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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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哭了?」


 


我終於被他逗氣,起來嗔了他一句:「才沒有。」


 


周韋恩舉起左手,對著遙遙月光,上面有一道似有似無的豆狀疤痕。


 


「你瞧瞧,小害人精。」


 


我真想知道這人秋後算賬的本事從哪兒學的,如此爐火純青。


 


「你當時還不後悔呢。」


 


他看似輕佻地開玩笑道。


 


「我說的每句話你都記得?」


 


我特想說一句「周二少爺您自作多情的毛病該改改」,那天在 KTV,他說的話又很不適時地回響在耳邊。


 


於是我回了句:「嗯。」


 


想了想,這件事多麼小啊,那時候我們才開始多久,我難道希望他和我私訂終身嗎?無數個夜裡,我想著就這樣忘了,第二天早上再也不要記得了,日復一日到現在我仍然還記得。


 


盡管我做什麼努力都到不了他的起跑線,

我還是想追在他後面跑。我永遠看不清他的臉,因為他逆光跑,永遠留下一個模糊的背影。


 


周韋恩,為了你,我願意做原來從沒有打算過的決定,我也願意毫不留戀地離開這片親愛的故土。


 


我願意與你翻山越嶺,患難與共,可惜我沒有這個身份,也不能名正言順。


 


下車的時候,我說周韋恩別送我了。


 


他卻執拗地幫我搬下行李箱,送我到玻璃大門前頭。


 


周韋恩的手塞在駝色大衣裡,沉默良久。


 


他最後吻了我的額頭,把我推進大門。


 


「去吧。」


 


緣分竟默許你離去。


 


從前我走的每一步都擲地有聲,而現在不過幾步,我卻捂著嘴不敢回頭看。


 


走得遠了,才敢趁著人聲鼎沸回過頭望一眼。他還是筆挺地站在那裡,眼中含了柔軟的笑意。

我不敢再看了,隻能走得更快。


 


這棵松樹長長地埋在我心底,被淚水澆灌著發芽。我原以為不過是朵短命的花,長出來才發現屹立不倒,四季常青。


 


周韋恩在門外站了好久才回車裡。


 


阿城問他:「開車嗎?」


 


他也不回答。


 


零下五度,手裡端著的依舊是星冰樂;北京看不見星星就跑去新疆;半工半讀地念完大學,攢下來的錢還有一半能分給慈善事業;一個人就敢跑到普林斯頓去讀碩博。


 


這個固執又溫柔的江南姑娘,操著一口吳儂軟語也能跟北京人爭得有來有往。


 


即使在北京城裡耳濡目染了多少年,語調裡還堅持藏著一點江南韻味兒。這樣一個婉轉念舊的人,卻能在離開的時候堅決如鐵。


 


周韋恩想,從前她那樣深情地說愛,他是真的害怕,現在她敢拋下一切一個人跑到萬裡以外,

他也害怕了。


 


他們之間總是有太多誤會。


 


他不知道,她決絕地離開是為了他,她也不知道,他故作輕快隻是為了成全他以為的她的夢想。


 


他說「對不起從前對你不好」,她卻覺得對不起是不能相守到老。


 


他們都沒想到家鄉那一段斑駁黏膩的路,他和她都能走這麼久。


 


他盯著那個方向思忖良久,才讓阿城開了車。


 


這年,周韋恩二十八歲,將入而立之年。


 


再之後幾年,周韋恩都沒有回去恆大了。


 


有時候晚上喝多了酒,阿城開車送他,習慣性地往外環方向跑,有時候開到京密路被堵得進退兩難,他才想起來如今周韋恩已經不用趁著早晚高峰隨波逐流地跑回五環住了。


 


周韋恩坐在後面,面色平靜。阿城一開始覺得興許老板喝多了睡著了,

才敢稍稍松口氣。


 


