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雖是寄養在我家,可喬青石總欺負我這個小主人。
我誓與他不兩立,鬥智鬥勇多年。
他在聽說我兩次相看郎君都沒成,笑話我:
「你都相看這麼多次了還沒成,要不我娶你?」
「你是做了什麼孽要娶我?」
我翻了個白眼。
喬青石,你腦子裡都裝了些什麼?敢說娶我!
1
我出生時,爹爹一看是個閨女,遞給丫鬟,扭頭離開。
祖母來了,抱起啼哭的我,哄了許久。
爹爹看到,淡淡說:「愛哭,隨她哭個夠。」
爹爹已有一子三女,自是不喜又生了我這一女。
祖母責備爹爹不該厚此薄彼,冷落我這個幺女。
於是,
我被帶到祖母家撫養。
我甚是乖巧,得祖母歡心。
可七歲那年,我第一次跟祖母起了爭執,讓祖母很煩惱。
因為我要趕走一個小男孩,祖母不同意。
這事兒,不是我不講理!
起初,祖母帶了一個叫喬青石的小男孩回家。
我很開心有了小伙伴。
祖母說喬青石是她故友之子,故友家裡遭了難,拜託她照顧幼子。
我帶喬青石把家裡熟悉了個遍,與他分享美食,算是相處愉快。
但喬青石的本性逐漸暴露。
2
我捏泥人玩,正高興,他將泥巴甩向我。
冰涼厚重的泥巴倒在我衣服上,猝不及防的泥水糊住了我的眼皮。
他甩了甩手,一副盡興的樣子。
「喬青石,
我要去祖母那兒告你。」我氣得哇哇叫。
「去吧。」他得意地笑。
我哭唧唧地跑到祖母房裡,一五一十說了喬青石的惡行。
「祖母,您可得為我做主。」
我梨花帶雨,委屈巴巴。
祖母隻是喚丫鬟帶我去沐浴更衣,摸著我的腦袋說了句:
「等青石回來,祖母替你教訓他。」
是的,你沒看錯。
喬青石甩了我滿身泥巴後,跑了!
我追了三條街都沒追上,這會兒不知他躲在哪兒?
後來,此事不了了之。
我宰相肚裡能撐船,也沒再揪著這事。
3
可喬青石實在太壞。
我們去捉蝴蝶,他悄悄捅了蜂窩。
蜂蟲對我窮追不舍,叮得我嗷嗷叫。
我們去河邊捉魚,他一腳把我踹進河裡。
我腦袋磕在河中石頭上,嗆了好幾口水,額頭磕出了血。
而後,他又、又跑了。
我炸了。
這一次,絕不原諒。
我氣鼓鼓地跑到祖母跟前,指著喬青石的房間:
「祖母,把喬青石趕出去,我不想看見他!」
祖母好言好語,勸我別生氣。
「一依,別哭了。我讓青石跟你道歉,好不好?」
我一把鼻涕一把淚,一字一頓:
「不好!我不要道歉。我要他走。」
撂下狠話:
「有我宋一依就沒有他喬青石,有他喬青石就沒有我宋一依。」
可,祖母仍不同意趕走他。
我衝到喬青石房間,一頓打砸。
房裡的東西瞬間七零八落。
祖母一會兒捂著心口,一會兒摸著腦門:
「小祖宗們嘞,你們消停會兒。」
「祖母,我才是您的親孫女,親的!喬青石隻是您友人之子,他那麼欺負我,您為什麼視而不見?」
祖母沒再說話,捂著心口,走出了房門。
4
說來奇怪,這次後,喬青石收斂了,至少沒以前過分。
我問喬青石為何不作了?
他若有所思:「就,不想讓你祖母為難。」
哼,看來他也沒那麼不可理喻。
我與喬青石同齡,到了上學的年紀,祖母把我們一起帶去書院。
夫子說書院都是男學生,不好收我這個女弟子。且女子本就不應去書院,女子無才便是德嘛。
可誰讓我的祖母滿腹經綸,
曾是小有名氣的才女。
祖母與夫子一番說教下來,夫子竟同意收下我。
我去書院的第一天並不特別愉快。
有男同儕盯著我的鞋子,揶揄道:
「宋一依,你鞋真長,別說三寸金蓮了,四寸銀蓮都保不住!」
雖不知此話何意,但想來不是啥好話,我白了他一眼。
喬青石走到他邊上,輕蔑一瞥:
「人家腳有多長,關你什麼事?鹹吃蘿卜淡操心。」
後來我才知,尋常閨秀都是四五歲開始纏腳,三寸金蓮秀氣得很。
而我卻是大腳,因為我的祖母是大腳。
祖母說她爹娘小時候很疼她,不想她受纏足的苦,便由著腳自由生長。
正因如此,祖母也沒有給我纏足。
5
在書院的日子,
除了偶有小打小鬧,倒還算平常。
不過,喬青石經常逃課,讓我給他打掩護。
我問他原因,他支支吾吾不願說。
我也懶得刨根問底。
雖不知喬青石經常消失是去了哪兒,但我還是在夫子面前替他說了謊。
我以為我跟喬青石算是冰釋前嫌,算是半個朋友了。
然而並不是。
祖母偶爾會讓我和喬青石去洗碗。
喬青石不慎打碎了一隻碗,卻震驚地看向我,大喊:
「宋一依,你怎麼把碗打碎了?你不想洗告訴我呀,我幫你洗。」
明明是他打碎了碗,這,是想讓我背鍋。
我狠狠翻了個白眼:「喬青石,你真茶!」
我懶得多爭辯,索性不洗了,推搡了喬青石一把,道:「好狗不擋道。」
他一臉平靜:「哦,
那你別擋著了。」
氣得我錘了他一拳。
6
如此,我與喬青石爭吵了許多年。
雖偶有和解,卻總有爭端。
春去秋來,時光流轉,我們長大了。
祖母開始為我們籌劃將來。
她為我探聽哪家的郎君適宜婚嫁,為喬青石請了名師來指點科考。
祖母苦口婆心:
「青石,好好準備科考。若能金榜題名、入仕為官,我才算沒有辜負你父母的臨終所託。」
喬青石一臉漠然,擺擺手道:
「考那玩意兒作甚,我不喜歡,不考。」
祖母氣得拿起竹枝,要對他家法伺候。
喬青石可不是省油的燈,哪能挨打?
