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然不止是盛璟,就連孩子的眼裡,我也是沒有價值的存在。
哄睡了久久,手機裡有很多語音。
我媽我爸我哥,我姑姑。
輪番來勸我千萬不能離婚,好好握緊盛璟過日子。
盛璟在客廳等我,眉頭蹙著。
「我們吵架的事,你沒必要弄得人盡皆知吧,爸媽剛才都給我打電話了。」
「你今天面試的工作不能去,你去了,久久怎麼辦?」
「炸雞店我都聯系好了,你隨時可以去上班。」
我抬眸看他。
「難道久久沒有爸?你能加班能出差,我為什麼就不能?」
「我跟你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咱們讀的是一個專業,學歷也是一樣的,當初我們工資差別也不大。」
「我是男的你是女的。
」
我哂笑:「所以我天生就該犧牲嗎?」
「這工作我一定要去,先報個晚託班,順便再物色保姆吧。」
盛璟幾乎要掀桌子:「你就是這麼當媽的?」
「你如何當爸,我就如何當媽。孩子是我們共同的,以後你休想用她當籌碼,逼我一再讓步。」
這一夜,烏雲蔽月。
可我的心,卻亮起了湛湛月光。
會好的。
熬過去,一切都會好的。
可是現實卻給了我狠狠一擊。
第二天一早,我打電話過去回復。
可經理接到我電話後,沉默了很久,道:「對不起,你恐怕不能來上班了。」
「我……不負責上海的項目了。所以我定下的人,也不能作數。」
我拔高音調:「為什麼?
」
經理苦笑:「公司高層發現我懷孕了,縱使我一再保證不會影響工作,他們還是要調我回總部。」
職場,從來不會有男女公平。
晚上,盛璟下班回來得知這件事後,道:「我早跟你說過,想要重入職場沒那麼容易。」
「或許人家隻是一覺醒來覺得不合適了,所以找了個借口。」
我沒希冀過他的理解和安慰。
至少不該是這樣再插我一刀。
而手機裡,林玲給我發了微信。
「嫂子,聽說你最近找工作不順利,我有個朋友開了一家咖啡廳招兼職服務員,你要試試嗎?」
「每天五個小時,一個月有三千五,對你來說,已經很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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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怒氣值到了頂點。
拿著手機懟到盛璟面前,
歇斯底裡:「我們還沒離婚,你就這麼縱容屬下羞辱自己的老婆嗎?」
盛璟皺眉:「她也是一番好意。而且她說的這個工作,其實還不錯。」
「你現在這種情況,還能找到更好的嗎?」
戮心一擊!
我氣得渾身發抖,狠狠甩了盛璟一巴掌。
猩紅著眼:「盛璟,你少瞧不起人,我一定會找到合適的工作。」
盛璟也氣紅了臉:「歐陽瑟,你怎麼認不清事實。」
「你居然還動手打人,你必須跟我道歉,要不然以後我不會給你生活費。」
他居然用這個來威脅我。
我氣急了,反手又是一巴掌。
很好。
他臉腫了。
他眼珠充血,抬起手要打我。
我SS瞪著他,好幾秒後,
他的手垂了下去:「我不跟你計較。」
我去洗手間洗臉。
鏡子裡的那個女人,雙目猩紅,面色猙獰。
你看,她多麼面目可憎。
她像黯淡的星子,像發霉的玫瑰,像發瘋的野獸。
可明明新婚時,她是一個雙眼亮晶晶的少女。
我捂著嘴,泣不成聲。
也不知哭了多久,口袋裡的手機響了。
陌生的號碼。
接起後,是一個溫和的男聲:「是歐陽瑟女士嗎?」
「我不買房不買B險不辦卡……」
「我是朝歌,你的編輯。我在微信上找你,你沒回。」他頓了頓,「你……遇到什麼事了嗎?」
或許是需要一個情緒的宣泄口。
我哽咽著跟一個並不算熟悉的人,
說起自己的處境。
「也不是什麼大事。」他笑了,「我可以給你提供一份工作。」
朝歌所在的是一家文化傳媒公司,運營著許多短視頻賬號。
他們要招一些坐班編輯寫短劇本,工作時間並不嚴格,工作可以帶回家處理。
「底薪四千,除了我們規定的稿子外,你還可以自己創作稿子,如果合適,我們也會收。」
「如果稿子最終被拍出來有好的收益,你也有提成。」
四千底薪,在上海很低。
但這份工作,是有上升通道的。
這於現在的我而言,是絕處逢生,是柳暗花明。
是溺水者唯一的稻草,我一定會牢牢抓住。
我擦幹眼淚拉開廁所門。
盛璟從書房出來拽住我胳膊:「歐陽瑟,你今天必須道歉。
