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知知,你很幹淨,是我見過最幹淨的姑娘。我想娶你,照顧你一輩子。」
「不了,我是喪門星,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想害你。」
後來,不論他說什麼,我都沒有搭理他。
17
那夜,爹爹提著荷花酥來看我。
他把荷花酥打開,放在床邊,然後退到房子中間,跟我保持適當、我不會發瘋的距離。
「新出鍋的,熱乎著呢,快嘗嘗。」
「爹爹……」
我看到他熬紅的眼睛,又長出不少白發。
都是因為我。
「對不起。」
他用最溫柔的語氣說:「知知沒有錯,知知永遠是爹爹的心肝寶貝。」
我號啕大哭,暢快淋漓。
還好,有爹爹疼我,
有爹爹愛我。
就算所有人都拋棄我,爹爹永遠不會不要我。
我掀開被子下床,一把抱住爹爹。
他激動地撫摸我的後背,不斷安慰:「想開就好,想開就好……」
待我情緒穩定,吃了三個荷花酥。
爹爹拿出一塊玉佩放在桌子上。
「襄王跟我提親,要娶你過門做襄王妃。」
「他今天同我講過,我沒答應。」
他嘆了口氣,對上我的眸子皆是擔憂:「爹爹希望你答應。這些天看來,襄王是可以託付終身的人,以他的身份地位,要什麼樣的高門貴女沒有?你現在的身份,又……又出了那樣的事,他還願意娶你做正妻,世上再無第二個人……」
「況且,
爹爹不能陪你一輩子……」
「不要,爹爹答應陪我一輩子的!」
我討厭謊言,討厭說話不算數。
他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平靜下來:「生老病S,任誰也無法逃避。爹爹會老,會S,所以在爹爹有生之年,要替你尋一個值得託付終身的人,爹爹才能毫無遺憾地走。」
我想了半天,小心翼翼問:「我嫁給襄王,爹爹會開心嗎?」
「嗯,爹爹很開心。」
我決定了:「我嫁。」
害爹爹為我夙夜擔憂,我已經很不孝,能讓他開心一回也是好的。
18
我和李文梟的婚事定在下月初六。
府上的丫鬟奴婢瞧我的眼神愈加鄙視。
「她還真爬上了王爺的床?」
「咱們王爺這麼多年潔身自好,
連個侍妾都沒有,竟然娶了一個非完璧之身的王妃。」
「那女人手段可真陰毒,隻怕咱們以後的日子不好過嘍……」
得知我和李文梟的婚事,娘親也來找過我一回。
她連門都沒進,就在屋外站著。
她離我好遠,害怕靠近我一點兒弄髒自己。
她對我,比對陌生人還不如。
「你即將出嫁,我們姜家今日的情形沒什麼可送的,我隻告誡你幾句話,免得日後襄王說我教女不善。」
「既嫁作人婦,又是高攀,你那些性子收一收,免得衝撞王爺。」
「你這副身子髒了,王爺想必也介懷,成親之後,你多替王爺納幾房姬妾,讓她們伺候王爺。」
「出嫁之後,於姜家而言,你便是外人,但你畢竟流著姜家的血,
姜家養你這些年,你得知道感恩。你爹爹如今受王爺器重,來日在王爺跟前,你務必多說你爹的好話。在王府切不可出錯,萬一王爺因你遷怒姜家,我斷然不會放過你……」
我不知道別家姑娘出嫁前母親會囑託什麼,多半不會像娘親這樣。
她恨我。
我是傻子,好歹活了這麼大,懂得不多,卻也不少。
我知道娘親多次讓爹爹跟我斷絕關系,不想要我這種丟人現眼的女兒。
爹爹不同意。
後來李文梟要娶我,娘親再也沒說過。
我怎麼知道的呢?
姜玉顏告訴我的,她讓我不要擔心,爹爹會保護我,還給我帶了一盤子桂花糕。
真奇怪,她之前明明很討厭我。
這段時間的變數太多,想得腦仁疼都想不通。
19
和李文梟大婚那天,我在洞房被人打昏。
醒來之後,我發現自己被李文梟攜在馬上,脖子上架著一把刀。
面前是緊閉的城門。
我不識字,可是住在旻都十多年,我一眼認出這裡就是旻都城外。
爹爹的聲音從城樓飄下:「反賊李文梟,你已沒有退路,現在投降,本相可以保全你的性命!」
「爹爹——我在這兒——」
我朝上面呼喊,可是沒等到爹爹的回應。
李文梟呼吸的熱氣在耳邊吹過:「姜敬堂,你女兒在我手上,放我走,她才能活。」
爹爹全然不理,他年紀大了,耳朵大概不好。
我又看到公孫越。
「公孫越!我是與你有婚約的姜知瑤!
