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八歲的時候,就知道,朝中有派別。
文武有壁壘。
我們祝家,世家大族,一步步起仕,是出了名的清流。
而宋家,縱然有從龍之功,是朝廷勳貴。
也是個富不過三代的泥腿子。
所以,宋狄家向我求親,其實算不上容易。
宋伯伯勢大,又明了宋狄和我的心意,於是求了聖上,下了聖旨。
如此,我們才算全了御賜的親事。
但我家中驕矜,不願嫁女,也終究讓宋狄的母親,我後來的婆母生了怨言。
新婚之後,我對婆母晨昏定省,未差一日。
婆母卻依舊不滿意我,隻說我是世家之女,不懂溫柔小意。
於是,一個一個丫鬟往宋狄的書房裡塞去。
我問宋狄:「你可有心儀的女子?
」
宋狄說:「清清,我的心意你怎麼不知?我此心無二,所求唯你!」
那算是我第一次忤逆婆母。
我想了多少個法子,找了無數理由將那些丫鬟退了回去。
我沒有想過,婆母會將狀告到我父母那裡去。
我及笄之後第一次跪祠堂。
跪到天色將晚,父母問我知錯了沒有,我依舊S撐著。
「我沒錯!」
跪到宋狄親自來相府接我。
馬車裡,他小心翼翼地親親我紅腫的膝蓋。
「清清,我很高興,你攔著母親,說明你在意我。」
12
往日多情濃啊。
可今日,許嬌彤說起宋狄帶回來一個白衣女子,我竟絲毫不覺詫異。
許是因為那段恩愛煞濃的日子不過一年半載。
許是因為新婚之後彼此磋磨。
我沒有痛失所愛的震驚,反而是有種「終於來了」的宿命感。
甚至想道:當初宋狄說喜歡我攔著他,不讓他納妾。
不知他如今是否依舊如此作想。
如今的我,還會攔著他嗎?
卻聽那邊許嬌彤嘰嘰喳喳地跟我講了她是如何應對的。
講到她把婆母的慈惠堂打得一團糟的時候,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默默地想了想婆母那種又氣又端著不說的表情。
講到她拿著鞭子抽我夫君帶回來的叫做柳青青的姑娘時。
我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卻以為我傷心了,小心翼翼地安慰我:
「祝姐姐?為了狗男人,不值得的。」
我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宋狄家中勳貴,
少年將軍,人又生得一副好相貌,不知是多少女子的春閨夢裡人。
許嬌彤卻直接稱呼他為狗男人。
我想了想他之後做的事情,嗯,確實是能稱一聲狗男人。
於是,忍不住贊嘆了一聲:「做得好啊!」
我問她如今境況,應該如何處理。
小姑娘支支吾吾說不出一個想法來。
於是,我輕聲哄道:
「不如靜觀其變,也許什麼時候就換回來了?」
她果然爽快答應。
其實,她有更好的法子的。
京城那邊是怕邪祟,若是知道旁人佔了我的身體,我父母夫君怕不會護著她。
但她父母這邊卻愛她入骨。
隻要我去說一聲,說我不是許嬌彤本人。
真正的許嬌彤在我的身體裡,正在將軍府呆著。
縱然是龍潭虎穴,他父母也會回去救她。
可我動了心思,诓騙於她。
不過是……不過是因為……
我想求個兩全。
畢竟,她有父母相互,我有什麼呢?