不然我真的一分錢的生活費都不給你!」
我看著他笑:「無所謂,我找到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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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怔住:「你開什麼玩笑?」
第二天送久久上學路上,我跟她說了自己要工作的事。
「那媽媽你是要飛起來了嗎?」
「嗯。媽媽會盡全力。」
「那媽媽,我也會好好學習,我可以跟著媽媽一起飛。」
我還怕孩子會多想,其實她比我預料的懂事得多。
說起來工作時間自由。其實,它要投入的精力更多。
我得研究當下短視頻用戶的心理,得知道她們想看什麼。
有時一段一百字對話,要反復修改幾十次。
朝歌人不錯,但工作要求嚴苛。
我寫的劇本,被一次又一次打回來。
部門同事都是剛畢業,
家裡備好房車,帶著夢想來寫稿的年輕小姑娘。
我一個大齡已育婦女,與她們顯得格格不入。
我每天都過得像是在打仗。
甚至久久生病在醫院掛水,我就端著電腦在旁邊改稿子。
盛璟一直打擊我阻撓我。
「你真是拿著白面的錢,操著白粉的心。」
「能不能別玩手機了,孩子的功課你還管不管了?」
「都這個點了,米都還沒下鍋,你一天天到底在幹嗎?」
「一份四千塊的工作,每天還要浪費時間通勤,還得給久久報晚託班找一對一輔導,賺的還不如花出去的多,你這樣有意義嗎?」
當然有。
意義就是有朝一日,我再也不用被你指著鼻子說:你不道歉,我就不給你生活費。
意義就是,有朝一日,
我可以爬得更高,憑此帶久久生活。
但他不懂。
不,更應該說,他不相信我可以做到。
久久也比之前懂事了:「媽媽,一對一那麼貴,我會好好學的。」
有時盛璟會輔導久久學習。
往往不到二十分鍾,他就會把久久吼哭。
有次他氣急敗壞:「我怎麼會有你這麼蠢的女兒?」
久久當場就哭了。
「爸爸,媽媽從來不會罵我蠢。」
是的。
我被久久氣得半S時,也不曾說過她蠢。
那天盛璟把自己關在書房很久,睡前跟我說:「以前你輔導久久,辛苦了。」
這暖心的話,就像是熱天遞給你一杯開水。
不合時宜地燙手,沒人會甘之如飴喝下去。
盛璟以為,
我情緒平穩,是不再想離婚的事了。
他漸漸放心,又開始恢復以前的模樣。
早走晚歸,動不動就加班出差。
說好周末陪孩子去迪士尼,到了周五晚上就說周六要見客戶。
可他不知道,我是要離婚的。
不過我在等。
等自己更強大,更有實力。
現在按兵不動,不過是不想將精力浪費在跟他吵鬧上。
時間太少,我必須拼盡全力往前跑,拼盡全力來豐富自己。
直到,長成一棵不懼風雨的樹。
轉眼,四個月過去。
久久放暑假了。
婆婆讓我們把久久送回去,她跟公公帶一段時間。
臨走時,她拉住我們:「久久也大了,趁著你們還年輕,再生個兒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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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孩子太孤單了,
再說,有個兒子久久以後也有娘家撐腰。」
我都笑了:「媽,你是能資助我們錢,還是能幫我們帶?」
盛璟不快:「媽也是為了我們好,你什麼態度?」
他顯然意動了。
我嗤之以鼻,再生一個,那我這輩子都別想解綁。
做他的春秋大夢。
上個月,我跟朝歌提想寫個劇本:主題是家庭主婦的困境。
他想讓我寫婚戀甜寵。
為了能通過初審,我跟在他屁股後念叨了半個月,給他寫了不下十次大綱,甚至被他罵過我是神經。
但開選題會那天,他關起門跟主編吵了一架。
從辦公室出來,他臉色很差,將文件甩在我身上:「你最好給我寫出點名堂,要是撲街了,看我不弄S你。」
我夙興夜寐,跟身邊的很多主婦們聊天請教,
修改了無數次劇本。
如今,按照劇本拍攝的短劇已經開播十天。
而我的工資和季度分成也發下來了。
我盯著工資單看了半天,眼眶紅了。
朝歌嗤笑:「瞧你這點出息,這就是灑灑水,你的福氣還在後頭呢。」
「我實在不明白,你寫得這麼壓抑,都是些家長裡短也不刺激,為什麼播放量那麼好?」
朝歌交的都是男朋友,從未結過婚。
縱使他共情能力很強,可對於婚姻還是不夠了解。
