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臨行前一夜,他勸我:
「京中風波詭譎,局勢不穩,你留在此處,我才安心。」
「待我地位穩固,必風風光光接你回京。」
前世他也這樣說,勸我留在這窮山惡水的永州,卻帶走了我們的兒子。
隨行的還有他為兒子請來的女夫子。
我在這裡等了一年又一年,終於攢夠了銀子,要上京去尋他。
可我沒能見到蕭雲卿,因為我在中途遇難葬身江底。
S後我方知,蕭雲卿已位極人臣,成為帝王心腹,與那位女夫子更是喜結連理,成就一段佳話。
我不過是擋了他們的青雲路的絆腳石,所以我該S。
一朝重生,我目送他坐上馬車,轉身給自己招了個贅婿。
從此君居山南,
我亭西,各抖襟上雨。
1.
接到起復聖旨那日,知府夫人纡尊降貴來到我的餛飩攤前。
「我們家大人早就和我誇贊,說蕭大人是龍遊淺灘,終有騰空之時啊。」
知府夫人摘下手腕上沉甸甸的金镯子往我懷裡塞,臉上堆滿了笑。
「誰不知道蕭大人愛妻如命,娘子真是好福氣。」
「還請您在大人面前,幫我們多多美言幾句。」
他們如今該很慌。
六年前蕭雲卿被貶,明裡暗裡,沒少受到冷嘲熱諷。
如今天子召令,準蕭雲卿官復原職,進京上任。
他們可不得巴巴地上趕著討好嗎?
我掂量了一下掌心的金镯子,默不作聲藏進袖子裡,含糊點頭。
「雲卿他生性豁達,在永州這幾年,一向仰仗大人照顧。
」
前世我沒收,怕壞了蕭雲卿的清廉名譽。
可現在我想開了,誰會和錢過不去。
何況這本就是給我的賠禮。
得了我的承諾,知府夫人松了口氣。
其實她本也不必擔憂。
蕭雲卿縱然失勢,也曾是朝中重臣,旁人就算再看不上他,也不敢鬧到他面前。
可面對我時,就沒有那麼客氣了。
這六年來我聽了多少冷嘲熱諷,受了多少難堪,我自己也記不清了。
我原想著,蕭雲卿總會為我出口氣的。
可我忘了,面對奚落譏諷的人是我,他又怎能感同身受。
他非但不追究,反過來斥責我心胸狹隘,斤斤計較。
「瑤光,你竟變得如此世俗!你該多和鍾姑娘相處,學她幾分傲骨。」
腦海裡還回響著蕭雲卿訓斥我的話,
我推著車回家時,就看到蕭洵舟躲在鍾令婉身後,衝著蕭雲卿做鬼臉。
「爹爹好兇,婉姐姐救我。」
鍾令婉將蕭洵舟護在身後,笑意溫婉看向蕭雲卿。
看著三個人親密無間的模樣,我的心像被挖出一個大洞,鮮血淋漓,無比疼痛。
明明我才是蕭雲卿的正妻,可我在蕭洵舟父子倆的心裡從來沒有一絲地位,反而是鍾令婉這後來者居上。
......
「蕭大哥,洵舟還小,正是貪玩的年紀,你別對他太苛刻。」
蕭雲卿縱然不悅,也不會對著鍾令婉撒氣。
他不認同地看了鍾令婉一眼,到底緩和了神色,「你總是護著他。」
鍾令婉笑著將蕭洵舟抱進懷裡,「洵舟這樣聰明可愛的孩子,我自然喜歡。」
蕭洵舟回抱住她,
語氣甜膩,「我也最喜歡婉姐姐了。」
我的腳都要站麻了,終於不合時宜地踏進院門,打擾他們的寧靜。
下一秒蕭洵舟看見我收起臉上的笑容,他腦袋還埋在鍾令婉懷裡,不情不願地喊了我一聲母親。
蕭洵舟不喜歡我,我早就知道。
我那時候以為,人心總是可以被捂熱的。
可蕭雲卿用時間告訴我,就算我給他生下孩子,他也不會多看我一眼。
2.