有一回周韋恩和銀行副行長在北京亮吃了飯,已經不早了,剛下飛機的阿城跑來給他開車,腦子昏沉地跑上了三元橋。這個小拐角向來是「兵家必爭之地」,周圍的車急躁得摁喇叭,阿城有些心虛地瞥了幾眼後視鏡。


 


周韋恩撐著頭,閉目靜坐著,看不出喜怒。


 


等到好不容易出了三元橋,阿城正要掉頭,聽見後面周韋恩的動靜。


 


「去看看吧。」


 


他這才驚覺老板哪是睡著了,怕是每每路過,都想著從前了。


 


周韋恩重新託了腦袋,眯著眼看出去。燈火通明的北京城,水泄不通的晚高峰,歸心似箭的趕路人,曾經他也能被算在裡頭。


 


他多麼薄情的人,竟也悲哀地想著他們此生再無瓜葛,他又該當如何?


 


突然想起她曾經做給他的生日禮物,

硬盤上刻了《秋風詞》,後來他特意查了,原來是:早知如此絆人心,當初何必莫相識。


 


其實那時候,應西西在新疆,掛了他的電話以後,她想著如果知道後面的事是這樣,當初寧願不要在飛機上看他一眼,不要跟他牽扯那麼深。


 


她送這個給他,是當時正低落,回過神來又覺得不太合適,左看右看,想著字寫得還不錯,就這樣送了他也不太會在意吧。


 


但周韋恩不知道,他覺得有時候也真是服了她這樣的人,居然在生日禮物上刻了這麼悲傷的詩。現在想想也是那時候她年輕,那大概是最流行憂鬱的時候了。


 


現在,隻當往事隨流水,但寒煙衰草凝綠了。


 


周韋恩隨身揣了恆大的鑰匙,其實他一個投資新興產業的,這個門早該換成密碼鎖。每每提起這個建議,應西西總猶豫不決。


 


有一回周韋恩問:「為什麼不願意換啊,

你這天天忘帶鑰匙蹲門口等我回來,也不嫌可憐。」


 


應西西有點不好意思地回他說:「也不是天天忘帶鑰匙,怕你把我忘了就不回來了。」


 


周韋恩哭笑不得。


 


他站在已經落了灰的玄關上,他以為他早就忘了的往日種種,還是歷歷在目。


 


那些頭也不回的時間裡,連匆匆而過的爭吵都算甜蜜。回憶裡冷戰的理由早就想不起來了,現在隻剩下千好萬好,帶著思念藕斷絲連。


 


讀書消得潑茶香,當時隻道是尋常。


 


8


 


周韋恩輕手輕腳地進去,發現她在房間角落放了一個大箱子。


 


上面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灰了,周韋恩伸手撥開它,裡面竟裝滿了他送她的禮物。


 


往裡翻了翻,幾乎是所有都放在裡頭了。他細想了想,她大概還是帶走了什麼東西的,

隻是以前他的禮物給得從來不走心,現在是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周韋恩突然覺得他一向是自大的人,其實仔細想來他哪裡配得上她。他圖她年輕漂亮,她卻隻要他。


 


他們也不是完全就斷了聯系,應西西沒有刪掉他的聯絡方式,周韋恩偶爾會在節日的時候假裝群發地發一句客套的祝福過去。她是個脾氣極好的人,一向是會回的。


 


周韋恩有時候也覺得她狠心,這麼久的感情說放就放,從前那麼愛的人說走就走。


 


後來他知道這件事的原委,竟然是他哥哥說的。


 


哥哥來跟他和解了一段時間之後,送了周韋恩一顆西澳阿蓋爾地區的原石,一顆未經打磨的鑽石,一點也不值錢。


 


周韋恩這人忘性好,他哥哥冷著臉送給他,他把那塊石頭在手裡顛來顛去,樂呵呵地問送他這個幹什麼。


 


他哥哥一下子繃不住了,

哼了一聲說是老婆讓送的。聽說他女朋友為了他都跑國外去了,這才幾經打聽找人要來了一批原石裡最好的一顆,想讓他親自打磨,也算是哄人用的。


 


周韋恩這石頭一下子掉在地上,和哥哥闲扯了幾句,又裝作漫不經心地問:「你怎麼知道她為了我才出國的?」


 


他這才知道原來是程青霖告訴了她那項工程的事,周韋恩想了想,這怎麼說也隻是她提早出國的理由,應西西一向是隨遇而安的人,又是因為什麼讓她下定決心?


