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宋扶舟沒接話,原本坐得端正的身子微微佝起來,眼神裡掠過煎熬。
不由自主般,我小心翼翼地扶上了他的手臂,又一點點挨過去。
察覺到他沒阻攔我時,忽然躍起身子,撲進他懷裡。
他沒有推開,手慢慢放到我背上,嘆了嘆氣。
「朕是真不知道,公主日後當如何。」
我紅著眼睛看他:「你不是已經把她藏得好好了嗎?以後,我也搬到山上去,專心照顧她。」
「好啊,留你們母女自生自滅。」
「S不了,陛下能夠睜隻眼閉隻眼,就已經是給了活路。」
我又說:「隻是你當日連我也要瞞。」
「不是瞞,是沒決定好要怎麼處置,還有如何對外頭交代。」
「好在你後來不怕她,」我蹙了蹙眉,「她剛生下來時,你像是要把她吃掉一樣。
」
宋扶舟:「朕是人,不是泥偶,若看見剛出生的女兒變了蛇也依舊歡騰雀躍的,那該你懷疑朕是不是瘋了。」
我:「......」
11
我爹被帶到了宋扶舟跟前。
他不知道宋扶舟沒有降罪於我,猛地下跪求饒:「皇上,求您別S黃鶯,她也是被連累的。若您實在厭惡她,我這就帶她躲回邶州去,一輩子都不再出來。」
「嶽丈,起來。」
爹又打了個哆嗦。
直到看見我安然無恙地跑過來,緊繃的神情終於松了下來。
宋扶舟開門見山道:「嶽丈以為公主的異狀是為何?」
我爹語氣篤定:「我當年是在那蛇仙面前立過願,讓它來世修成人。以它的靈智,肯定也曉得怎麼修,不會直接附到人身上去的。這樣,讓我去看一眼,
說不準能看出點什麼來。」
「好。」
宋扶舟剛點了頭,忽然又想起件事來:「公主出世沒多久,朕請過有道行的人來看過她,他反復算了幾回,都說公主命薄,本是連生都生不下來的。」
我爹聽著,便琢磨,可臉都皺成一團了,也還是苦思模樣。
隻能先讓他去見上公主一面了。
可太後那邊忽然來了人,請我和宋扶舟過去。
大半年沒見,她老人家已是油盡燈枯的模樣,隻是還強打著精神召見我和宋扶舟。
她手中的木杖敲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皇帝,你敢對著佛祖說,你回回來寒山寺,就真隻是來看我嗎?」
宋扶舟看了一眼佛像:「是。」
「你也不怕遭神譴,你倒是看看我派人找著誰了。」
這才發現角落裡站著個面熟的婆子。
是當初那個替我接生的穩婆。
太後肅顏指責道:「容妖孽在世,遲早禍亂皇室,這點道理你也不懂嗎,皇帝?看你的意思,是不打算處置罪魁禍首了,但這小的,難道也要縱容嗎?」
宋扶舟冷靜道:「到底年幼,掀不起風浪,再養兩年,處置也不晚。」
太後冷哼:「你當年也是這樣糊弄先帝的。」
宋扶舟緘默一會,竟不打馬虎眼了,直截了當道:「那是朕自己的女兒,無論如何也動不了手。」
「那你就讓——」
「母後,稚子年幼。」
太後舉起手想要指責什麼,額間眉周的皺紋像刻上去一般,嘴角微微下垂,翕動幾下,但最終隻是緩緩放下手,無奈道:「去跟你的臣子解釋吧。」
「什麼?」
「我讓人給那些重臣遞了信,
他們如今應該已經知道大公主的事了,隻是誰會輕易相信呢?為了求證,他們大概在趕來寒山寺的路上了。」
不好。
群臣如果鐵了心要施壓,不是那麼好敷衍的。
我與宋扶舟交視一眼,當即就分了兩路。
他親自去攔人。
而我帶著爹一起去後山,想法子把公主藏到別處。
可還沒走近公主的居處,就聽見裡頭傳來亂糟糟的聲響。
匆匆進去後,滿目狼藉。
