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陸尋全然沒注意到她的反常,隻匆匆轉身去找還在馬車那指揮著搬東西的管事。
「快去京城,找中郎將調兵去黑雲寨營救大夫人!」
管事嚇了一跳,急急忙忙騎馬走了。
可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又急急忙忙騎馬回來了。
下馬時差點摔了:「老爺!不好了!」
陸尋和金荷相扶著出來:「怎麼了?」
管事結結巴巴:「大夫人,回來了!」
陸尋心頭一喜:「回來了?她在哪?」
管事顫抖著手指向外面:「大夫人……」
他話還沒說完,一聲駿馬嘶鳴便由遠及近傳了過來。
眾人扭頭看去。
隻見一身著黑袍,
頭戴帷帽的女子駕馬而來。
風吹起了女子臉前的紗布,一張清麗出塵的面孔出現在眾人視線裡。
「大夫人?」
陸尋呢喃出聲:「柯雪凝?」
那管事的終於把話說全了:「老爺快些跑吧!大夫人帶著土匪打過來了!」
他話音剛落,一條鞭子便猛地落下,將他打翻在地上。
裴子霆駕馬而來,微抬下巴,笑得桀骜:「什麼大夫人,她是老子的壓寨夫人!」
土匪們騎著馬烏泱泱都跟過來了。
我與裴子霆並肩在最前方,目光淡漠地看著昔日故人。
陸尋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裴子霆微抬了手:「都綁了吧,一個不留。」
……
東郊別院成了新的土匪窩。
陸尋一行人被捆著扔在前廳,
狼狽不堪。
可他們的臉上卻並沒有多少害怕之色。
陸尋盯著我,眼裡滿是失望:「柯雪凝,你還要不要臉!你一個有夫之婦,居然跟這個土匪混在一起!」
我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要不然呢?我一個弱女子被他擄走,無人來救,我除了委身於他還能怎麼辦?」
「你應該去S啊!」金荷在陸尋之前喊出了聲,「女子的貞潔最重要!你既然已無逃離之法,便要想辦法守你身為陸家大夫人的貞潔!你可以咬舌自盡,可以撞牆,可以自缢……」
陸尋也激動起來:「荷兒所言極是!」
看著他們漲紅的臉,我突然就笑了:「我偏不,我偏要好好活著。」
我把寫好的和離書扔到了陸尋腳下。
「籤字按押吧。」
「從今以後,
我柯雪凝與你陸尋再無半點關系。」
陸尋看著飄落在地上的和離書,愣了愣。
「憑什麼?你柯雪凝嫁入我陸家,便生是我家的人,S是我家的鬼!」
「聒噪!」裴子霆猛地拔刀架在了陸尋的脖子上,「籤不籤?」
陸尋驚恐地瞪大了眼睛,不說話了。
看他還是沒動,裴子霆冷哼一聲,反手在他的左手臂上劃了一刀。
鮮血瞬間染紅了面前的和離書。
陸尋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我有些驚訝地看著裴子霆,一直以來,他對我太過和顏悅色,時間一長,我都快忘了,他還是S伐果斷的黑雲寨大當家,是名震一方的土匪頭子。
陸尋開始怕了,他哆哆嗦嗦站了起來。
「我籤……」
他咬了咬牙,
伸手在裴子霆的刀刃上抹了一下,而後按在了和離書上。
裴子霆將他踹到一邊,捧著和離書獻寶似的過來了:「夫人!給你!」
我將和離書收了起來,抬眸看向一臉屈辱的陸尋。
「從今以後,你我便再無關系了,陸府大夫人柯雪凝與陸侍郎和離後離京路上不小心墜入懸崖,屍骨無存……」
從今以後,京城再無柯雪凝。
陸尋看著我,眼睛微紅:「你非要如此絕情嗎?」
「絕情?」我聽笑了,「跟你比,我還算不上。」
說罷,我轉身直接離開了前院。
裴子霆蹲下來拍了拍陸尋的臉。
「陸大人,我勸你乖乖按我夫人說的做。」他頓了頓,輕笑出聲,「如若不然,我不介意費點事把你賄賂王尚書替你表侄買來官身的證據貼滿京城大街小巷……」
陸尋驚駭出聲:「你怎麼……」
他想象不到,
為什麼這樣的秘密會被一個土匪頭子知道!
