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若有若無的摩擦聲中,好像聽見他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個「嗯」,也好像他沒說過。
周韋恩推著我出去洗臉,剛想走出來,見他靠著牆窩在羽絨服裡低著頭刷手機,愣了一會兒。
徴銘晃晃悠悠地走出來,安靜的走廊裡有若隱若現的鼓點聲,我聽見他問:
「聽說你這次找的還是個大學生。」
「幹嘛。」
周韋恩警惕地抬起頭。
徴銘就這樣哈哈大笑起來,笑道:「你找人的門檻最近變得倒是很低嘛。」
周韋恩白了他兩眼,辯解道:
「至少還是中央財大的,哪有你說得那麼誇張,就當以後給我公司錄了個會計。」
徴銘聽了,撂下一句逗樂的話,朝廁所走過來。
我假裝剛剛洗完手出來,
朝他僵硬地笑了笑,周韋恩就過來拉走了我。
「還傷心呢?」
他不是個愛當眾揭短的人,所以這話說得很小聲,還帶著點調笑。
我惡狠狠地把手塞進他的衣兜裡,嘟囔了一句:「才沒有。」
那天過後,我在工作上走神的時間比以往長得多。
休息時間的茶水間裡,那些身材婀娜的女同事打扮時髦,嘴裡聊的是留學的種種往昔,感興趣的是 LV 的新款鱷魚皮,隨手衝的速溶咖啡都是外國品牌。
或許他需要的是這種女朋友。
我默默地把 maxim 的速溶咖啡倒進我幼稚的兔子馬克杯裡。
為了周韋恩,我可以把稚嫩的臉塗得成熟美豔,可以別扭地穿上不屬於我的高跟鞋。
我離他的生活那麼近,又離他的心那樣遠。
我開始關注起國外收研究生的時間。
我和周韋恩像往常一樣耳鬢廝磨,我心裡卻多了一份白頭偕老的妄想。
其實說他混混終日也不太恰當,他隻是在我面前的大多數時候不太忙,我當然非常理解他這樣做的原因了。
高門弟子的公司機密,讓我知道那還了得?
我在學校的專業和他的工作很對口,有時候他也端著電腦窩在懶人沙發裡看一些不算重要的報告,我也會湊過去跟著說兩嘴。
有時候看見他高得嚇人的股票,我總是呵呵呵地冷笑幾聲。
這時候他總笑得很調侃。
「你又要發表什麼階級言論?」
一開始會有點別扭的我,現在慢慢學會了戗他兩句。
於是我會攤攤手說:
「其實隻是想把你的盤拷下來,投點精選白馬股,給周老板賺點嫖資。」
他笑了兩聲,
埋頭進亮光的電腦屏幕裡。
我站在落地窗前仰望,看見的隻有無窮無盡的暗。
我好像心血來潮地突然問他。
「想不想去新疆?」
「怎麼突然想到這個?」
他覺得我一向是有點懶惰的人,難得提出帶運動性質的旅行。
「這麼大的北京,連個星星都看不到。」
「北京霧霾這麼嚴重,能看到才怪了。」
周韋恩頭都不抬地應我。
「你不想去嗎?」
按往常他現在應該打電話給助理訂票,並且樂意之至。
而現在他在我意料之內地緘默。
「算了,你忙你的吧。」
我拉上厚重的金色窗簾,最後從縫隙中瞥了一眼窗外。這裡並不屬於內環區,依然是高樓林立,燈火通明。
有人苦讀十年也要擠進這座幾乎已經飽和的城市,
有人生在這裡卻住著殘磚碎瓦。
這裡就是羅馬。
而有人從襁褓時就是這些霓虹的主人。
而我卻妄想用這種愚蠢的把戲取悅他,留住他。
3
周韋恩是個能把沉默運用到極致的人,他用沉默回應,也用沉默拒絕。
那晚他難得起夜,看到我這邊的床頭燈還開著,鋪下一小圈幽幽的光。
周韋恩是個睡眠質量很好的人,這種鵝黃色的光我覺得也不刺眼,所以時常開著。
他看著我的背影均勻地起伏,已經睡著了。
於是繞到前面來,想替我關上。
拉下燈光的一瞬間,他陰差陽錯地瞥了我一眼,眼皮突然跳了兩下。
暖黃燈覆蓋的面頰上,赫然有一道長長的淚痕。
周韋恩手頓了頓,盯著那道痕跡看了好久。
安靜的屋子,隻剩下他一個人強烈的心跳。
他終於反應過來,原來自己的心髒在痛。
輕輕地拉上了臺燈,周韋恩突然沒了睡意。
窗外風移影動,漂亮的小陽臺映在月光下,身旁人皎皎如玉,此刻正安靜地睡著。
他悄悄拿著衣服,關上了臥室的門,下樓穿上,一個人開車離開了。
