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殿下,於姑娘要去安頓,男女大防,這不合規矩,您留下照顧娘娘吧,奴婢送她去。」
出了門,才發現外祖就在門外等我,他面色凝重,隨在我們身後走到無人處才對我交代道:「你記得,接下來你診治的這個病人需要什麼藥,皇後娘娘的病就需要什麼藥,別問為什麼,你隻管治,其他的都跟你無關。」
帶路的嬤嬤就像沒聽到我們的對話,沉默地把我引到一處僻靜的屋子,裡面躺著一個昏迷的女人,一個哪怕看起來已經不年輕,依舊絕美的女人。
外祖遠遠地避在屏風外,吩咐道:「貴人是舊傷發作,我不好動手,你先試試,看成不成。」
上了手,我才知道外祖為什麼不好親自來,這位貴人是中了奇毒,
準確地說,是她二十年前就中了這種毒。可那時她命大,應當是懷了身孕,毒素被嬰兒帶走了大半,隻留下這一點,潛伏了二十年才發作。
這種毒會讓中毒者周身布滿大小不一的血腫,醫治方案必須根據血腫的大小和顏色來定,外祖縱然能醫,一句男女有別就把他擋在了門外。
我細細瞧了她所有的傷處,脈把了一遍又一遍,才依依不舍地從她床前離開,外祖趁著嬤嬤不注意重重握了握我的手,然後才問道:「能治嗎?」
我知那一握是什麼意思,深宮中中毒,她住得如此簡陋卻能借皇後娘娘的掩護看病,這一切都預示著這是攤渾水,外祖不願我攪進來。
可莫說人命不可輕賤,那是上了《異聞錄》的奇毒啊,我一個困於京城的閨閣小姐,此生也許隻有這一次機會遇見,試問又有哪個醫者能忍得住不去試試自己的本事?
反正我是忍不住的,於是哪怕迎著外公暗示的眼神,我依舊眼神晶亮地說道:「您傳我的《異聞錄》上有解法,我可以試試的。」
話音剛落地,裡間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於家的丫頭,能就是能,不能就是不能,試試是什麼意思?」
緊接著,一道明黃色的身影走了出來,他衣上繡著五爪金龍,這世上隻有一人能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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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跟太子長得有五分像,太子溫潤,他卻渾身上下逼人的威勢,我低了低頭,回的話依舊是:「臣女知道治法,可從未試過,所以隻能是試試。」
醫者事關性命,無論對面是誰,我都不會妄語。
「倒不是個滑頭的,那就拿出渾身本事治,治好了自然有你的好處。」
歪打正著地,我的坦誠反而消解了他的怒氣,我趁機問道:「臣女請問貴人當年的孩子在何處,
可否取他一點血來入藥?」
哐當一聲,床邊傳來砸碗的聲音,那位貴人終於從昏迷中清醒,冷聲說道:「他S了,二十年前就被他爹親手埋了,給我滾出這間屋子,誰告訴你我想活著了?」
我碰過很多病人疼痛的時候說想S,可大部分也隻是說說而已,隻她說出的語調,讓人相信她真的存了S志。
這麼大不敬的話,皇上也好像沒有聽到,隻對著我說:「你外祖說沒有那孩子的血,也還有別的辦法,不是嗎?」
那便要靠隨時根據病人的情況調整藥的劑量,最少也要一年的時間才能完全拔除毒素。
我據實說了情況,被皇上揮揮手趕了出來,我知道,這一年是出不了宮了,外祖蹙眉看著我,礙著嬤嬤在旁邊,隻能不發一言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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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裡的日子需要謹小慎微,可皇後娘娘和氣,
我住在她宮裡,三不五時陪她聊聊給草巷那些人治病遇到的趣事,她總是很給面子地笑得很開懷。時日一久,我的膽氣又冒了出來,央求她讓我給那些太監宮女也治治病,那些人不像妃嫔們可以找太醫,有什麼也隻能忍著。
大夫的本事都是靠病人壘出來的,在這宮裡,除了那位古怪的貴人和皇後娘娘,我再沒旁的患者,學醫十幾年,這樣清闲的日子簡直讓人恐慌。
「姑娘真是心善,但您也知道自己身上的差事要緊,跟那麼多闲雜人接觸,怕是不妥。」
娘娘未開口,陶嬤嬤先勸上了我。我知道的,這些她早就講給我聽過,給那貴人治病的事,哪怕是太子殿下也不能透露,拿什麼藥,都要以給皇後娘娘看病的名義去取。
可我依舊不S心可憐巴巴地看著娘娘,想賭一賭她的心腸是軟的。娘娘果然笑著答應了我,她說:「你啊,
真是闲不住,既想做,那就好好做,凜兒管了內務好幾年,讓他幫著你吧。」
娘娘不僅答應了,還送了我一個了不得的幫手,也是個,會讓人心動的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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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沒有想動心的,他是將來的天子,我隻是一個小小的侯府庶女,他學富五車,老師全是大儒,而我隻醉心醫經,琴棋書畫樣樣不通。