 


旁敲側擊地問了哥哥幾句,人家不耐煩地說:「誰知道呢。」


 


丟下漂亮的禮盒走人了。


 


這麼多年過去,周韋恩父親年事已高。周家關系盤根錯節,他這一脈世代從政,不能因為周韋恩無心於此就放下百年傳統,最終他還是把位置讓給了他哥哥。


 


周韋恩父親沒有過多責怪他,

他極其看好的兒子,如果隻能在他開拓的路上才能平步青雲,那算是他看錯人了。


 


他以自己的名字在北京城立住一席之地,風起雲湧的商場,他穩立潮頭。


 


周家這趟車,現在他算是坐在主駕駛,哥哥的勢力已經不足以與他抗衡。父親耄耋之年,他已經是事實上的掌舵者。


 


街井間不再叫他周二公子了,議論紛紛的是他的名字,周韋恩。


 


他現在是身居高位的人了,卻還和以前一樣,大早上穿著羽絨服混在人堆裡,躲在炊煙嫋嫋裡吃油條。


 


有時候冬天脖子上圍著一條整潔的圍巾,卻是粗制濫造的。齊徴銘多少次勸他說:「您大老板圍條毛巾在脖子上成何體統啊。」周韋恩往他嘴裡塞個包子,冷哼著說「這頓你請」,一溜煙跑沒影了。


 


徴銘真服了他這光明正大不要臉的樣兒,每每想著下回他再怎麼約,

也是一定不再出來了。


 


2017 年除夕,周韋恩照例發了假裝復制的祝福過去大洋彼岸。按理說應西西早該回復他了,等到凌晨,她還是沒有回他。


 


周韋恩剛開始想著她大概是沒睡醒,算著時間,等到美國已經九點了,她才慢吞吞地回復。


 


周韋恩的屏幕亮起來,他湊過去看到應西西說:【我要回國了。】


 


這些年在國外,我不是沒有試過開始新的感情,那些人哪裡挑出來不比周韋恩好啊?多情又薄情的人,自私的讓人找不著他到底好在哪兒,卻偏偏成了揮之不去的回憶。


 


這次回國,我也考慮良多。導師那邊給我引薦了大投行,年薪高得嚇人,可是每每接到父母的電話,又猶豫不決。


 


他們不再年輕了,所以就算不敢見他,我也決定回去了。


 


剛來普林斯頓那一兩年,

我老幻想著周韋恩會不會哪天突然出現在教室後門,手裡抱著一捧豔紅的玫瑰挑著眉問:「想沒想我啊?」


 


有時候做夢夢到我們結婚了,我看他背對著我做飯,我居然問他:「周韋恩你手上燙那疤哪去了?」他舉起手來,無名指上是顆亮閃閃的戒指。


 


回過神來,眼淚已經流了滿臉。


 


所以我真的害怕看到已經是陌路人的他的臉,我曾經那樣轟轟烈烈地愛過,是怎麼樣也無法坦然做朋友的了。


 


當初分開的時候,我們就那樣順理成章地離別,沒有人掃興地說「分手吧」「就這樣吧」「我們到此為止吧」。就好像我們隻是分開這一陣,等我回來就自然而然接上斷片。


 


還是像以前一樣,漫無目的地走下去,直到他循規蹈矩地訂婚結婚,我永遠是那個見不得光的人。這樣算起來我們又算是什麼情侶,隻不過是順水推舟,

萍水相逢罷了。


 