那時被貶來永州,蕭雲卿很是落魄,家財散盡,身無長物。
依靠他那點微薄的俸祿,一家人吃喝都成問題,何況他又鍾愛文玩字畫,遇上合心意的,說是一擲千金也不為過。
家裡終日不見葷腥,眼看著蕭雲卿和蕭洵舟一日日消瘦下去,我滿心憂慮。
不得已,我用手裡僅剩的餘錢置辦家當,
在西市擺了個餛飩攤。
可隨著蕭洵舟日漸長大,便與我有了隔閡。
他漸漸不再往我懷裡撲,也不會甜甜地喊我娘。
縱然他不說,我也知道。
他嫌我身上整日不散的煙火氣,嫌我在外拋頭露面,嫌我精打細算,為一文錢斤斤計較。
可我不為一文錢計較,他們哪來的錢享受。
我以為時間久了,他們就能發現我的良苦用心。
可事實狠狠地扇在了我的臉上。
......
鍾令婉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那日蕭雲卿帶她回來,說是給蕭洵舟請的夫子。
我問了才知曉,原來她家道中落,父親染了惡疾去世,不得已賣身葬父。
蕭雲卿見她頗有才學,不忍明珠蒙塵,就將她請回家中。
「瑤光,
不過是添副碗筷的事,我若不救她,她一個清白女兒家,不知道要落到什麼境地。」
蕭雲卿這樣和我說,我憐憫她孤弱,便應了下來。
鍾令婉就這樣住了下來,有她陪著蕭洵舟,我也能放下心,專心料理餛飩攤。
可也是從這之後,蕭洵舟與我便漸漸生疏了。
見我沒應聲,蕭洵舟有些不高興。
「爹爹,我餓。」
「我想吃清蒸鱸魚、面筋釀肉,還有熬的香香甜甜的赤豆桂花粥。」
蕭洵舟一邊喊著餓,一邊拿眼睛瞟我。
往常這個時候,我該著急忙慌為他們煮飯了。
可我一路推著車回家,滿頭大汗,連口水都沒喝上。
他們三個卻坐在葡萄架下,面前擺著精致漂亮的點心。
我一眼認出那是留芳齋的新品。
兩盒就頂上我賣半天餛飩的錢了。
他們習慣了對我呼來喝去,我早已習慣,習慣到麻木。
前世我會慣著他們,給他們當牛做馬。
可我今已然重生,從今日起要和他們割席,便再不打算順著他們了。
我嘆了口氣,「攤子上還剩最後一碗餛飩沒賣出去,我剛才已經吃過了。」
蕭雲卿一愣,還是鍾令婉先領會到我的言外之意。
「姐姐辛苦了,那今日我來下廚吧。」
她作勢要站起身,面露羞澀,語氣含嬌帶嗔。
「我廚藝不好,做得不好吃你們可不能嫌棄。」
「怎麼能讓你下廚呢,」蕭雲卿頗不認同,「你的手是用來寫字作畫的。」
他牽起蕭洵舟的手,語帶笑意,「我們請婉姐姐去醉香樓吃飯,好不好?
」
蕭洵舟自然贊成,他瞥我一眼,刻意提高了音量。
「就是,婉姐姐不需要會做飯,你那麼有才學,怎麼能下廚呢。」
他這話像是故意說給我聽的。
我沒搞懂有才學和下廚之間的聯系。
我也曾通讀四書五經,到頭來不還是在鍋碗瓢盆間忙碌。
蕭洵舟的話,讓我更加知道從前的我是有多麼的招笑。
罷了,以後各自安好,無所謂了。
省卻一樁麻煩事,我也懶得管他們。
蕭雲卿帶著一大一小兩個人出門了,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轉角,也無人問我一句。
瑤光瑤光,你今天怎麼不開心呀?
3.
知府大人出手闊綽,我將那手镯換成銀子,沉甸甸一包,藏在我的櫃子裡。
剛藏好,
蕭雲卿走了進來。
看到我在整理衣物,他動作稍頓,遞給我一支簪子。
「陪舟兒逛夜市,看到這支簪子,很襯你。」
岫玉做的發簪,雕成玉蘭花型,簡約雅致。
我詫異看他一眼,這倒是新鮮事。
前世的蕭雲卿可不曾給我送簪子,即使是這種最便宜的玉簪,我也沒收到過。
大概是我難得冷臉,讓蕭雲卿意識到,也許我也是會生氣的。
「你的行李不必收拾了。」
他接著說,語氣很緩,卻也不容更改。
「京中波雲詭譎,我實在擔心,你就留在這裡吧。」
「等我在朝中站穩腳跟,我再來……」
我早就明白蕭雲卿的心思不在我這裡。
壓下心底宛若黃連般的寒苦情緒。
聽到與前世一模一樣的話語,我不等他說完,便幹脆利落應了下來。
「好。」
我這樣的反應倒是讓蕭雲卿一愣。
他大概是預料到我會反對,準備了一肚子說服我的話,如今都沒有機會說出口了。
前世我自然是反對的,甚至做出了抗爭。
我不理解他為何要將我留在這舉目無親的永州城。
若真有什麼危險,夫妻一體,我也願與他一同面對。
來永州時,分明是我二人一起,怎麼回京時,卻要獨留我在舉目無親的永州城。
起初蕭雲卿還耐著性子勸我,見我執意要進京,他惱了。
嚴厲斥責我一頓,怪我不為他考慮,不能理解他的苦心。
就連蕭洵舟也怪我不懂事。
「你去京中有什麼用?
