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即便是囡囡生病時,夜裡哭鬧著喊「媽媽抱抱」,她也能頭也不回地走出這扇門。
唐瀟像是一隻終於卸下枷鎖的鳥,迫切地逃離這座「牢籠」。
即便這個牢籠裡,有她血脈相承的女兒,有她合法的丈夫。
可現在,都要離婚了,她又回來幹什麼?
我邁步進去。
一雙銀色的細鑽高跟鞋歪歪扭扭倒在玄關。
玄關櫃上,還放著一個限量版的女包。
這都是今年唐瀟出道五周年,我送給她的禮物。
我又看向客廳。
唐瀟正歪躺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茶幾上橫七豎八都是空酒瓶子。
還有透明的酒液滴滴答答,順著茶幾落在地毯上。
濃重的酒精味兒燻得我胃部隱隱作痛。
我身體搖晃了一下,趕緊扶住玄關櫃。
我沒再往裡去。
唐瀟聽到動靜動了一下,抬起身子,望向我。
「你舍得回來了?」
這詰問的語氣,聽得我想笑。
我真的笑出了聲。
費力地喘一口氣,我問她。
「唐瀟,你想幹什麼?」
「你是不是愛上別人了?」
我沒想到唐瀟會問出這個話。
我愣神的功夫,她已經搖搖晃晃站起來,在客廳轉了一圈兒。
「周鈺,你曾經那麼愛我,怎麼舍得跟我離婚?」
她細長的手指指著客廳一角的防撞條。
「我懷孕的時候,你擔心我磕著碰著,家裡所有有稜有角的地方都貼上防撞條。」
「門把手也特意纏上了軟布,
怕我冰著手。」
「你工作那麼忙,還去報班學了養生湯,就因為我胃不好……」
「……」
她細細地數。
每數一條,我的臉就白一寸。
所有這些我曾盡心為她做過的事,原來她都知道啊。
原來,她也曾把我的真心看在眼裡。
可既然如此,她又是怎麼做到心安理得地去無視、辜負,甚至踐踏的呢?
隨著她的控訴,我掃視著整座房子。
我想起了我曾經的那些,對唐瀟、對這段婚姻的小心呵護。
那些過往,如今都變成利器,一把一把地插進我的身體裡。
唐瀟她總是能兵不血刃,就讓我鮮血淋漓。
「夠了!」
我忍不住低吼,
打斷唐瀟的話。
然後我喘著粗氣,穿過密不透風的酒精刺激,從書房裡拿出離婚協議書,遞給她。
唐瀟快速掃過,臉色越來越陰沉。
「周鈺,你寧願淨身出戶也要離婚?你現在就這麼討厭我?」
「籤了吧。這些錢不是給你,是給囡囡。」
我不想再跟她做那些無謂的爭辯。
隻希望,唐瀟以後能善待囡囡。
唐瀟卻忽然歇斯底裡。
「你都要拋棄她了,這時候還假惺惺裝什麼?!」
她猛喘了幾口氣,然後惡狠狠地說。
「周鈺,你別後悔!」
說完,她唰唰籤下自己的名字。
摔門聲響起,剛才還吵鬧的房子轉眼隻剩下我一個人。
空蕩蕩的,了無生機。
我拖著步子,
挪到陽臺,把窗戶全都打開。
新鮮冷冽的夜風混著細密的雨絲一下子灌入。
我被嗆得直咳。
咳著咳著,眼淚就下來了。
我直愣愣看著眼前的玻璃。
上頭倒映出我此刻的樣子。
臉色蒼白,骨瘦如柴。
眼淚順著臉頰下滑,和著從我嘴角溢出的血,往下墜。
像是,電影裡那些含冤而S的鬼魂。
我不冤。
隻是真心錯付。
強扭的瓜,活該我自己吃遍苦果。
我忽然想起那一天。
也是這樣的深夜。
唐瀟當時懷孕六個多月,忽然想吃西城區吉祥齋的荷花酥。
吉祥齋限量供應,一向是供不應求。
我擔心天亮了再去買不到,
就連夜開車過去,站在店門口等了兩個多小時,終於買到早上第一鍋熱氣騰騰的荷花酥。
一路上,我怕荷花酥冷掉不好吃,一直把它揣在懷裡。
終於趕回家時,我滿心歡喜把溫熱的荷花酥捧到唐瀟眼前。
唐瀟卻抱著手臂瞪我,臉色難看。
「我早就不想吃了。」
「周鈺,我就隨口一說,你就大半夜開車三四十公裡跑過去買啊?還淋成這個樣子!你是不是傻?」
最終,那包荷花酥被她扔進了垃圾桶。
就好像我這個買它回來的人,永遠、永遠不配入唐瀟的眼。
驟響的手機鈴聲打斷了我的回憶。
我疼得渾身打顫。
哆嗦著手從口袋裡摸出手機,屏幕上方推送出多條有關於唐瀟的熱搜消息。
【視後唐瀟疑似婚變,
多金老公出軌?】
【唐瀟沈之易世紀同框】
【沈之易唐瀟】
【……】
原來,就在剛剛,唐瀟和沈之易官宣再度合作大制作電影,通稿裡,沈之易含糊提起將和唐瀟「再續前緣」,唐瀟並未否認,引起大眾對於唐瀟婚變的猜測。
隨後,沈之易接受採訪,一句「這幾年,唐瀟也不容易,讓人心疼」,將我釘上了恥辱柱。
我被網友群起而攻。
就在他們兩人短短兩句話間,前後不到十分鍾的時間裡,我墜入深淵。
各種我的黑料開始在網上發酵。
我成了一個拋妻棄女、劈腿、家暴的渣男,人人喊打。
而唐瀟和沈之易,躺在用我的「惡名」堆起來的熱度上,新電影還沒開拍就已經火出天際。
我知道,我這是被利用了。
但這一系列動作,到底是出自唐瀟還是沈之易,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了。
總歸,唐瀟並不無辜。
不制止,就是縱容。
我給唐瀟發了一條信息。
「你有想過囡囡嗎?」
互聯網不會失憶,今日他們往我身上潑的髒水,有朝一日,終會打湿囡囡的鞋。
到時候,大家會怎麼罵她?
