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知道一年後,她的兒子將會因為護駕有功,成為新帝身邊的紅人。
她拉著罪臣之女沈寶瑩的手,笑得篤定。
「不用多久,你們沈家就會重振門楣。你是我看著長大的,寒洲也一直都想迎你進門。」
她又衝我翻了個白眼。
「小門小戶出來的貨色,若是有自知之明,就趕緊收拾東西滾出去。」
我笑著轉身離開。
她不知道,前世是我救了新帝的命。
可新帝卻以夫為妻綱為由,將趙寒洲大力提拔,一時風頭無兩。
既然都覺得我沒用,那趙寒洲我不要了,新帝我也不救了。
1.
我順著記憶,沿著老宅的回廊走到了前廳。
還沒跨進門檻,就聽見屋內傳來婆母的笑聲。
「好瑩兒,還是你體貼孝順又懂事,惦記著我這老婆子。不怪寒洲心裡一直念著你啊!」
沈寶瑩紅著臉,搖著婆母的胳膊,盡顯小女兒姿態。
「我一直把您當成母親,隻可惜自己沒這個福氣。寒洲哥哥也很好,我們,我們到底是沒有緣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隱隱還有些啜泣。
婆母心疼壞了,拍了拍沈寶瑩的手,拉著她坐下。
「怎麼就沒有緣分呢!你們的緣分啊,還長著呢!」
說完,她含笑盯著沈寶瑩,意味深長。
沈寶瑩沉默了片刻,藏在袖中的另一隻手,緊了緊。
「您的意思是,寒洲哥哥想要納妾……」
沈家在奪嫡之爭中站錯了隊,雖然還住在京城,
卻沒有了一官半職。
昔日的門當戶對,青梅竹馬,立刻被婆母棒打鴛鴦,不得不分開。
以她如今的身份,成為趙寒洲的妾室,倒也不算委屈了她。
「可寒洲哥哥成婚才一年,謝夫人她,怎會同意?」
聽到沈寶瑩沒有拒絕,婆母滿意的點了點頭。
「什麼妾室,你可是我看著長大的,寒洲的妻子非你莫屬!上輩子……咳!說不定上輩子咱們就是一家人呢!」
「那謝氏,哼!都成婚一年了,連個一兒半女也沒生下來,說到底就是個沒用的!」
「你也不必在乎外面的闲言碎語。用不了多久,你們沈家就會重振門楣,你父親也會官復原職。我家寒洲啊,隻有你配得上!」
沈寶瑩驚喜地抬起頭,雙眼放光。
「老夫人說得可都是真的?
是因為寒洲哥哥在朝堂上幫我父親美言?」
我在門外也聽夠了,邁步走了進去。
在看到我的那一瞬,婆母沉下了臉,話音裡也帶上了幾分陰陽怪氣。
「小門小戶出來的貨色,還要霸著我兒的正妻位份,若是還有點自知之明,早早收拾了東西滾出我們趙府。」
我沒有回答,隻是安靜地站在一旁,冷冷打量著婆母。
真沒想到,她竟然也重生了。
2.
前世,趙寒洲心裡就放不下沈寶瑩。
在他受到新帝重用後,不遺餘力地為沈家鋪路,終於讓沈寶瑩的父親恢復了工部員外郎的官職。
沈家重新入朝後,婆母就看不上我這個守備之女了。
明明我父親也是五品官員,可趙家嫌棄我祖上是「泥腿子」,不如沈寶瑩的父親科舉入仕。
那時沈寶瑩年歲已大,趙寒洲以我不能生育為由,把她抬進府做了貴妾。
等到我父親外放,他們就把我關進了偏院,自生自滅。
在我彌留之際,趙寒洲攜著沈寶瑩來看我。
沈寶瑩捂著嘴,滿臉嫌棄。
「妹妹竟然這般可憐。也怪我,最近忙著寒洲哥哥升遷的事情,還要督促瑞兒的學業,竟然把妹妹給忘了。」
「妹妹不會怪我吧?」
趙寒洲俯下身,在我耳邊恨恨道:
「一介婦人,就算是救駕有功又如何,陛下還不是隻會提拔我?偏偏你還不準寶瑩做平妻,害我的瑞兒隻能是個庶子!」
「不過,一切都快結束了。等你一S,我就會把寶瑩扶正。」
我怒極攻心,一口氣沒咽下去,人就沒了意識。
再睜眼,
我重生在了救駕之前。
我決意要盡快離開趙家,再圖復仇。
可我知道,趙寒洲和婆母不會輕易答應,我都做好了被扒一層皮的準備,卻不料婆母竟然也重生了!
