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聲音放得很輕,落在昏暗的房間裡。
「你哪裡都那麼好,我再怎麼努力,也隻能有和你一樣的學歷,其他的我怎麼都做不到。」
他把我的手包在他兩隻手中間,輕輕地摩挲。
「我們西西還小呢,現在已經能被人叫應總了,未來什麼做不到?隻是還沒到時候。」
他衝了藥喂我喝了。
迷迷糊糊地靠在他身上,我聽他說。
「你已經做得夠好了。」
我說跟你差遠了。
他說我的就是你的。
我不再搭理他了。我要我自己的,我這樣默默地想著。
他親了親我的額頭,說:
「我愛你。」
周韋恩照顧了我幾天,跟我道了別,要回北京了。
鬼使神差地,
我翹了班,跟他一起去機場。
他穿著很精致的手工西裝,盯著手機裡的方案認真審核。
安靜的封閉空間,隻有空調吹出的風聲。他不再用皇家一號,車裡是一股淡淡的木質香,聞起來應該是 TOM FORD。
周韋恩從前哪裡是這樣的人?什麼時候開始,他居然每天都西裝革履地出門,什麼時候他這樣作息規律的人也有了深深的黑眼圈。
我們都錯過彼此太多了。
周韋恩從來不是為了自己讓別人放棄夢想的人,就算他再不想和我分開,也不會讓我放棄事業跟著他去北京。
上飛機之前,他讓阿城先進去。
單手插著兜,另一隻手拖著行李箱,戴了墨藍色鏡片的太陽眼鏡。
他說:
「有空我就回來。」
其實生活中我對一些小細節很敏感,
他說「回來」,而不是「過來」。
我莫名有些高興,但心裡想想我現在怎麼說也是領導級別人物了吧,跟他卿卿我我還真有點不好意思。
點了點頭讓他走。
他快速地低頭親過來。
「我臉皮厚。」
等我反應過來,他隻剩個拖著行李箱的背影了。
被他逗弄了一下,我在原地站著等他的身影徹底消失,才笑出來。
或許這次,我們真的跟以前不一樣了。
周韋恩不是個話多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學會把雞毛蒜皮都分享給我了。
不忙的時候,我們偶爾打個視頻。
我始終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方式面對這段感情,我們的身份地位依然太懸殊,放棄,好難,繼續,也好難。
好在現在周韋恩比以前主動得多,
翻來覆去怎麼想都是我得到的多,所以我放任自己繼續沉淪了。
他大部分時候比我忙得多,我們打視頻的時候也很少聊天,隻是他支在電腦屏幕上,我也立在一邊敲電腦。
有時候鏡頭滑下去了,他立馬就叫我扶正。
我特別好奇地問他:「你怎麼發現的啊,我們都一樣在低著頭。」
他說:「因為我餘光一直偷偷看你唄。」
被我冷笑著掛了電話。
2017 年的冬天,我去參加了大學同學的婚禮。
我很好奇他們為什麼會邀請我,畢竟我們早就不聯絡好久了。從大四我跟周韋恩戀愛,我就沒再回過學校,也很少再和他們聯系了。
偶然從朋友圈裡知道,以前最好的朋友考進了煙草局,同宿舍的室友喬遷之喜。
照片裡都是熟悉的面孔,
隻是我不在其中。
誰願意跟被B養的人玩?
這誰也怪不了。
一個人在上海這半年,好像真的回到了普通人的生活。
路過蓋在鬱鬱蔥蔥的樹下的漆紅的教堂,忍不住拿手機拍了一張。談完生意送老板回家,他走進思南公館的背影慢慢消失,默默地想著什麼時候我能買得起這種房子。
工作上忙到心力交瘁,讓我幾乎忘了學生時代的生活。
邀請函寄到我家來,我才想起從前。
其實我怎麼住不起這樣的房子,何苦上這麼累的班養活自己。
不管以前還是現在,我跟周韋恩要了,他難道會不給我嗎?