那個渣男周鈺的女兒。
甚至是,天生壞種。
她會被同齡人孤立、霸凌,她成長的一路上,將始終籠著一層陰暗。
我從來不憚以最惡去揣測人心。
唐瀟隻回了我一句話。
「周鈺,你這就後悔了?」
冷冰冰的一句話,
將我冷卻的血液直接冰凍。
我也回了她一句話。
「唐瀟,你會後悔的。」
後悔這麼糟踐一個人的真心。
後悔,為了所謂的「機會」,把自己的骨肉推到人前任人輕賤。
公司股價暴跌。
我的電話、住所,所有個人信息都被人肉出來。
不斷有人打來電話,發辱罵信件,寄各種各樣惡心、不堪入目的東西。
他們企圖把我變成不能見光的臭蟲。
可我偏偏,要站在盛光之下。
我要掙錢啊。
我的日子是不多了。
可我的囡囡,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她的心髒病治療,需要很多很多錢。
她以後的人生,也需要金錢去支撐。
在我S之前,
我要為她鋪好後路。
我主動約了沈之易見面。
當我看到唐瀟陪他赴約時,我的心情怎麼說呢?
竟掀不起多少波瀾。
這一刻,我知道……對於唐瀟,我徹底心S了。
「我們之間的事,你牽扯阿易進來幹什麼?」
沈之易還沒開口,唐瀟就冷沉著臉不悅地朝我發難。
我平靜地看著她。
「我們之間的事已經結束了。」
我又拿出一份文件,擺在了桌上。
「沈先生,這些是你在背後操控輿論汙蔑我的證據。」
我開門見山。
唐瀟先是一愣,她垂眼掃了文件兩眼,轉而看向沈之易。
沈之易臉色變了變。
「周總,你說什麼呢?
我聽不懂。瀟瀟,你知道我的,我怎麼會做這種事?」
唐瀟一時沒說話。
我也對她不抱希望,隻是看著沈之易說。
「證據擺在這裡,不管你認不認,做過的事都沒辦法抹消。我今天的目的,不是為了曝光或者起訴你。我希望你能撤銷背後的小動作,另外,公開明確地告訴大眾,我和唐瀟離婚,純屬感情不和,與人品無關。」
我知道把沈之易的所作所為公之於眾,才是對他和唐瀟最有力的反擊。
但那樣,同樣會讓整件事的熱度再度攀升。
我不想事情越鬧越大。
隻希望,囡囡能夠安安穩穩地,不要背負枷鎖。
聽了我的話,沈之易先是松一口氣,隨即不甘地反駁。
「我這不是相當於此地無銀三百兩?粉絲會怎麼想我?周鈺,你憑什麼指揮我?
!」
「就憑我手裡這份證據,你不想多年經營的熒幕形象毀之一旦吧……」
「夠了!周鈺!」
唐瀟突然出聲。
她抬眼望向我,仍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向我下令。
「這件事到此為止……」
「抱歉。」
這是我和唐瀟相識以來,我第一次,明確地拒絕她。
「唐瀟,我們現在沒有任何關系了。我想做什麼,要做什麼,都與你無關。你應該和先前一樣,保持沉默。這是最基本的禮貌。」
肉眼可見地,唐瀟的臉色逐漸蒼白。
她手邊的咖啡被碰倒。
棕褐色的咖啡,滴滴答答滴落,轉瞬間,包廂內充斥著一股苦澀。
我起身。
「希望今晚能看到沈先生的答案。」
我抬腳往外走,拉開門時,我回頭。
「唐瀟,希望你以後多想想囡囡。再見。」
再也不見了吧。
唐瀟。
「周鈺……」
唐瀟喊我,我頭也沒回。
當天晚上,夜裡十一點多,沈之易發博,表明之前網上的諸多言論都是捕風捉影,希望謠言止於智者。
但在他之前,唐瀟率先發了聲明,明確表示自己和沈之易隻是同校同門之誼,而對於我們離婚的事,她隻字未提。
至於她怎麼想的,我已經不想深究了。
總之,與我無關。
接下來的日子,我將項目收尾。
公司轉手賣掉之後,我住進了醫院,特意拜託了醫生,
就安排在囡囡對面的病房。
我開始專心陪伴她,隻是逐漸開始縮短時間。
我要讓她適應沒有我的日子。
唐瀟也給我打過幾個電話,我都沒接。
她又開始發微信,我也沒有再看。
最後她的信息實在太多,我幹脆拉黑她所有聯系方式,又把手機關機。
世界一下子清淨了。
隻是聽醫護人員闲聊,知道唐瀟退出了和沈之易合作的那部電影拍攝。
我不理解,當初她拼了離婚也要拿到的機會,怎麼就突然放棄了。
或許,這個所謂的機會隻是一個離婚的理由吧。
那沈之易呢?