你跟我爹爹說快救我!」
公孫越的身後走出來一個女子,她戴著面紗,我看不真切。
公孫越牽著她的手,含情脈脈:「我的心上人隻有柔兒一人,你是哪裡冒充的?」
柔兒?
姜芷柔?
怎麼會這樣?我的妹妹和公孫越?
「不可能,不可能……」
我急促地喊著:「爹爹!爹爹!是我!知知!你聽到了嗎?」
這一次,爹爹終於回答我,卻斬斷我心中最後的希望。
他說:「我姜敬堂隻有姜芷柔和姜玉顏兩個女兒,你不過是個傻子,還敢冒充本相的女兒?」
「懷璘,放箭!」
疾馳的箭羽從我肩頭擦過,若不是李文梟拽我躲過去,憑大哥的箭法,我必S無疑。
李文梟叫罵著:「姜敬堂,
虎毒不食子!沒想到你個老匹夫竟然用親生女兒設圈套,引我上鉤!」
後來的話我沒有聽清楚。
隻記得李文梟S得慘烈,鎮遠大將軍的兵個個英勇善戰,他的部下拼S把他和我送出來。
20
我和李文梟如喪家之犬,在山林徘徊。
他護著我,自己胸口卻中了一箭。
我們在一個山洞休息。
我面若S灰,一聲不吭。
李文梟見我不搭理他,自顧自跟我說起來。
「你爹姜敬堂可真是好樣的,從你們姜家被流放起就是個局。」
「他和公孫由裝作不和,故意讓你在李文徵面前說那樣的話,在姜府搜出提前藏好的證據。」
「一路上對你呵護備至,讓我的人以為你就是他的軟肋。找到了軟肋,把你捏在手裡,
我才有把握拿捏姜敬堂為我所用。」
「正因如此,我對姜敬堂徹底放心,把手上的實力和盤託出。沒想到他一早便決定犧牲你這個女兒,換我的性命。」
「我本來沒想帶你上戰場,是姜敬堂的人把你綁走,他們一家撤離之前,故意把穿大紅嫁衣的你丟在軍中……」
「你被差役侮辱的時候,手下告訴我他發現了姜懷璘在附近出現,不知為何他沒有救你。我現在明白了,他是給我一個施恩的機會,你爹的計劃,他一早就知道。」
「你看到公孫越和姜芷柔了吧,你和公孫越的婚約就是個幌子,即便你在旻都順順利利活到明年,公孫越也不會娶你。」
「他跟他爹精明著呢,才不會要一個傻子……」
一遍解釋不通,他再解釋一遍,
直至我崩潰大哭。
他達到目的,仰頭大笑:「本王原以為自己慘,沒想到你更慘!哈哈哈——」
空曠的洞穴回蕩著他瘆人的笑聲,經久不息。
短短幾個月,好像過了一輩子。
我以為自己是旻都最幸福的女子,我擁有世上最多的愛。到頭來,都是假的。
未婚夫的不嫌棄是假的,妹妹的恭順是假的,哥哥的寵愛是假的,娘親的溫柔是假的……
爹爹的承諾也是假的。
我討厭不守承諾的人,可是我討厭不了爹爹。
即便是虛假的愛,這麼多年,我的確過得恣意快樂。
他要我的性命,我給他就是。
21
李文梟後半夜起了燒,迷迷瞪瞪說著胡話。
「李文徵……騙子……父皇說過……皇位是我的……」
「姜敬堂……老不S的……」
「公孫由……有本事咱們一對一……我一定捅S你……」
他罵了許久,還提到了我。
「知知,給我做碗雞絲面……餓了……」
這裡沒有雞絲,連雞屎都沒有。
我出去找了點水,一半喂他喝下去,一半用帕子沾湿,敷在他頭上。
22
我們終究被發現了。
天剛蒙蒙亮,公孫由父子帶兵圍住這裡。
大哥二哥和爹爹也在。
李文梟撐著我才勉強走到洞外。
「成王敗寇,但是本王不認輸……他李文徵怎麼得來的皇位……他自己清楚……待來日,他去地下見到老頭子,我看他怎麼說……哈哈哈……」
他手裡握著短劍,刺進胸膛。
他從我身側滑落。
我的臉頰流下一滴眼淚。
我不喜歡李文梟,他也不是我的親人朋友,為什麼會為他流眼淚呢?