僧尼被迷昏。
地上還跌坐著一個渾身顫抖的太監,他緊盯著公主,眼珠子都要瞪出來,張手就要去抓,可還沒碰到又害怕地縮回來。
他也發現我了,咬牙說:「皇後娘娘,得罪了,奴才奉太後命令,要將此物帶出去。」
可又被嚇得厲害,橫豎不敢撲過去抓。
公主也沒在搖床上。
她看起來受驚得厲害,四處爬,邊爬邊哭。
我爹也抓不住她,隻能一個勁地求:「大仙,大仙,是我,你這是做甚啊!」
話音剛出,公主身上突然變得焦躁起來,重重地扇打屋子裡能碰到的東西。
哐哐地撞。
花瓶倒了。
椅子倒了。
搖床也晃了三晃。
片息間,又一面鏤花木櫃驟然塌下來,以不可阻擋之勢倒向地面,將底下的公主砸了個十成十。
轟隆的悶響中混雜著細微的嗚咽聲。
「寶兒!」
我撲過去,和爹一起用盡氣力地抬櫃子,可太重了,與巨石無異,連那太監也戰戰兢兢地過來幫忙,卻也隻能撼動一絲。
爹低吼一聲,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雙目血絲暴起,木櫃才終於松動了一下,於是趁此時機,猛地一抬。
公主哇聲哭出來,哭聲嘹亮。
一條白蛇趴在她背上,。
蛇身已經被壓扁,一動不動。
12
「陛下說傳聞乃妄言,卻不願讓咱們去後山探個究竟,分明讓人懸心不下啊。」
「若真有妖物託生,定損國運!」
「微臣無能,今日要不能替陛下分憂,明日還有何顏面上朝!」
「皇後這半年裡不露面,怕也是因為公主的緣故吧。」
......
我來到時,正好聽見大臣們七嘴八舌地進諫。
來的這幾位,平常都是能在朝會上站最前面的人。
本就有監察之責,所以他們是最不怕被打板子,有什麼就得說什麼。
此起彼伏的聲音中,
宋扶舟卻不為所動,隻說了一句「大公主是妖物,那朕是什麼?讓謠言興起,才真是亂了朝綱」,語氣平靜,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立在最邊緣的臣子剛要張嘴,目光忽然落到我身上,頓時瞪大了眼:「皇……皇後?
我抱著公主,不緊不慢地走過去。
宋扶舟看過來時,臉上閃過一絲錯愕,但轉瞬即逝,神情重新變得淡然。
我嘴角扯出一絲笑意,仿佛這樣看起來會從容許多:「公主降生時,是從鬼門關裡搶回來的,幾度活不下來,得高人指點,才知她的命格太輕,擔不住皇室的身份,更承受不了任何尊榮,無奈之下,隻好藏起來,還要對外宣稱S訊。」
大臣們面面相覷。
這命格一論他們也不知真假。
但都清楚今日來是為了驗明公主身份,
如今她就在眼前,手是手,腳是腳,哪裡還能說出什麼妖物不妖物的。
遣臣子們回去前,宋扶舟說:「現在敢抱公主出來見人,是因為命障已解,便不受限了。」
臣子老道,立即接過話,表明會將風聲慢慢放出去,到時公開隱情就是水到渠成之舉。
他們離開之後,宋扶舟臉上方浮出驚愕之色,從頭到腳,他打量了公主一遍又一遍。
然後,視線停在裙擺下露出的兩隻小腳。
輕輕握上去。
單隻手就能圈住一雙腳踝。
細細的,軟塌塌的。
「腿腳養肉些,以後才好學走路。」宋扶舟輕聲道。
語氣尋常,好像在談論的不是蛻鱗,而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但尾音卻微微上揚著,分明是想壓下心頭喜色,但並不完全壓得住,然而無論如何也不敢表現得太張揚得意,
怕老天爺又把這雙腿給收走了。
13
我爹依舊要回邶州。