最後我還是自己去了新疆。
臨走之前周韋恩說要不要叫個人跟我一起去。
我說算了。
我終究是不能嶄露頭角的人,也沒人會花大心思來解決我。
我去新疆,是要順便看看資助過的孩子。
飛機起飛的前十分鍾,周韋恩給我發了短信。
他說他有事,要去倫敦待幾天。
其實我知道,這幾天是他嫂子的生日。
周韋恩的哥哥目前就職於政府機關,不過他父親並沒有給他要職。
聽說周韋恩和他哥哥的關系是有些劍拔弩張的,周韋恩實際是無心從政的人,他哥哥卻視他為眼中釘,三番五次在工程上做手腳。
因為周韋恩父親相對來說更想把位置交給周韋恩,而周韋恩則至今還沒有表示過明確的拒絕,這點讓他哥哥惶惶不安。
所以,他父親會把他哥哥放到這樣的位置,第一是為了磨一磨他的性子,其次也是為了周韋恩未來若是改變主意,也能有路可走。
所以周韋恩的哥哥現在還是可以鋪張浪費的,隻要在看不見的地方就好。
他哥哥和嫂子網上說是青梅竹馬,實際上就是兩姓聯姻。兩人結婚之前都沒見過幾面,隻是住得近而已。
開 party 的意義也就是結識人脈,上流圈子大家定期共享資源而已。
往年這種生日 party 都是要帶女伴的。
他沒有讓我待在這裡,那麼看來我也不在他的女伴人選範圍內。
與其自取其辱,不如得過且過。
所以我逃跑了。
這是我去新疆的第二個原因。
我拍了一張飛機窗外昏暗的起落平臺,候機大廳晃眼的黃光倒映在玻璃上。
我說。
生日快樂。
一氣呵成地把手機關機,好像這已經是我小小叛逆的最大勇氣。
我知道你要去做什麼,你卻不知道我。
我隨便鬼扯的理由,你甚至不曾過問。
我扯了扯嘴角,倒映出一個難看的笑,在機窗上。
周韋恩沒有回復我這條消息。
下飛機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半夜了,新疆按理說和北京是有點時差的。
這一趟光轉機就花費了我大半天的時間。
看了看手機,現在北京應該也有十一點多了。
從機場趕往酒店,路程還有很遠,我從酒店叫了接機的車,正往那邊趕來。
我穿著白色的羊絨大衣,隨意套了條小腳牛仔褲,穿了馬丁靴。我的圍巾是周韋恩那次出差帶回來的奢侈品禮物,不過我至今不知道他說的那是什麼牌子。
靠在 T2 出口的門前,我突然想抬頭看看,新疆的夜空長什麼樣。
就這樣,我仰起頭。連成弧線的星星墜在黑幕上,偶爾有幾顆忽明忽暗,悄悄藏進雲裡不見影。
電視劇裡搭的大棚 P 星星,我都能看得津津有味,可是現在這滿天星河出現在我面前,我卻突然走神了。
周韋恩現在可能在去倫敦的飛機上,我想。
他就好像算中了我會這樣想,
算準了我的落地時間,給我發了短信。
他問我到了嗎。
我反問他你怎麼還沒走。
半天沒等到他的回復,他打了電話過來。
「看著星星了?」
他語調裡纏上柔軟,我猜他現在是一個人。
「你怎麼還沒走?」
「算著這個時間,你該下飛機了,猜你在想我唄。」
我嗤笑了兩聲。
「周二先生真是愛自作多情。」
他也不惱,發出幾聲低笑。
我們都沉默了一會兒,他盯著桌上的煙灰缸,我仰望這片長長的星海。
「那我想你了,怎麼辦?」
周韋恩先打破這場沉默,發出一聲嘆息。
遠遠看見黑色的商務車開過來,我說我要去酒店了。
周韋恩嘖了一聲,
我哄了他幾句,便掛了電話。
上車前,我突然想拍一張這裡的照片。
說實話,烏魯木齊這裡的機場四四方方,四處遮擋,就算拍照也拍不出整體的模樣。
司機說:「姑娘路上拍吧,我們經過的路能看到的比這裡更好。」
我笑了笑,裹了裹圍巾,還是按下了快門。
周韋恩窩在頭等艙寬大的座椅裡喝著半杯紅酒。
空姐正在前面挨個通知手機關機。
他最後看了一眼,是我傳來的消息。
【我也想你。】
下面附著那張拍攝角度和畫質都算不上好的照片。
他用手指拉大縮小轉移地看了看。
如果她站在他面前,他現在甚至能想出她說這話是什麼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