看著她緊緊拉著沈寶瑩的手,卻對我露出的厭惡之色。
我竟然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真是峰回路轉,柳暗花明啊!
我努力壓制住揚起的嘴角,露出了不贊同的神色。
「兒媳知道母親喜歡沈姐姐,但我朝有律令,成親三年內想要納妾者,是需要妻子同意的。兒媳不同意呢!」
婆母松開沈寶瑩,拍案而起。
她指著我正想反駁,趙寒洲匆匆走了進來。
「母親,您著急喚我回來,到底出了什麼事?」
3.
看到兒子回來,婆母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她趕緊扯過趙寒洲,把沈寶瑩的手遞了過去。
沈寶瑩羞羞答答垂下了頭,任由婆母牽著,像隻溫順的小白兔。
趙寒洲愣了一瞬,有些慌張地看了眼旁邊站著的我。
「阿雲,我……」
婆母拍了下趙寒洲的胳膊。
「有什麼好看的,一個破落戶罷了!她父親就是個沒用的守備,過些年上了戰場,還不知能不能活著回來呢。」
婆母又看向沈寶瑩。
「到底青梅竹馬,知根知底的最是貼心。我做主,你以後和寒洲好好過日子,給我生個大胖孫兒,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瑞兒!」
趙寒洲震驚的眼神裡透露著欣喜,他再也顧不得我是否願意,一把握住沈寶瑩的手。
「讓寶瑩為妾,實在太委屈了!
」
婆母責怪地又拍了他一下。
「當然不能為妾!你得八抬大轎把瑩兒娶回來。」
「什麼!」趙寒洲慌忙將手抽了回來,結結巴巴道:
「母親,您在說什麼呢!我都已經有妻子了,還怎麼八抬大轎迎娶寶瑩!再著——」
他偷眼瞟我,壓低了聲音。
「嶽父那裡……」
我冷笑,看著他為了仕途,SS壓著自己心裡的欲望,不敢輕舉妄動。
我父親與趙寒洲的頂頭上司,交情極好。
那位大人也是看在我父親的面子上,對趙寒洲多有照拂。
可趙寒洲根本沒有心。
前世他被新帝重用之後,轉頭打壓起父親,和給他知遇之恩的上司。
他說:「若不是他們自私自利,
不願意向陛下推薦我,我早就能被陛下看重,建功立業了。」
我父親被外放,也少不了趙寒洲的手筆。
可現在的趙寒洲,還不是那個志得意滿的御前紅人,他還要依仗著我父親的情面。
婆母將趙寒洲拉到一邊,低語中,我聽到「救駕」,「高升」的字眼。
趙寒洲的眼睛越來越亮,他身子微微顫抖,不停吞著口水。
「母親,您說的當真?」
婆母重重地點了點頭。
「不知是不是佛祖顯靈,我做了一個夢……」
「侍郎家的小妾會生個女兒。還有幾日前,江南水患……」
侍郎的小妾生什麼,趙寒洲並不關心。
但江南水患剛起,他也是今日才得知,朝堂上還沒有個定論,
自己母親更不該知曉才對。
趙寒洲信了。
他再沒看我一眼,激動地跳到沈寶瑩面前,一把抱住她。
「我就知道,誰也擋不住你我的緣分!」
這個舉動倒是嚇了沈寶瑩一跳,可她立刻反應過來,顫顫巍巍張開手,回抱住了趙寒洲的腰。
「寒洲哥哥,我心裡也隻有你……」
婆母滿臉欣慰地站在一邊抹著眼角,轉頭看我時,高高揚起了下巴。
「我立刻讓寒洲給你休書,你快快收拾東西離去吧。」
4.
