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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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也確實,整個巷子裡最高興的估計得屬老孟頭。


以往他整日起早貪黑地鼓搗郊外那兩塊地,種些時蔬、番薯四處賣賣,勤奮些糊口也不成問題。


可他憂心小孟,覺得他這孫女又柔弱又膽怯,沒了爺爺照顧著,一個人怕是半年也活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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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孟頭來找阿爹喝酒時,常常喝得爛醉如泥,顛顛地走不穩路,頭發衣服喝得一團糟,伏在桌上打嗝,一張老樹皮般的臉,不哭比哭還難看。


他一遍又一遍地抓著阿爹的胳膊,同他講小孟的爹娘如何如何慘遭劫匪殺害,講小孟如何被他抱著從大雪山裡亡命似的逃啊,拼了半條命才逃到皇城根兒下。


小孟的病就是那時候年幼凍傷留下的,傾家蕩產治好了一半,後來總也不好不壞,大家也就默認了,覺得她能活一年是一年。


誰知道她怏怏的,卻活了這許多年,像西郊外常年被風沙凌虐得抬不起頭的雜草,並不鮮活,卻頂風活著。


範小和小孟的婚事,

是誰也不看好的。


起初範大哥不願意,覺得範小好歹有手藝,性子良善,有的是力氣,完全可以娶個更好的……至少是健康的新娘。


他們對小孟並沒有惡意,逢年過節還給她家送糖塊和窗花。


可成婚過日子到底是不同,誰知道小孟什麼時候就沒了呢?


又不是什麼大戶人家,花了力氣錢財娶來的媳婦,說沒就沒了,一是晦氣,二是……劃不來賠了本。


範小和他哥哥吵了我有記憶以來的唯一一架,吵得很兇。


響動大得吵醒了我和吳發財,我們兩人半夜匆匆套了衣服就過去勸架。


可這兄弟倆,都是牛一樣的力氣和性子,誰也勸不住。


範大哥指著他的鼻子:「你少給我發瘋,咱們家沒錢讓你娶第二個媳婦!」


範小執拗得可怕,硬邦邦地答:「我這輩子就娶一個小孟!」


他哥大約是驚覺自家弟弟長大了,翅膀硬了,臉上更是掛不住,徹底地給激怒了。


口不擇言道:「你娶誰我原本管不著,

可你偏偏要娶一個病秧子,娶來就是負擔,你養得起嗎?」


範小聽不得別人說小孟是病秧子,估計他哥也是氣昏了頭,並不真那麼想。


兩人說完就要動手打起來,可真讓他倆打起來還得了?


吳發財去拉架,還給硬挨了幾拳頭,混亂裡也不知道是誰打的,都沒處找人說理。


他自己委屈壞了,又氣又惱,回來我給他上藥的時候,一張嘴刻薄得要命,抱怨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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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架吵得一點兒餘地都沒留,可吵完沒多久,範小兄嫂就提著禮上小孟家道歉提親去了。


那還能怎麼辦呢?


吵得再不可收場,也吵不斷血緣親情。


他哥是他唯一的長輩,從小拉扯大的,提親這種事,他不去還有誰能替範小去?


成婚後不久範小就搬去了小孟家裡做模範孫女婿去了,好長時間都不肯回哥哥家裡。


我和吳發財總是勸他,要他回去道個歉服個軟。


範小倒也想,就是拉不下臉。


後來我就忘了這茬了,

我自己也忙,白天要刺繡,晚上還得服侍婆婆。


發財娘身體很不好了,雙腿幾乎是沒法兒走路了,手也愈發沒有知覺。


我們都知道她是病了,可到底什麼病,我們請遍了西郊的郎中,一個也診斷不出來,隻說奇怪,連個方子都開不出來。


想想也是,我過去有記憶的十幾年裡,她終日坐在那織布機前,自己織了,又自己繡,仿佛粘在了那凳子上。


如此十幾年如一日,怎麼可能不會壞了身體?


如今倒是有我幫著分擔了,可惜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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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發財想去內城的醫館請先生來看,可人家出診的費用高得離譜。


我們的積蓄已經用掉了大半。


我們不得不攢錢,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發財和他爹終日在外奔波,想著能多跑兩個單子,多掙兩吊錢。


日子就是這樣,勉強夠糊口的人家,但凡有個人害了病,這一家子都必然格外地辛苦。


我將放著針線的竹筐擱在膝蓋上,坐在家門口繡下旬要賣的手帕,

同阿娘說起這事兒。


阿娘也隻是嘆氣,誰也幫不上誰的忙。


她忽而問道:「咱們不是……還有那個婚服?能不能拆兩顆蚌珠金線什麼的當掉應急?」


也許是燈下黑的緣故,婚後這一年多裡,我幾乎忘記了它的存在,從來不曾想見。


阿娘說:「小雲應該不會怪咱們的。」


我知道他不會怪,可我打心底裡舍不得。


那婚服像是我無法企及的某種美好象徵,像是信仰,又像是幻想。


難道要我親手將它拆碎了,用來填補我這四處漏風的雞零狗碎的生活嗎?


