小孩子不懂。你還是先想想《道德經》第五十章什麼時候能背下來吧。」


 


系統:「?」


 


我將貸款起訴你故意傷害罪。


 


……


 


摘星樓鳶尾依舊,漸變的花色層層疊染。


 


殿門敞開,露出裡面端坐的仙人。


 


他似乎在裝扮,抬手梳發時,寬袖半褪,露出套著金雙镯的素白手腕。


 


「道君。」系統恭敬地站在門口喊道。


 


靈均回頭,

面無表情地把梳子放在桌案上,一頭長發凌亂地披在身後。


 


雖然沒什麼外露的情緒,我卻品出一絲生氣的滋味。


 


「回來了?去溫書吧。」靈均淡聲說道。


 


系統敏銳地嗅出危險的感覺,連忙應了聲,腳底抹油,迅速溜走。


 


靈均輕輕呼出一口氣,抬眼看我:「我讓侍從帶公主去臥室。」


 


「不急。」


 


我抬腿走進屋裡,在靈均驚詫的目光中攏起他的長發,笑盈盈道:


 


「道君要編辮子嗎?我編得可好了。」


 


靈均眼睫顫了顫,垂眸道:「隨意。」


 


於是我「唔」了聲,給靈均通順長發,靈活地編起長辮。


 


9


 


住在摘星樓的日子異常逍遙。


 


每天兩眼一睜就是找靈均,耳邊還伴著系統苦兮兮的讀書聲。


 


偶爾被靈均盯著和系統一起強身健體,我累得癱倒在書房軟榻上,靈均倒了杯褐色的鳶尾茶遞過來:「慢點喝,別嗆著。」


 


我懶得起身,便微微伸頸,就著靈均遞過來的手,抿了一口。


 


靈均道:「把我當你的侍從嗎?」


 


我愣了愣,想解釋,下一秒卻聽見系統提示攻略值上升的聲音。


 


於是我心安理得地撒嬌道:「累嘛。」


 


靈均起身道:「有藕荷糕,要吃嗎?」


 


做藕荷糕的廚子被母妃送來了?


 


我眼睛一亮,翻了個身趴著道:「要!」


 


「謝謝道君~」


 


「等著吧。」


 


靈均無奈地彎了下唇角,起身出去。


 


逶迤的衣袍拖在身後,腦後挽發的釵子卻不是那支孔雀翎羽,而是一支金鸞鳥的長釵。


 


想到剛來時靈均腕上的金雙镯,我不禁看著他離去的方向感慨:


 


「道君好有錢。」


 


靈均一去,去了許久。


 


我趴在榻上等得昏昏欲睡,腦海中不知想起什麼。


 


靈均端著藕荷糕回來的時候,想替我蓋上被子,卻被我一把抓住袖袍。


 


靈均:「怎麼了?」


 


我半睡半醒:「以前有人跟你求過花嗎?」


 


靈均:「沒有。」


 


但我記得崔應忱離開長安的時候,送給我的一捧鳶尾,就是庭院中栽種的模樣。


 


「睡吧。」


 


冷冷淡淡的話落入我耳裡,我無比安心地用臉頰蹭了蹭帶著淡香的衣袖,沉沉睡去。


 


因此沒有看見靈均微顫的眼睫,和平靜卻近乎哀怨的眉眼。


 


一覺睡醒,晌午的日頭從窗棂灑進,

我伸了個懶腰,發覺自己身上蓋著熟悉的衣袍。


 


而那人換了一身單薄的衣衫,坐在桌案後,垂眸整理青瓷釉瓶裡的花枝。


 


「醒了?」察覺到視線,靈均抬眼看過來。


 


我問道:「道君,我睡了多久?」


 


「半個時辰。」靈均道,「該起了,午睡貪多對身體不好。」


 


我擁著衣袍坐起來,一眼看見桌案上的藕荷糕。


 


「道君,你也吃。」


 


靈均搖了搖頭,微涼的指尖忽然落在我唇角。


 


「多大了,吃東西還粘到嘴邊。」


 


我:「……」


 


這是 going 吧,這就是 going!


 


藏在胸膛下的心跳震如擂鼓,我隻覺耳根生熱,幹咳一聲,我道:「我吃飽了。」


 


「去找卻春玩了!


 


不等靈均說話,我一溜煙地跑遠。


 


系統機械提示的聲音也被我捂著耳朵,掩耳盜鈴一般地不管。


 


10


 


系統說在摘星樓裡待著,他就要吐了,所以軟磨硬泡我出去玩。


 


我因為靈均,心亂得不成樣子,腦袋一熱答應了下來。


 


然而剛出摘星樓的門就遇見那天在甬道碰見的青衫郎君。


 


「公主。」


 


因為剛夢中見過,所以我端詳片刻,認出了他:「崔郎君?」


 


崔應忱微微一笑:「公主竟然記得我。」


 


我不知怎麼說,畢竟小時候還啃過人家,隻能訕訕一笑,問道:「崔郎君怎麼在這裡?來求見道君嗎?」


 


崔應忱道:「從淑妃娘娘宮中離開,闲來無事散步到了這。」


 


淑妃宮和摘星樓一南一北,

中間又隔著宮室、甬道若幹。


 


散步到了這未免牽強。


 


我想起什麼,問道:「當初你離長安,送我的那束鳶尾是你在哪種的?」


 


崔應忱眉眼染上疑惑:「什麼鳶尾?」


 


「公主有所不知,臣自小對花草過敏,從不近身。當日離長安,也是進宮見了淑妃娘娘後就走了,未曾見過公主。」


 


「你沒見過我?」我驚愕抬眼。


 


崔應忱溫和搖頭:「我與公主隻在幼時祈朝宴上見過一次。」


 


「……許是我記錯了。」我勉強對崔應忱露出微笑,「我要回去了。崔郎君也早些離宮吧。」


 


崔應忱似乎還想再說什麼,最後抬臂行一禮,轉身離開。


 


「宿主,快快快,咱們快出去玩啊!」系統激動地催促。


 


我:「你《道德經》背完了嗎?

晚上道君要考的,我不是慣孩子的家長。」


 


系統:「?」


 


你要不要聽自己在說什麼?


 


摘星樓裡,靈均挽起袖子,拎著花壺為鳶尾澆水。


 


我悄無聲息地走過去,聽見靈均道:「止步。」


 


我看向靈均,靈均直起身,站在鳶尾花叢裡道:「剛澆了水,土還是湿的,別沾髒你的裙擺。」


 


我仍然走下去,站在靈均面前。


 


靈均無奈:「不聽話。」


 


我問道:「道君為什麼要以崔郎君的身份陪我玩?」


 


那時宮裡和我適齡的孩子幾乎沒有,崔應忱長得好看,隔幾天就會進宮,算是我那時的一個玩伴。


 


靈均沒有說話,轉身想走。


 


我抓住靈均衣擺道:「道君會變化之術嗎?能不能現在變一個,崔郎君小時候的模樣?


 


靈均淡淡回頭看我一眼。


 


我從善如流改口道:「道君小時候也行。」


 


靈均冷聲:「我是街頭變戲法的嗎?」


 


「不是,道君當然不是。」我矢口否認道,「道君自然是最溫柔心軟的道君。」


 


他拂開我的手:「油嘴滑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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