我母親若知道我和他人互換了身體。
怕是會第一時間將我S了。
13
邊疆的風景讓我新奇。
不過躺了半天,我便不想再在床上呆著了。
即使一出門,就快要被風沙吹走。
即使這裡沒有春水碧江,嬌鶯堤柳。
隆冬的朔風直撲人臉,可城邊的井水處依舊有婦人在挑揀秋日貯藏的胡豆。
我湊近去看她們幹活。
剛到近前,
就聽到一聲:「他娘的,我那相公昨天又喝酒到深夜才歸,真想敲斷他的腿!」
放粗話的娘子生得嬌俏,卻穿了一身粗布衣裳,腰身束尺素,話語間都是潑辣辣的風情。
又有其他娘子逗她:「回來得這麼晚,不怕他是尋花問柳去了?」
「那不能,他不行!」
我聽得羞窘,正待挪步,就被人叫住了。
是個綠衣娘子:「嬌彤來得正好,來出出主意,幫意娘整治她那晚歸的丈夫。」
「對的對的,也就嬌彤有點點辦法。」意娘接話:「上次說讓揍他一頓,我按嬌彤說的,用皮鞭子沾了鹽水,他果然半個月沒去喝酒嘞!」
「也半個月沒下床!」
「哈哈哈哈哈」
便是一陣哄笑聲。
我聽了這個辦法,也一陣子哭笑不得。
想來,
此地是許嬌彤常來之地,這些人也是嬌彤常玩耍之人。
於是,在其他人紛紛看向我的時候,我竟也蠢蠢欲動,想要給她們出個主意——
「要我說,打罵隻管眼前。還得趁他醉了,把他綁了,灌到他吐,吐了再灌,如此反復,持之以恆,他看到酒便想吐了。」
這話一出,眾人安靜了下來。
「怕是會喝S的吧。」
「也沒有那麼多的酒水啊!」
隻有那意娘,露出深思之色:「嬌彤,這可不像是你的法子。」
我面色一緊,急忙改口——
「或是喂他一口酒,再喂他一口泔水,反復下去——這法子也是我從書上看來的,做不得數。」
「這法子好。」意娘笑開了。
周邊的娘子們也笑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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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裡,我一陣後怕。
自己怕不是給嬌彤惹了麻煩。
可還沒有安穩下心神,玉龍又來找我:
「小姐小姐,有人找你。」
她臉上帶著揶揄的笑意,像極了我剛剛和宋狄訂婚時,丫鬟弄玉臉上常出現的神情。
我裝作隨意的樣子:「誰?」
「三皇子。」
三皇子全名趙珽文,為宮女所生,與其他兩位皇子來比,身份不顯。
固然,其他皇子都任朝中要職之時,唯獨他,被發配來邊疆,從一個校尉開始幹起。
我之所以知道這些事情……
是因為我尚在將軍府中時,曾在宋狄口中聽過幾次趙珽文的名字。
所以便對他的消息格外留意了幾分。
也額外發現了,宋狄與他有些不同尋常的往來。
但我隻知道他是往邊疆去了,卻沒有想到,他正拜在許嬌彤父親的麾下。
不過——既然同在一處,許嬌彤和他有所交集也是難免。
再加上玉龍談起他時臉上止不住的笑意……
按理來說,三皇子這人心機深沉,我本應少與他接觸。
可想起許嬌彤……這姑娘大大咧咧,怕不會被人騙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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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趙珽文之前我便隱隱有了幾分猜測。
等見了之後,卻還是不由驚嘆一聲:
這神情,我是在哪裡見過的。
說起來,這還是我第一次見三皇子本人。
三皇子不像他兩位兄長一般,
與世家貴族多有交情。
他生性孤僻,沉默寡言。
所以,在我的想像之中,三皇子定是個面容陰鸷,暮色沉沉的男子。
卻沒有想到,掀開簾子,看到的是一張風流倜儻的臉。
三皇子長得很好看。
比年少時的宋狄還要好看——邊疆的風沙並未讓趙珽文的臉變得粗狂,他仿若儒生將軍,溫溫柔柔地看向我:
「嬌彤,我聽說你昨日受了傷。」
是受了傷。
這不,胳膊還吊著呢。
他也發現了我受傷的胳膊,眼中閃過一絲心疼:「傷得這麼嚴重麼?」
其實,傷得也不重,要不然我也不會今日一早就下地走動。
之所以包扎得如此緊實,實在是許嬌彤的父母太大驚小怪了些。
我沒有答話,
隻靜靜地看趙珽文的神色。
他待許嬌彤如此熟稔,眼神又如此深情,一看便不是尋常關系。
他們一個是不受寵的皇子。
一個是家中有嫡系兵馬的將女。
隻是不知道,是趙珽文在一廂情願。
還是這兩人互相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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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珽文邀我晚上一起看煙花。
「你曾提過,已經數年不曾看過煙火,所以,我特意為你準備了煙花,嬌嬌要同我去看嗎?」
我猶豫不到片刻。
答應了。
傍晚時,玉龍為我找出披風來。
一邊為我系衣帶,一邊感嘆道:「三皇子待小姐真好!」
趙珽文,待我好嗎?