我笑了笑:「因為婚姻的真相,從來不是甜甜的戀愛。」
「對於女人來說,是束縛是克制,是隱忍是修行,是無數次為了孩子的妥協,是一次次的失望。」
「它火了,我其實有點難過。因為說明像我這樣的主婦們,太多太多。」
傍晚,
盛璟給我電話:「今天晚上同事聚會,你也過來吧。」
我從公司直接趕過去。
推開包廂門的那一瞬,裡頭所有人都怔了下。
我穿著小西裝,踩著五釐米的高跟鞋,化了淡妝。
算不上多美,但跟上次的邋遢和隨意全然不同。
重點是,我現在眼裡有了光。
林玲順了順頭發,笑問:「聽說嫂子現在在媒體公司上班,新興行業,收入一定很高吧?」
但凡有點職場禮儀的人都知道,貿然問收入,非常失禮。
我還沒回答,盛璟已經笑著開口:
「一個月四千塊。還不夠付家教費和晚託班的。她非鬧著要上。孩子和家務也都不管了,真是想不通。」
老張的老婆張嫂也在。
她對我笑了笑,溫和道:「我倒是覺得有份工作也挺好的,
剛起步工資低是正常的,慢慢來。」
林玲嘆氣道:「我要是有人養著,巴不得明天就辭職。天天在家躺著有人給錢花多好呀!」
我倒了點開水洗杯子:「那你很快就會有機會了。」
張嫂給我倒了一杯啤酒。
我舉起杯子,微笑:「我敬大家一杯,以後可能很少有機會一起吃飯了。」
「因為我跟盛璟,很快就要離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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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璟都懵了。
我拿出工資條推到他面前:「我們發季度獎了,六萬。」
算下來,我兩萬四一個月,跟盛璟差別不大了。
滿桌寂靜。
盛璟不敢置信,甚至還看了我手機的銀行到賬記錄,林玲眼底閃過難以掩飾的羨慕和嫉妒。
這頓飯自然是不歡而散。
回家的車上,
盛璟一言不發。
我靠在車門上,看流淌的燈光。
經過一大片桃園時,空氣裡飄來甜蜜的香味。
原來上海的夏夜,如此迷人啊。
家門一關,盛璟終究還是按捺不住。
「歐陽瑟,你今天過分了,當著我那麼多下屬的面,說要離婚,你到底想幹嘛?」
「我想離婚啊,明天我們先去登記一下吧。」
如果不是該S的離婚冷靜期,我真是一天都不想等。
他煩躁地抓著頭發:「就按現在的日子過下去不好嗎?你現在收入也高了,你覺得累咱們再請個保姆……」
「不,請再多的保姆也沒用,我就是不想跟你再過下去了。」
「為什麼,咱們不是好好的嗎?」
我靜靜看著面色漲紅失態的他:「好的是你,
不是我。」
「我和你都不被父母偏愛,所以當初我們惺惺相惜,走到了一起。」
「結婚的時候,我們彼此承諾,要給對方支持和寵愛,要讓彼此都成為更優秀的人。」
「你那會換工作,工資不升反降。我支持你,因為我覺得你現在的行業更適合你。」
「我鼓勵你考二建考一建,你學習的時候,我從來不打擾你。」
「我陪著你去見客戶,加了人家老婆的微信,盡量去結交。」
我一字一句:「我承諾的,我做到了。你呢……做到了嗎?」
「你支持我了嗎,理解我了嗎,鼓勵我了嗎?你連我想考個駕照都不支持,我每次去練車你就說自己要加班,說反正家裡也買不起兩臺車。」
「你還跟人年輕小姑娘玩曖昧。」
盛璟的喉結反復滾動,
澀然道:「是我錯了,我以後會改,你不喜歡林玲,我回頭跟公司說調她去其他項目上就是。」
「我們一路走來都十年了……」
他早可以這麼做。
可男人啊,非要等到難以挽回,才會放棄自己的曖昧心思。
我不為所動:「婚,我是一定要離的。」
盛璟氣急了:「要是真的離婚,房子我必須要,到時候你難道帶著久久流落街頭嗎?」
那會畢業來上海,我們一無所有。
兩年時間,搬了三次家,有兩次還是八月最熱的時候。
就是因此,奠定我一定要買房的念頭。
盛璟知道我最怕搬家。
而我也很愛久久。
往往最親近的人,握有最鋒利的傷害你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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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
小區家家戶戶亮起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