周韋恩在微信裡問了我飛機的時間,我沒有回復他。再和他扯上幹系,隻能是自討苦吃,我何必自作自受。


 


我不知道我和他會不會再有緣遇見,也不知道我有沒有堅定拒絕他的決心,所以我很怕見到他。


 


不得不承認,我還是始終偷偷地想著,說不定他會來找我。


 


從新澤西飛回蘇州的二十多個小時,我睡了大半程。我想轟轟烈烈的年紀早就過了,這次回去都到了要被催婚的年紀了,哪還有那麼多遺憾和衝動。


 


我這一趟美國去了六年多。其實怨過周韋恩為什麼不來找我,離開的時候裝得難舍難分,這麼多年卻一次也不來看我。


 


仔細想想他其實也沒對不起我什麼,我們之間好像總有什麼橫亙在此,他過不來,我也過不去。


 


想來想去,大概也隻有身份了。


 


機窗底下遠遠能瞧見燈火流轉,遮蔽在厚厚的雲層下面。有些事塵封在磨砂玻璃下就好,再以後的以後,回憶起來也希望看到的都是清晰的幸福和模糊的怨恨吧。


 


其實這件事周韋恩算冤枉。


 


9


 


那時候應西西剛去美國不到一年,他在辦公室沒日沒夜地忙。辦公室裡有個叫 Betsy 的女實習生,晚上加班,男朋友總來給她送飯。周韋恩有時候拉著百葉窗簾,走神的時候看出去。


 


晚飯時間大家都出去吃飯了,辦公室很多時候隻剩下他們兩個人,兩個人對著熱騰騰的保溫桶傻樂半個小時。等到大家差不多回來了,她男朋友才戀戀不舍地走。


 


周韋恩就想起以前,應西西上大四的時候也是天天加班,他連個電話都很少打。晚上他都回家坐了半天了,她才拖著電腦包回來。


 


她有時候樂呵呵地和他說路過天安門廣場居然發現流浪狗堆裡多了條新的黃狗,

有時候氣鼓鼓地說變態老板又讓她敲文件導進電腦。


 


他半吊子聽著,一開始隻跟著笑笑,後來聽煩了,和她說:「我幫你敲行不行?」


 


她欣然接受了,衝杯可可自己跑到屋裡打《仙劍奇俠傳》了。他氣不打一處來,又看著她認真地打副本,隻留下一個小小的背影,就想算了吧,誰叫他自己申請的呢。


 


周韋恩衝著她背影喊:


 


「應西西我真是欠你的。」


 


她過了好久才終於肯分神過來,不緊不慢地說:


 


「那你慢慢還啊。」


 


周韋恩想到這,不自覺地出了辦公室的門。


 


Betsy 看到他來了,嚇得拖著男朋友站起來道歉說:「對不起啊老板我不該讓他上來。」


 


周韋恩擺擺手說沒事,又轉個身回了辦公室。其實他也應該去找點吃的,熬了幾個大夜,

天天連軸轉,連阿城有時候來接他都會問他最近是不是辛苦過頭了。


 


但是他背著手站在窗前很久,夜色如墨,車水馬龍,生命中那些彌足珍貴的東西,好像再也找不回了。


 


他想美國現在應該是白天吧,可是想了又想還是沒有打電話過去。


 


他發短信問她:【在忙嗎?】


 


她回復得很快,說沒有。


 


周韋恩都不知道如何說下去了,過了好久才問她:【能給你打個電話嗎?】


 


這下輪到應西西沉默了,等了一會兒,周韋恩終於看到她的回復:【好啊。】


 


這通跨洋電話打通了,隔著屏幕,居然有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的氣勢。


 


大家都安靜地分享了彼此的呼吸,又很默契地做了第一個開口的人。


 


「剛剛在洗漱。」


 


「最近還好嗎?


 


應西西借機笑了兩聲,周韋恩問:「你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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