一溜煙,跑沒影兒了。
他離家出走了,
一連消失好幾天。
等到祖母氣消了,喬青石才買了一袋蜜餞果子,嬉皮笑臉,送到祖母面前,洋裝認錯。
祖母笑了笑,嘗了一顆,道:「下不為例。」
7
可祖母沒有放棄讓喬青石科考入仕的念頭,依舊天天念叨:
「青石哪,努力學習,考取功名,才對得起你S去的父母啊。」
喬青石隻當沒聽見,從不溫習功課。
祖母逼得急了,他就說書本丟了,沒法學。
我看不慣喬青石的荒誕行徑,淡淡說:
「丟在你自己的床底下了吧。」
喬青石被我拆穿,惱羞成怒:
「閉嘴,宋一依。」
我撇了撇嘴:「哼!」
第二天,喬青石端了個碗過來,笑嘻嘻地說:
「宋小姐,
別生氣了,吶,吃碗餃子消消氣兒。」
算了,我大人不記小人過,吃了餃子再說。
一口下去,肉香濃鬱,面皮清甜。
餃子味道真好,比家裡的廚子做得好吃多了。
「這餃子哪裡買的?」
「不告訴你。」喬青石狡黠一笑。
不說別說,愛說不說。
反正喬青石雖然壞,但還不至於壞到在餃子裡下藥毒害我。
我很放心得端起大口吃,很快一碗餃子便吃光了。
8
我擦了擦嘴角,盯著喬青石:
「你常不見人,神神秘秘的,到底去做什麼了?」
喬青石是一個謎,他的身世、他屢次逃課、他頻繁的消失,像一團謎。
他眸色微沉:「你猜猜嘍。」
「不猜,
罷了,不問你了。」
陽光灑在喬青石臉上,長睫投落一道暗影。
我一直知道,他藏著一籮筐的秘密,不願說與旁人。
對於他的秘密,我從沒想過偷偷去窺探。
也許有一天,那些秘密,他終會說出口。
「小姐,老夫人請您去前廳一趟。」一個小丫鬟過來傳話。
我看了眼喬青石:「我去見祖母了。」
他低頭看著腳邊:「嗯。」
前廳裡,除了祖母,還有一老一少兩個陌生男子。
祖母看到我來,笑說:
「一依,快過來,來拜見許老爺和許公子。」
我打了招呼,而後安靜地坐在祖母身側,沒多說話。
隻靜靜地聽著他們聊了許久,大都是討論我與許公子的婚事。
走出前廳時,
我迎面碰上了喬青石。
他扯了扯我的袖子,低聲道:「隨我來。」
我愣了一會兒,還是跟了上去。
後院,僻靜的涼亭裡,喬青石停下腳步。
9
「宋一依,你不能嫁給許家公子!」
「你都知道了?」我詫異,喬青石從何得知我要嫁給許公子。
「嗯。剛才你們在前廳的對話我全都聽見了。」喬青石頓了頓,「而且,早在半月前,我就無意間聽到老夫人與旁人提起。」
「為什麼不能嫁給許公子?」
「因為他不是好人。」
「你又知道了?」
「我就是知道。」喬青石語氣堅定。
祖母年事已高,想著以後有人能照顧我,這才急著為我敲定婚事,應當也打聽過許公子的為人。
喬青石卻說許公子不是好人,
他的話究竟可不可信,我不清楚。
「我憑什麼相信你?」
喬青石思索片刻,道:
「憑你的祖母收留我多年,就這份恩情,我不可能真的傷害她的親人。所以,你可以相信我,姓許的真的不是什麼好人,不能嫁!」
「可祖母已與許老爺說定了這門親事,要如何?」
「逃婚。我可以幫你。」
「不可。不嫁需與祖母商議,豈可無信。況且,這樣做會給祖母惹來麻煩的。」
我們都沉默了半晌。
思緒放空,不知過了多久,我緩緩開口:
「讓我再想想。」
回去後的多個夜晚,我輾轉反側,還是決定親自去查探許公子。
畢竟從他人口中聽到的對許公子的評價不一定可信,即使那個人是喬青石,我覺得親眼所見更為靠譜。
10
晨光熹微,我悄悄出門,去了建安街口,許家院子在街口右轉不遠處。
我買了一包禾記茶點,訂了茶肆二樓的雅間,推開窗戶,正好可以看到許家院門。
這許公子做了什麼,讓喬青石對他這麼反感,我也是好奇得很。
我一邊品著香茗,一邊觀察著許家。
約莫個把時辰後,許家大門開了,藍青色的身影漸漸踱出來,正是與我議親的許家公子——許坪。