又不能幫到爹爹。」
我就這樣被他們留了下來,從此,生S不復見。
後來我葬身江底,連屍首都找不到,蕭雲卿得知消息後,在京郊為我立了一座衣冠冢。
無名無分,一句祝氏瑤光之墓,徹底斬斷了我與他的關系。
荒草孤墳,連個為我燒紙的人都沒有。
如今有的選,我不要再做那個無名氏,我要做自己。
......
第二日一早,鍾令婉在院中教蕭洵舟念書。
清晨的陽光灑在她臉上,也映得她發間那支碧玉簪子愈發通透溫潤。
是塊上好的玉料。
見我盯著她頭上的簪子看,鍾令婉羞澀一笑,「姐姐,我頭上的簪子好看嗎?昨晚和蕭大哥一起逛夜市,他說我教導舟兒辛苦了,非要給我買的。」
她抬手摸了摸簪子,
「舟兒也說這簪子襯我呢。」
蕭洵舟仰頭看著她,分外捧場。
「婉姐姐長得好看,戴什麼都好看。」
鍾令婉被他哄得喜笑顏開,她目光落在我發間,眉頭一皺,「姐姐怎麼沒戴那支發簪?我說這個好看,適合姐姐,求了老板好久他才肯送的呢。」
這話幾乎是明晃晃的挑釁。
我抬眸對上她含著諷意的眼眸,心底一片平靜。
若是從前我早就上去撕爛了她的嘴。
「一支簪子而已,鍾姑娘若是喜歡,送給你便是。」
「我喜歡的,會自己買。」
鍾令婉的臉色青紅交加,比天邊的朝霞還要多變。
4.
這一日傍晚我回家時,蕭雲卿臉色難看。
他坐在院裡,餘暉灑在臉上,也掩不住面上的怒氣。
「瑤光,你在鬧什麼?」
他聲勢逼人,開口就是斥責。
「我今日去餛飩攤尋你,才發現你竟然已經將攤位轉賣,我不是說讓你留在永州嗎?」
鍾令婉在一旁煽風點火,語氣輕柔,說出的話卻不太好聽。
「姐姐不會是想偷偷跟著我們上京吧?這路途遙遠,萬一出什麼事……」
蕭雲卿臉色更差。
「簡直是胡鬧!」
「這麼大的事情你為何不與我商量?」
看他這個架勢,好像餛飩攤是他和我一起經營的一般。
可從頭到尾都是我一個人在忙活,蕭雲卿憑什麼對我的決定指指點點?
從我們租住的小院到西市要走很遠的路,還有一個長長的斜坡。
每次推車上坡,
我都要歇上兩次,累得滿頭大汗。
到下坡時,又要緊緊抓住把手,唯恐一個不慎,連車帶人一起滾下去。
刮風下雨,也不曾有人為我送傘。
我有些委屈,也有些難堪,可這些蕭雲卿從來看不到。
他隻想看到我像個陀螺一樣圍著他們父子倆十二個時辰忙碌個不停才舒心。
可我也是活生生的人,我也有心,也有情。
也會難過,也會被冷言冷語扎穿成一隻刺蝟。
我想要張口反駁,又覺得沒必要。
明天他就要離開,到時塵歸塵,土歸土,我們再無相幹。
和不相幹的人說這麼多做什麼呢?
我語氣平靜,「餛飩攤太累,我想換個攤位。」
聽我這樣說,蕭雲卿語氣稍緩。
「這段時間確實辛苦你了,
不過京城居住不易,柴米油鹽樣樣貴,還是要多備些銀子才行。」
蕭雲卿握住我的手,目光帶了幾分憐惜。
「等我領了俸祿,會給你寄銀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