裴子霆勾了勾唇:「你老實待著,自然不會有事。」
離開東郊別院時,已是傍晚。
陸尋一行人狼狽不堪地坐上馬車逃回了京城。
裴子霆在我身旁笑了:「夫人啊,我還給你準備了一份聘禮。」
……
這邊陸尋剛回府就神叨叨地去了庫房。
金荷連忙跟了上去:「陸郎,怎麼了?」
陸尋一邊查看庫房的銀子,一邊快速道:「那土匪頭子是個貪得無厭的,他還要我給五百兩銀子送到黑雲寨,方才作罷……」
陸尋查看賬簿的動作一頓,隨即有些不可思議地前後翻了翻。
金荷的臉色也越來越白。
她聽見陸尋問她:
「荷兒,
咱們府的銀子……怎麼還沒有兩年前的一半多?」
6
最近京城發生了兩件大事。
一是,戶部侍郎陸尋陸大人的發妻柯雪凝與之和離,兩人緣分已盡,柯雪凝回鄉途中,車馬被滾落的山石驚了,失控跌入山崖,柯雪凝屍骨無存……
二是,陸大人把他那一向寵愛有加的小妾金氏罰去了金普寺為亡故的大夫人念經祈福……
這消息傳來黑雲寨的時候,我有些驚訝。
嗤笑:「陸尋竟也舍得。」
裴子霆說:「那金荷把他大半身家都虧空了,你說他舍不舍得?」
據他解釋,自從我離開了陸府,陸府的開支銀錢便都由金荷代管。
包括東城的鋪子,西城的茶樓,
還有郊區的幾百畝田地。
可金荷卻利用手裡的這點權力,把她老家的那些個窮親戚全都接進了京,安排在了陸家這些產業裡。
她那些窮親戚哪裡是能幹事的?賬面更是弄虛作假,平日裡狐假虎威的事也沒少做,久而久之,鋪子店面的生意便壞了。
陸尋如今查到了,自然怒不可遏……
我扯了扯嘴角,沒再說話。
裴子霆好奇道:「你不高興嗎?」
「沒什麼好高興的。」我說,「我與他們已經沒有關系了。」
說罷,我敲了敲面前的幾張紙:「這就是你們黑雲寨這幾年的賬本?」
裴子霆面露尷尬:「是的。」
看他的表情我就知道這幾張紙應該還是他讓人臨時寫出來應付我的。
我揉了揉額角:「裴子霆,
我既然答應了你做你的壓寨夫人,這黑雲寨的銀錢便該我來管。」
「那是自然,我主外,你主內。」
我又說:「該立的規矩也得立,黑雲寨這麼多人,總得有規矩約束著。」
裴子霆點頭:「沒規矩不成方圓,你說得對。」
他好像事事順著我。
我一時間也想不到其他的東西了,隻默默把面前的幾張紙疊起來,端正地坐著。
但裴子霆似乎沒有要走的意思。
他見我不動,挑眉道:「夫人說完了?」
「說完了。」
裴子霆站起來自顧自開始解衣裳。
我愣了一下:「你做什麼?」
「夫人……」裴子霆斜眸看了我一眼,「夜深了,該休息了。」
我猛地站起來,
攥緊了身側的衣裙。
可裴子霆動作極快,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就轉身過來將我攔腰抱了起來,瞬息之後,我便被放倒在了床榻之上。
我的驚呼聲被裴子霆的手掩於掌心。
他笑了:「夫人放心,說了要你心甘情願,這話依舊作數。」
「隻是……我們太久沒圓房,寨子裡的兄弟們都說我不行。」他的聲音帶了絲祈求,「夫人,為了我大當家的顏面,你可憐可憐我?」
我:「……」
他這副無賴模樣我實在招架不住,見我沒說話,裴子霆動作迅速地爬上了床。
他把被子裹在我身上,自背後抱著我,沒過多久呼吸就平穩了下來。
窗外傳來聲聲烏啼。
感受著背後傳來的炙熱溫度,
我心跳得有些快。
一夜無眠。
7
在黑雲寨當壓寨夫人的第三個月,寨子裡的兄弟從山下撿到一個人。
一身的血,手緊緊攥著一個布袋,掰都掰不開。
「從哪撿回來的?」我過去的時候,這人已經沒有意識了。
裴子霆說:「我們遇見他的時候,他正在被前頭那個山頭的白虎寨追S,那伙人不講道義的,見錢眼開,我們順手把他救了。」