許坪手搖花扇,往左邊小街道走去。
我拿起茶點,匆忙走出茶肆;隔了一小段距離,跟在許坪身後。
許坪徑直走進了倚紅樓,攬過一個姑娘,很是輕車熟路,看樣子經常來這種地方。
我不方便跟進去,便找了轉角處的一間糖水鋪子,
點了一份糖果飲,坐了下來。
大概是坐在糖水鋪等太久,店家發現了些微異樣,試探地問:
「姑娘,你這是男人進了倚紅樓,在等他?」
「不是,我等我的狗呢,朋友幫我去賣狗,也不知道能不能賣得出去?」
店家哈哈大笑,沒再多問,自顧自的忙去了。
過了大半日,許坪出了倚紅樓,瞎轉悠了會兒,而後去了一個偏遠的賭場。
這個許坪,既逛紅樓又逛賭場,的確如喬青石所言,不是個好人。
祖母應當是受人蒙蔽,才會將我嫁給他。
11
跟許坪來的這一路上,我看到不少流民。
近日,城中確有不少傳言:北城暴雨如注,遭了洪涝,房屋被淹、良田被毀。
這些流民大抵就是從北城而來。
「大善人施粥啦!
」
「公子又來了,大伙兒快去啊!」
幾個流民吆喝著同伴,紛紛往同一個方向跑去。
「公子真是個好人。」
「幸虧他們這段時間來施粥,不然……哎。」
民眾稱贊連連,我也想見見這個大善人,便跟著流民一起去了施粥的地方。
隻聽得一白衣女子溫聲道:
「大家排好隊,都有;今日米粥,管夠。」
白衣女子導引流民排好隊伍後,走到最前面,拿起大勺子去盛粥。
她旁邊還有一人,是個男子,感覺很熟悉。
我仔細一看,瞪大了眼睛。
那不是喬青石嗎?
喬青石就是流民說的公子,這段時間常來施粥的大善人?
平日裡,愛欺負人的喬青石,
此刻在給流民盛粥,一碗又一碗,不厭其煩。
所以,一直以來,喬青石總是有意無意經常惹怒我們,讓我們誤以為他是怕祖母責罵,才離家出走的。
其實,他隻是想名正言順地消失,來這裡做這些事情罷了,根本不是怕祖母責罰。
也不知道他還幹了些什麼匪夷所思的事情?
想到此處,我不自覺地輕笑一聲:
「喬青石,你個S狐狸,真茶!」
此時,我離喬青石不過 10 米之遠,正準備上前找喬青石問個清楚。
12
許坪突然出現,用力拽住我的胳膊:
「宋小姐,跟了我一路,累不累?」
「誰跟著你了?我來買茶點的。」
我晃了晃手裡的禾記茶點。
「哦,是嗎?陪我去喝一杯吧。
」許坪挑了挑眉,扯著我的胳膊。
「不喝,放開我,趕緊的!」
「我就不放,你能怎樣?」
「我說、放手,否則你別後悔。」
「嚯,你能怎麼讓我後悔啊?」
許坪話音剛落,被聞聲而來的喬青石一拳打倒在地。
「哪個瞎眼的,敢打我!」
「我,喬青石。」
喬青石拖著許坪去衙門,要狀告許坪。
許坪罵罵咧咧,卻沒掙扎得開,隻得求饒:
「大哥,大哥,別去衙門。我認錯,行吧?我父親身體不好,要是讓他知道,給他氣出個好歹來,我可就成了不肖子孫。」
喬青石停下來,有些意外地盯著許坪:
「沒看出來,你還是個孝子。」
許坪見狀,立馬對我鞠了一躬,
誠懇道歉:
「宋小姐,對不起,是我唐突了。」
「我大人大量,可以原諒你。不過,你得回去跟許老爺商量取消我們的婚事。」
許坪猶豫,並未回應。
喬青石重重拍了許坪一掌:
「怎麼,不同意取消婚事,走,咱見官去。」
「別,大哥。我同意,取消就取消。」
許坪飛也似的跑了,生怕喬青石再把他抓回來。
13
我把禾記茶點遞給喬青石:
「謝謝,茶點送你,兩清了。」
其實,禾記茶點原本就是買給喬青石的,他喜歡這家的茶點。
「一份茶點就兩清?我可救了你哎。」
「我用你救?你不來,許坪也討不到好果子!」
我從袖中掏出一瓶自制辣椒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