我看了看自己仍舊掛著的手臂。
若是趙珽文真心為了我好。
他便該如同許嬌彤的父母一樣,恨不得將我摁在床上,不許我起來。
之所以喊我去看煙花,不是因為他沒有看到我的傷勢。
不過是他精心準備了一場「真心」,總要讓我看看罷了。
……
赴約之前,我猶豫了片刻,還是沒有聯系許嬌彤。
尚且不知她對趙珽文情深幾許。
我需將虛實先探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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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珽文約我在城牆頭上。
一路拾級而上——
朔風凌冽,月色蒼茫。
我裹緊了披風,抵御凌冽的嚴寒。入目所見,城牆外是一望無垠的曠野。
城牆內是邊城人家零星的燈光。
這還是我第一次和人深夜約見。
更何況,面前人還是個外男。
但這定然不是趙珽文和許嬌彤的第一次相約。
我遠遠看到趙珽文坐在高牆豁口,雙腿懸空,聽到腳步聲便扭頭看我。
「你來了?」他問我。
我輕輕點頭。
便是在這一剎那,火樹銀花,繁星墜落。
煙花開在夜空裡,也開在少年的眼瞳中——
「好看嗎?我為你放的煙花。」
好看嗎?
也就……一般般吧。
煙花式樣老舊,種類單一,不說比上京城的盛大節日裡的千樹銀花。
便是哪個勳貴嫁女娶婦,燃放的煙花都要好過這一場。
我仔細看向三皇子。
借著煙花微弱的光芒。
他的笑意像是印在臉上,眼中星星點點,卻看不出幾分真心的痕跡。
……趙珽文,他不是在刻意勾引我吧?
不,應該說:趙珽文在刻意勾引許嬌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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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為何會刻意勾引許嬌彤。
我在接下來和趙珽文談心的時候,便有了分曉。
趙珽文似乎是特意選擇了今日剖白心意:
他同我講了他幼年時的艱難,少年時的困頓。
又講了京城皆是拜高踩低之徒,無人懂他心意。
再講他的兄長們爭做皇儲,他無心相爭,卻備受權力傾軋。
唯有邊疆才是一篇清淨地。
「我本以為,我會在京城的榮華之中庸庸碌碌,了此餘生。」趙珽文扭頭看我:「好在我來到了邊疆,
見到了此地人心淳樸,兵士舍身為國,還好我遇到了你——嬌嬌,你和其他的女子都不一樣。」
我:……
我忽然便明了了,我為何會和許嬌彤互換身體。
她穿到我的身體裡,見到我夫君帶回來個女子:
她生性豁達,更不會因為我夫君的變心而難過。於是鞭子上手,快刀斬亂麻。
我穿到她的身體裡,聽到三皇子的數次暗示。
可我從小便生在鍾鳴鼎食之家。
我母親教我最多的,便是——
「這姑娘家家的,最應該提防的,便是那些無權無勢,想要借著你上位的男子。」
「世人看不起贅婿,可這群人連贅婿都不如。他們口口聲聲說心悅於你,真正看中的卻是你背後的權勢……若隻是圖謀權勢也就罷了,
雙方各有所圖,也能全了兩好。可這群人偏偏是白眼狼,等他們上位了,最先倒霉的便是你家!」
所以,我母親最為提倡的便是:身為她的女兒,一定要高嫁。
過往我並不認同母親的想法。
可看著面前還在努力溫柔看我的趙珽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