也許我們一樣可憐,都被最親近的人騙了。
「知知,有沒有傷到?」
我回過神,
爹爹瘦了一圈的身體把我摟住。
我第一次推開他的懷抱。
我是傻子,卻也是人。
我會傷心,會疼,會失望,會絕望。
我不帶任何情緒,平淡地訴說:「知知不怪爹爹,知知是傻子,所有人都不喜歡傻子。」
「爹爹、娘親、哥哥妹妹,還有公孫越,你們都說不嫌棄傻子,是騙我的。」
「公孫越心悅姜芷柔,你疼惜小弟,所以留他們在旻都。」
「大哥不忍姜玉顏被侮辱,卻在我明明可以脫身的時候打中我的腿。」
「爹爹眼見我被所有人謾罵,被所有人嫌棄,也不說出真相。我以為真的是自己害姜家被流放,害娘親受傷,害你們受苦……他們要我去S,可我不能S,我怕我S了,爹爹會傷心,我怕我S了沒人給爹爹做夜宵……」
「現在我什麼都不怕了。
」
眼前淚水模糊一片,我一個個努力辨認他們的容貌,仔仔細細刻在腦海裡。
姜懷璘和姜懷仁在戰馬旁邊,泣不成聲,我看到了他們眼中的愧疚。
可惜,有點晚了。
我擦幹眼淚,摸上爹爹的白發,一如他憐愛地撫摸我的發絲。
「爹爹,雞絲面香桃做得很好了,你餓的時候就告訴她。」
「如果有來生,我不想做傻子,我想做二妹三妹一樣的女兒。那個時候,爹爹就不會輕易丟掉我了……」
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我把金簪插進胸口,很深很深。
「知知——」
「妹妹——」
暈眩之中,我看到姜懷璘和姜懷仁朝我奔來。
晚了,太晚了。
好困,我想睡了。
我好像看見了李文梟,他跪在地上,抱著一位老者的大腿痛哭流涕。
太丟人了。
我遠遠地躲著他,一直往前走。
輪回的時候,判官問我有什麼心願。
我說,別再讓我做傻子了。
番外
朝堂變幻莫測,距襄王叛亂不過三年,姜家倒臺,姜敬堂下獄。
李文徵微服去看姜敬堂的時候,他瘦得就剩一把骨頭了。
他在牢裡呆呆地坐著,用地上的幹草編蝈蝈。
李文徵隔著重柵看他:「姜卿,還有什麼話對朕說?」
姜敬堂手上動作沒停:「陛下的位子究竟是怎麼來的?」
他捻著重柵表面的湿氣,似笑非笑:「我的好弟弟不是告訴你了嗎?
」
姜敬堂苦笑:「原來襄王說的話是真的。」
「沒錯,父皇當初的確想傳位給他。我不明白,李文梟隻會舞刀弄劍,智計謀略哪點兒比得上我?一介莽夫而已,父皇就是喜歡他。」
姜敬堂把編好的蝈蝈跟之前編好的放在一起,湊了一小堆。
「陛下,這件事在你親口承認之前我本就不信,更沒打算說出去。」
李文徵搖搖頭:「姜卿啊,你在朝堂這麼多年,怎會不明白未雨綢繆的道理?S人的嘴才是最嚴實的。」
「行了,你想問的也問清楚了,明日斬刑,朕就不去給姜卿送行了。」
李文徵要走,姜敬堂突然爬到重柵前:「陛下,看在你我多年君臣情分上,能否答應我一個請求?」
「你說。」
「我想,要一盤荷花酥。」
李文徵眉頭一挑,
煞是費解。
姜敬堂的眼裡終於出現一抹顏色:「知知喜歡吃,我怕到地下,她挨餓……」
李文徵明白過來:「好,朕會派人送過來。」
「謝陛下恩典!」
姜敬堂跪在地上,深深叩頭。
他把草蝈蝈一個個塞進袖口、褲腿。
他一點不害怕,反而很高興,到了地下就能看見知知了。
不知道知知還生不生他的氣。
沒關系,有了草蝈蝈和荷花酥,知知一定能明白他的心意。
他要跟知知道歉。
他悔恨不已,怎麼可以為了這麼個涼薄多疑的君主,害了自己的女兒。
他的知知,那麼善良懂事的知知。
爹爹錯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