她多年的愛而不得、念念不忘,也不要了?
這些疑惑隻是短暫地佔據了我的思緒,就被我拋到腦後。
因為,
我感覺到……那一天,到了。
六月十六日。
晴。
陽光明媚,蟬鳴陣陣。
窗外的風景在我眼前開始一寸寸渙散。
有些空虛,還有一種釋然。
意識昏沉間,我讓醫生準備手術。
我和囡囡被一同推往手術室。
在手術室門口,我模糊間看到了唐瀟。
她好像是匆匆趕來,看到我時,她臉上顯見的喜悅變成錯愕震驚。
「周鈺?周鈺!你怎麼了?!」
她撲上來。
被醫護人員攔住。
「你們幹什麼?把他推進去幹什麼?周鈺,你說話啊……」
「唐女士,囡囡的心髒移植手術馬上要開始了,請您保持冷靜。
」
唐瀟愣了一瞬,繼而像瘋了一樣。
「周鈺移植給囡囡?他是個活生生的人啊,怎麼能移植?!」
「周先生罹患胃癌晚期,於三分鍾前已經確認腦S亡……」
我一陣恍然。
原來,我已經腦S亡了啊。
怪不得,怪不得感覺身體這麼輕,那些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我的疼痛也都消失了。
後面唐瀟又喊了什麼,我沒聽見。
我跟著身體一起進了手術室。
厚重的門闔上,隔絕了一切。
我看到了囡囡。
她乖乖地躺在手術臺上,輕聲問旁邊的醫護。
「阿姨,我爸爸來了嗎?」
護士欲言又止,摸著她的頭,告訴她。
「你爸爸是個英雄,
他非常非常愛你。」
我飄到囡囡身邊,彎下腰,虛虛地抱住她。
囡囡忽然笑了。
「我感覺到了,爸爸就在我身邊。」
手術開始。
我的意識逐漸歸於混沌。
番外
再次睜開眼時,我在一片墓園裡。
淅淅瀝瀝的雨絲飄下。
面前站著一個人。
是唐瀟。
她面色有些蒼白,穿了一件黑色的衣裙,還戴了黑色的袖章。
一陣風吹過,掀起她的裙擺。
她瘦了好多。
「周鈺。」
唐瀟突然喊我。
我才意識到……原來這是我的墳墓。
唐瀟的聲音很嘶啞。
「囡囡術後恢復得很好,
再有一個月,她就能出院了,以後定期復查就行。」
「用了你眼角膜的那個孩子,手術也很成功。」
真好啊。
我笑起來。
下一刻,卻聽見唐瀟哽咽著說出三個字。
「對不起……」
我有些意外。
唐瀟這是終於後悔了嗎?
是後悔辜負我一片真心?
還是,後悔沒有愛我?
我隻是疑惑了一瞬,不想再深究。
在我S之前,唐瀟如何,已經與我無關。
更何況,我現在是一縷孤魂。
唐瀟又沉默著站了許久,才轉身走進雨裡。
在她轉身的瞬間,我看到她眼睛裡好像有水痕落下,是淚嗎?
不。
可能是雨水吧。
她怎麼可能會因為我哭呢?
過了一個日夜,唐瀟又來了。
她替我拂去墓碑上的水痕,指尖好像也染上了冰涼。
「周鈺啊,對不起。」
她又說了對不起。
一連幾天,唐瀟每天都來,每次都要說一句「對不起」。
我想離她遠一些,不想再聽她懺悔了,可卻被縛在墓碑的方寸之地,動彈不得。
直到不知道多久之後的這一天。
我看到她跪在我的墓碑前,紅著眼,泣不成聲。
「周鈺,我好想你。」
「你S之後我才知道,原來,我早就不知不覺愛上你了。」
「周鈺,你回來好不好?」
我搖搖頭。
因為,我發現,我開始忘記她了。
忘記她是誰,
忘記她的模樣,忘記我自己曾經那麼傻地愛過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