可我婆婆正躺在房裡,被不知名的病症折磨得下不了床。


那是發財的親娘,每晚她在隔壁忍不住低聲呻吟的時候,發財都難受得睡不著覺。


深夜發財帶著一身的露氣和疲憊回來,我還是同他提起了這事兒,詢問他的意見。


他脫下湿漉冰冷的外袍,想都沒想就答道:「沒有必要,我們還沒到那種地步。你一天到晚別瞎想,

我娘的病,我們自己能想辦法。那套婚服,算是小雲送你的嫁妝,不能這麼用。」


我松了一大口氣,隨即又為自己的僥幸感到羞恥,覺得自己太過自私。


發財再沒多說話,他太累了,臉都沒洗,合衣就睡下了。


我睡不著,想了一夜,第二天還是瞞著他們,悄悄拆了婚服上的玉石和珍珠,去了典當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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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終沒能典當出去。


典當鋪的伙計看了我給的東西,驚惶地徑直去尋了老板來。


老板引了我入內間,他告訴我,這東西是皇家大內才有的東西,都是專供皇室用的。


尋常達官貴族都隻能靠賞賜得來的,還明令禁止買賣。


我這東西……那不是偷搶,就是撿的。


老板說他們是幹淨鋪子,不敢收這玩意兒,含蓄委婉地讓我去黑市換,那裡有膽大的專門倒騰宮裡的御貢品。


我半生良善,什麼腌臜事情都沒做過,自然不知道什麼黑市在哪裡,怎麼去。


起了這一大早,

連口水都沒喝,沿途路過賣肉包子的小攤子,熱氣騰騰的香味鑽進我鼻子裡。


我捏著袖袍裡裹玉石珍珠的帕子,盯著那深木色的大蒸籠看了許久,卻沒舍得買上一個當早飯。


像是回到了兒時,被走街串巷賣蜜餞糖丸的小販勾住了魂,攥著空蕩蕩的單薄褲袋,挪不開腳,眼睛直勾勾地看,卻買不了一顆糖丸解饞。


那時候想,什麼時候能長大?


長大了就有錢了,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買什麼就買什麼。


可如今呢?我已為人妻,卻依舊是沒法兒縱著性子去買那一個肉包子。


肉包子三文一個,攢一攢夠給發財娘抓半副藥了。


而且今天白跑了一趟,如何能再花多的錢了?


我還記得臨走看著那被我拆掉了玉石珍珠的喜服,心疼得像是在剜我的肉。


可拆都拆了,滿心指著它換錢,卻又落空。


我以為今天再沒有更讓人難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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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生活不會同人講「得饒人處且饒人」那一套溫和道理。


它總能用漫不經心,平淡如水的方式告訴我,這算什麼,早著呢,還有更難過的事情等著呢。


我本來故意等到接近中午,這樣既能不遲到給娘煎藥,又能避開吳發財。


他和爹中午要四處送貨,並不會回西郊。


我磨磨蹭蹭等到日頭漸漸往正中挪動,方才回了家。


吳發財坐在屋裡等我,劈頭就問:「你拆了那套喜服去當了?」


我說不出話來,我想他那並不是個問句,他今天是故意回來等我的。


他很不高興,我看得出來。


吳發財平常高興的時候嘴很賤很碎,喜歡四處折損別人,非要把別人說得惱羞成怒追著他打,才能讓他喜上加喜。


可他現在太沉默了,沉默得像是發不出聲的啞巴。


他就這樣黑沉著臉,做了好久好久的啞巴,然後將桌上的一張信紙推到我面前。


那紙我也認得,還是極其金貴的澄心堂,邊緣的燙金印閃著微光。


「小雲來信了,希望你不要當掉那套婚服。

他還說……那套婚服是他唯一能送給你的東西了,請你不要當掉。」


我像是憑空挨了一道鞭子,臉頰火辣辣地疼,簡直要無地自容。


吳發財默默地看著我:「寶兒。」


我低著頭,我知道自己是做錯了。


那婚服是小雲送給我的啊,不光於我而言是特別的,於他是同樣的道理。


我怎麼能……怎麼能毀了他唯一送我的禮物呢?


我等著吳發財訓斥我,可他僅僅是這樣低低叫了我一聲,就繼續做回了啞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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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內城醫館的名醫過來問診的時候,我才知道。


昨天他那樣沉重的靜默意味著什麼。


小雲送來的不止是信,還有整整一箱黃金。


吳發財這次沒辦法拒絕,他和爹商量,用半箱黃金,請了內城最負盛名的名醫親自來西郊問診。


這事兒傳出去,轟動了整個西郊。


名醫出診那天,萬人空巷,隔了好幾條街的人都來看熱鬧,想瞅瞅名醫長什麼樣子。


名醫是個白發白髯須的老爺子。


他乘著轎子來,開了很多名貴藥材,隻說病情不明朗,先吃幾副藥再看。


吳發財送完老先生,回頭將趴在土牆上看熱鬧的孩子們撵走,轉身朝我悽然地笑笑。


「你說這像不像施舍?」


「你說什麼?」我正在院子裡倒藥渣,這藥渣熬了五回了,早沒味兒了,更何談效果。


不過現在好,我們有錢買很好很好的藥了。


「沒說什麼。」吳發財一貫挺直的脊背有點彎折了。


「說實話,我這輩子還沒見過那麼多金子呢,差點兒沒晃瞎眼睛……小雲真是出息了啊……」


我看到他悵然喟嘆的臉,看到他眼下的青黑色,並沒接茬。


我其實聽到他說的前半句,但是卻假裝不知道。


小雲沒有惡意,他很好,他救了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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