但內藥房小小的內院裡,他會事無巨細地幫我安排好看診的所有事情,有時我在切藥,他會溫柔地陪在一邊,指著每種藥問有什麼功效,就像一個求學的藥童一樣專注地看著我。
我問他不覺得我奇怪嗎?別人家的小姐開口詩詞歌賦,我一開口卻是柴胡當歸,甚至問診時連拉撒這樣羞人的事情也要問得仔仔細細,不管是府裡還是府外,我一直都知道,我是同齡的公子小姐嘴裡犯了邪病的於家三姑娘。
我原以為醫道已經佔據了我全部的心,
我是不在乎的,但問出口的那刻,我還是沒忍住委屈。
可他卻端著一張認真的臉說羨慕我,他說:「那日看著你從翠紅樓走出來,你一點也不在乎那些樓裡的姑娘身份卑微,依舊賭上自己的閨譽去救治她們,那時我就暗自發誓,一定要把你請來給母後治病。因為你隻在乎人命,不在乎貴賤,那面對我父皇母後的時候,也一定不會因為所謂貴不可攀而治得縮手縮腳。」
「於姑娘,你不知道我有多羨慕你的勇敢純粹,原來這世上真的有人把貴的賤的一樣看待。」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好似有萬千星河在閃,閃著閃著,最亮的那顆就跳到了我的心頭,化作一頭小鹿,將整顆心撞得撲通撲通作響。
我勸自己說是小院太小了,是我們靠得太近了,是他為了娘娘的病故作親切才讓我有了錯覺。
我用盡全部的力氣跟自己說,
於阿沅,是你搞錯了,你不能因為見過的平頭整臉的異姓男子少,見著一個英挺的就不知S活地撲上去,我們於府,家教很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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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開始躲著宋凜,除了約定好出診的時間,我耗在那個貴人那裡治病的時間越來越長,長到一直冷臉的她都不耐煩開口道:「我這兒又不是什麼避難所,你是遇著什麼麻煩了近來日日賴在這裡。趙蓉這麼多年的皇後都白當了,連個小丫頭都護不住了嗎?」
趙蓉是皇後的閨名,她竟這樣隨意地直呼,我一吃驚,就忘了掩飾,支支吾吾紅著臉道:「沒、沒遇著什麼麻煩,娘娘對我很好,請您慎言。」
可她的眼睛仿佛有鉤子,隻那一刻的慌亂就看出了我的心虛,開口便是:「原來是小丫頭動芳心了,多大點事,哪個少女不懷……」
話還未完,
她陡然想起我們身處何地,不可置信道:「這宮裡稱得上男人的就兩個,你是看上老的還是小的了?」
沒等我回答,又自言自語道:「那老東西如今都年老色衰了,哪還有年輕姑娘看得上,該是看上小的了。」
「小丫頭,算你有眼光,那小子,長得很稱頭吧?」
她的話變得前所未有的密,不知為什麼,看著我的眼神甚至帶上了一絲期盼,期盼我能開口講一講宋凜。
可也隻一瞬,她的臉又冷下來道:「不知S活的小東西,你滿身的醫術哪裡不能活,偏要朝這天底下最堅硬的鳥籠子裡鑽,為了一時心動,棄了這麼多年所學也甘願嗎?」
下意識地,我就想開口反駁,我在這裡醫術也不會廢的,這宮裡也有許多的病人,我照樣能像這些日子一樣救人。
直到此時我才意識到,原來我再壓抑自己,
內心深處卻早就開始盤算若我留下來會是怎樣一幅光景。
該是跟如今一樣吧,我守在內藥房的小院裡,不拘哪裡的宮女太監病了,就來找我瞧,我看著他們惶恐不安地進來,又身體康健地走出去。這宮裡少說有幾百號人,其實跟我在草巷能治的人差不離。
但跟在草巷不一樣的是,我多了一個能期盼的人,我忙,也知他更忙,隻要每天日落的時候,我們能一起在小院裡看看夕陽,那便是很好的人生了。
我不會貪心地想做那個唯一,爹也是庶子,祖母並未苛待他,包括家裡其他的長輩,哪個房裡沒有幾個人呢,更何況他將來要坐的位子,我是沒那個能力跟他比肩的。
我的出息不大,隻想在醫道之外,偶爾抬頭的時候,能看見他還像那日一樣望著我,誇一句我真厲害。
想通了這些,我又有了勇氣,我要親口問問他,
他有沒有一點心悅我,若有,他既不覺得我奇怪,往後的歲月能不能讓我一邊陪著他,一邊繼續行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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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股勇氣撐著我立刻就往小院去,可走到半路,我卻被一個小宮女攔了下來,她有些害怕地看著我,仍上前顫抖著道:「於姑娘,我是浣衣局吳公公的妹妹,他前兒生了病,多謝您心好給他治,可裡面有味藥不是我們奴才能用的,他如今隻能躺在床上等S,求您再發發善心,幫他求個藥吧。」
我隻管開方,抓藥的事自有別的藥徒負責,但這位吳公公我是記得的,診了這麼多天,他是病症最重的,我特地在藥方上注了加急,他竟到今日還未吃上藥。
人命關天,一時我也顧不得自己那點旖旎心思,拉著她便往藥房走去。我們到的時候,宋凜果然還在,他看見我的時候,眼神亮了一下,可聽完我求藥的話,卻皺眉猶豫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