我從來沒有要過不屬於我的東西,盡管如此,他們對我的冷嘲熱諷我也從來沒解釋過。
這麼多年過去,我以為我早就忘了,
現在才知道其實哪裡是忘了,隻是怕了。
周韋恩給我發微信的次數比剛開始減少很多,我們都很忙,或許異地戀根本不適合我們。
我的生活過得一地雞毛,有了好的學歷,有了好的工作,我仍然在頹然地活著。
在陽臺點了支煙,燃燒過的半截煙灰被吹散在大風裡,隻剩下半截飄搖欲墜。
糾結了很久,我還是去了婚禮。
包了厚厚的禮金,或許隻有這樣我才有抵抗流言的底氣。
沒有參與他們的遊戲,我直接去了酒席。
或許是見到我來了他們也很驚訝,坐在老同學席上,周圍一大圈目光都看過來。
新娘挽著父親的手,她穿著潔白的魚尾拖地的婚紗,一步一步地走向她的新郎。
我的心突然疼得一抽。
彩色的飄帶四散開,
嬉笑的起哄聲此起彼伏。臺上新娘新郎擁吻,我機械地鼓掌,突然很悲傷地想,或許我永遠都不會有這樣的時刻了。
他帶著新娘來祝酒。
我說:「新婚快樂啊。」
我們這桌很靠後,估計他也喝得醉了點,碰了我的杯,笑容可掬地問我:
「怎麼沒聽見你結婚的動靜啊,你大學的時候談的那個開邁巴赫的男朋友呢?」
我愣了一秒,意識到他說的原來是周韋恩。
周韋恩連日來的態度讓我心慌意亂,他這麼一問,我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尷尬地說早就分手了。
他似乎也清醒了一點,笑容僵了一點在臉上。
周圍有人站出來打圓場。
「沒事兒,我們西西漂亮啊,姐姐再給你介紹。」
我朝她感激地笑笑。
這是個禁忌話題,
新郎官走了,我們這桌氣氛也降到冰點。
有人問我這麼多年幹什麼去了,也不見人影。
我說出國了,今年剛剛回國。
旁邊長相溫和的男同學,冷不丁說了一句:
「長得漂亮真好啊,被大款看上還送出國玩這麼多年。」
這該怎麼回答?我說我沒要他的錢,他們信嗎?我說我們是戀愛關系,他們信嗎?
連我自己都不信。
不想在別人大喜的日子吵架,我把面前還沒動筷的菜盤推遠了點,穿上了我的外套打算離開。
那個人又說。
14
「大學的時候追你的人長得帥的不少,你最後竟然選了一個老男人,有錢就是好啊。」
會場的門悄悄打開,有人突然站在我身後。
燈光打在通道上,跟在新娘背後,
他背著光過來,我模糊了眼。
「有錢是很好,可以讓你體驗一下。」
周韋恩是來出差的,去公司找我,聽說我在這裡參加婚禮,急匆匆地趕過來。本來想在外面等我出來,等了一個多小時都沒動靜,電話也打不通,他這才進來看看。
周韋恩得有一米八六了,西裝外面套了長大衣,跟旁邊人比高了一大截。他掃視周圍一圈,低頭拍了拍衣服上蹭到那個人椅子上的地方。
周韋恩有雙冷厲的眉眼,與生俱來的上位者氣息,讓人喘不過氣。
他旁邊跟著崔銘,這是他的秘書。周韋恩覺得他開車沒有阿城穩當,很少帶他出差。
周韋恩讓崔銘上車找支票和筆。
「你怎麼來了?」
「怎麼?老男人出現給你丟人了?」
我怕周圍人注意過來,沒搭他的腔。
崔銘拿了支票來,周韋恩隨手寫了個數字上去。
他左手舉起這張支票,露出無名指上素圈的戒指,把支票丟在他身上。
「看見了?
「好好收下吧,就怕你不積德,沒命用。」
他左手摟我進懷裡,挑眉問:
「還有誰有疑問嗎?」
誰還敢吭聲?我碰了碰他,讓他別太過。
新郎終於注意過來,趕忙跑來問是怎麼了。
周韋恩嘴角嘲諷地翹了翹,寫下另一張支票。
「打擾了你的婚禮,這是禮金。」
他在上海就一輛車,常年停在陸家嘴壹號院的停車場裡,他偶爾來會開。
我們無聲地坐在一起,我側頭看著窗外。
周韋恩冷著臉問:
「穿成這樣你也不嫌冷?
」
「以前我不經常這樣穿嗎?你不喜歡怎麼沒說過?」
我也沒好氣地戗回去,沒有轉頭看他。
周韋恩摟了我的脖子轉過去,一個強迫的吻,我被他親得缺氧,推也推不開。
「為什麼說我們分手?」
他放軟了一點語氣,把我摟在懷裡。
我沒回答他,他作勢又要親過來。
我連忙推開他。
隔了一會兒,我突然反應過來委屈。
老同學在宴會上跟我撕破臉,看來是私下看不慣我很久了。他們瞧不起我,我也瞧不起我自己。
明明覺得沒有結果,還是一次一次重蹈覆轍。
「因為你好像又不想理我了。」
我已經害怕了熱臉貼冷屁股,害怕了你的忽冷忽熱,你不要再一次對我這樣了,好不好?
我忍著眼淚不讓它奪眶而出。
周韋恩聽了這話心裡狠狠一跳,看著旁邊人紅紅的眼眶,他真想立刻把家搬到上海來。
「我哪有不想理你?」
他把我的頭按在肩膀上,讓我背對著崔銘,輕輕拍著我的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