說話間,地上躺著的那人深吸一口氣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緊緊拉著裴子霆的衣角,顫抖著手把那浸滿了血的布袋塞進了他的手裡。
「燕南十七城破了!胡人大舉進攻,京城危……」他緊緊攥著裴子霆的手,「好漢,請你把這戰報送去京城……」
這男子是燕南的斥候,
他受了太多的傷,眼下還能說話已然是回光返照。
話音落下,他的手也重重垂落在地。
男子沒了生氣,整個廳堂也無人說話。
燕南十三城是東離國抵御他國入侵最重要的一道屏障。
那裡向來有最精銳的燕南軍把守,幾十年來,東離能有這般安穩,燕南十三城功不可沒。
直到十年前,當朝胡貴妃的堂弟胡京峰上任燕南……
那邊便再無以往安寧。
若真如這男子所說,那敵人怕是不日便可攻入京城。
裴子霆看著他手裡的布袋,抬眸看了我一眼。
我快步走過去,將那布袋抓過來打開,把裡面的戰報拿了出來。
以往燕北軍的軍餉都是陸尋這個戶部侍郎核算發放的,我曾在他的書房見過燕北守將的印章。
眼下,這戰報上的印章並非作偽。
我心中著急:「你們誰跑得快?快把這戰報送到京城。」
一抬頭對上裴子霆的目光,我微微皺眉:「大家雖是土匪,可終究是東離國子民,如今生S存亡之際,大當家莫不是還拎不清?」
裴子霆定定地看了我幾秒,隨後將戰報從我手裡拿走了:「夫人息怒,這戰報,我親自去送。」
……
裴子霆回來的時候已經天黑了。
我迫不及待想知道京城的情況,便直接尋了過去。
見屋裡亮著燈,我沒多想,抬手便推門進去:「今日……」
聲音驟停。
屋內水霧繚繞,裴子霆正閉著眼睛躺在浴桶裡。
長發半湿搭在外面,
臉上的水跡未幹,順著他的脖頸流下去,流過健壯胸膛,最後沒於水面。
他聞聲抬眸看過來,眼裡不見半點慌張。
倒是我,難得地結巴了。
「抱歉,你……你先洗澡。」
我後退一步想要出去,卻被門檻絆摔在地。
裴子霆似乎要起身,我頭也不抬連忙阻止:「你洗你的,別管我!」
我倉皇從地上爬起來,把門一把關上。
隔絕了屋內景象,我感覺自己呼吸都順暢了許多。
長舒一口氣後,我理了理衣裙,又恢復了雲淡風輕的模樣。
似乎是我的錯覺,離開門口時,我好像聽見了裴子霆在笑我。
8
夜深了,我在後山小院站著看月亮。
很圓,很亮。
以前在京城,
我從沒有這般安寧地看過月亮。
背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裴子霆走過來,將披風披在了我身上。
「夜裡風涼。」
他剛洗過澡,身上還帶著隱隱水汽。
我幹咳一聲,轉頭望著他:「裴子霆,我想起來在哪裡見過你了。」
裴子霆的臉上露出一絲錯愕,隨即很快變成了笑:「在還以為,你這輩子都想不起來呢。」
很久之前,我是見過裴子霆的。
那是我剛及笄,還沒有嫁給陸尋,我不願整日在家裡待著,便偶爾會跟我爹去江南做生意。
又是一次回京途中。
我爹去買東西,馬夫正好去如廁了,獨留我一個人在車上。
有人販子看中了我,悄悄把我擄走了。
在我奮力掙扎逐漸絕望之際,有人救下了我。
那是個蓬頭垢面的年輕人,一身的好功夫,卻比乞丐還狼狽。
他救了我,又把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他說:「帶我出城,我就不要你以身相許了。」
我把他藏在了馬車裡,又找機會支走了阿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