他帶走的東西不多,一些顏色鮮豔的布匹,還有已經變得幹硬的蛇屍。
可他說,它頑著呢,不會就這樣輕易消失的,怕是又換了個殼子,在哪處盤著等自己呢。
至於那場突發的病疾,爹猜測,大概是因為護家仙忽然離開,再加上我這邊出了事,命運多舛,他心有戚戚罷了。
他是待到公主周歲才走的。
而公主周歲時,終於起名了。
之前為了徹底抹去痕跡,連名字都不敢取,怕說漏了嘴。
如今喚作昭寧。
昭,得見光明。
昭寧的腿腳剛成形,並不習慣落地,別說是走路,光是站著,也練了許久。
後來終於開始走路,卻走得七扭八歪的。
從東南角開始走,最後必定晃到西北角去。
所以,得扶著、領著走。
為了討宋扶舟歡心,崔掌事會主動去當這根杖。
但昭寧正在長牙,嘴巴痒,於是冷不丁朝他手臂咬一口。
很淺一口,沒有留痕,卻會把崔掌事嚇得雙眼瞪大,直喘粗氣。
好像面前的昭寧,仍是蛇,而非人。
「昭寧的牙齒無毒。」
宋扶舟不知是什麼時候進來的,還出聲解釋了。
崔掌事忙不迭地求饒,但宋扶舟似乎也沒生氣,隻是走了過來,去看昭寧長了幾顆牙。
兩顆,就兩顆。
還得咬上一陣子呢。
話說回來,也不止是崔掌事怕她。
年前抱去給太後看過,她那時也不敢碰。
可昭寧看上了老人家手腕上的金圈,
便邁著亂七八糟的步伐走過去,非要摸。
實實在在地觸到了孫女,她老人家才願意緩和了臉色。
隻是後來仍不忘問宋扶舟:「你心裡當真、但真沒有芥蒂嗎?」
宋扶舟:「蛇仙送福,乃昭寧之幸。」
「胡說八道。」
不,他是認真的。
是昭寧偶然間親口提起過的。
14
她徹底學會走路之後,十分好動。
四處搗亂,連她父皇的藏書閣也照翻不誤。
不識字,但能津津有味地辨別古籍上的圖畫。
尤其是志怪一類。
不過,宮中藏書閣本不該出現這些的,但正因為她生來蛇身的緣故,才讓宋扶舟翻遍了這些稀奇古怪的書,企圖在裡面找到答案。
如今又落到昭寧手裡。
那日,她指著圖上的長長的一條東西說:「娘親,這兒有根彎曲的棍子。」
「這是,蛇。」
「蛇?」昭寧鼓起腮思索了許久,忽然語出驚人道,「我從前在娘親的肚子裡面遊啊遊,遊著遊著就喘不過氣來了,要憋S了,可是我突然看見前面有一條白色的蛇,它帶我出去……」
我先是錯愕了許久,隨即感到一種難以言明的慶幸,亦是命運眷顧後的恍然大悟。
高人來看過公主,說她本是生不下來的。昔日裡宋扶舟的話言猶在耳。
它託著昭寧出世。
又因為爹的緣故,對修成人這事有著執念,於是不舍得下來。
即便如此,也仍有大恩。
昭寧四歲時,皇次子出生。
裹著嬰兒的襁褓就放在枕邊,
我側身看過他之後,眼睛溫熱。
宋扶舟快步進來,先看了看我,才慢慢望向小皇子。
可也沒盯多久,目光重新落到我臉上,見我雙眸紅紅,微微皺眉:「怎麼哭了?」
「你自己看。」
宋扶舟遲疑片刻,直到自我寬解般,低低地說了句:「一回生,二回熟。」
「什麼?」
「沒什麼。」他終於揭開襁褓。
映入眼簾的是,是圓圓的腦袋,肉肉的身子,還有一雙小短腿。
可宋扶舟反而被嚇了一跳。
「你嫌他醜嗎?可剛出生時都長這樣。」
宋扶舟忽笑了一聲,反過來問我:「那,你哭什麼?」
我看了看全須全尾的孩子,說:「高……高興啊。」
我也反應過來了,
接著說:「你以為他和昭寧一樣?那可不能。」
「是,昭寧,果然是個不一樣的孩子,特別有福氣,」宋扶舟輕握住我,指尖摩挲著我的掌心,「是朕同阿鶯的第一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