我彎了彎嘴角。
前世新帝在微服出宮時,遭遇了廢太子手下S士的襲擊。
正巧我路過,不顧刀槍箭雨,將滿身是血的新帝拉上了馬車,然後讓車夫快速離去。
那群S士為了隱蔽,
沒有準備馬匹,才讓我們得以脫險。
過後,新帝私下讓人給我傳了口信。
不準我說出,他當日私自出宮的事情,卻在一個月後的中秋宮宴上,特許趙寒洲這個六品官員,攜家眷赴宴。
那日,宮裡傳出新帝遇刺,而趙寒洲擋在新帝身前,救駕有功……
哪怕婆母重生了,也不會清楚當時的情況。
所以更不可能知道,對新帝救駕有功的人是我,而並非她的寶貝兒子。
戲看得差不多了,該我上場表演了。
我上前扯開還抱著的兩人,一巴掌扇在趙寒洲臉上,厲聲怒喝:
「好啊,趙寒洲!你竟然有這等齷齪心思!」
「我嫁給你僅一年,操持府中大小事務,不曾有過半分懈怠,你妄想休妻另娶!」
「今日我就去皇城前敲登聞鼓,
讓天下人都給我評評理!」
趙寒洲捂著臉,睚眦欲裂。
「謝雲,你竟敢打我!我,我……我們和離!」
他到底知道休不得我,隻能退而求其次。
婆母心疼壞了,衝過來要扇我巴掌。
可我父親是守備,我從小喜歡舞刀弄槍,閃開婆母的手輕而易舉。
反倒是婆母,一個踉跄險些摔倒。
她指著我嚷嚷起來,嘴裡全是些不幹不淨的咒罵。
我甩了甩有些發麻的手,讓人去將我父親尋來。
將頭上的發簪扶正,我面露不屑道:
「和離?休想!我是你趙寒洲的妻子,三年內我不但不會和離,我還不準你納妾!」
「你那麼喜歡她,就把她養在外面吧。等三年過後,再一頂小轎從後門抬進來。
」
我鄙夷的眼神讓沈寶瑩羞憤難當,嗚咽著撲進趙寒洲懷裡。
「寒洲哥哥,我爹娘定是不願我做外室的!」
「你不能看我受辱啊!」
從婆母嘴裡聽到父親有恢復官職的可能,沈寶瑩馬上借機拿喬起來。
趙寒洲顧不得臉疼,擁著沈寶瑩哄了起來。
當著我的面,趙寒洲立下誓言,一定會娶她為妻。
沈寶瑩露出微笑,眼神挑釁看向我。
趙寒洲開始列舉我的「罪狀」,不孝長輩、不敬夫君、多口舌、善妒……林林總總。
「謝雲,你太胡攪蠻纏了,讓人厭煩!你到底要如何才願意與我和離?」
5.
終於問到重點了。
我回憶了一下,趙寒洲的俸祿和趙家目前的賬本,
伸出一根手指。
趙寒洲大大松了口氣。
「一百兩而已,我立刻讓庫房取來。」
我嗤笑出聲。
「想什麼呢?一萬兩。」
聽到這個數,趙寒洲頓時臉色鐵青。
婆母也瞪圓了眼睛,「嗷」一嗓子叫了起來。
「一萬兩!謝雲,你個小賤蹄子,是想要我們的命嗎?你也值一萬兩?!你——」
我不急不慌地退後兩步,免得被口水噴濺到。
「一萬兩,少一分咱們就這麼耗著。反正我耗得起,就是不知道沈姑娘是否等得?」
趙寒洲現在的俸祿是每年 60 兩白銀,祿米 200 斛,偶爾還有些貴人們的賞賜。
加上當年公爹留下的遺產,婆母帶來所剩無幾的嫁妝,滿打滿算也不過兩千兩。
我嫁過來後,婆母就讓我管家,可他們的花銷卻多了起來。
擺明了是想讓我用自己的嫁妝,養著他們一家。
既然想要我和離,就別怪我連本帶利收回來。
趙寒洲怒氣衝衝指著我:
「謝雲,一萬兩你想都別想!不和離,我就敲鑼打鼓說你不孝婆母,到時候你壞了名聲,還要拖累你父親!」
婆母眼珠子一轉,立刻坐到了地上,拍著大腿開始哭號。
「兒媳不孝了哦,我不活了啊!」
就在趙寒洲得意洋洋,等著我低頭時,外面傳來了一聲冷笑。
6.
「這趙家可真是好生熱鬧。」
話落,就見一冷峻陰鸷的年輕男子,負著手大步走了進來。
他身量極高,著九蟒五爪蟒袍,胸前一隻麒麟栩栩如生。
我父親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後,眼裡全是恭敬之色。
看著來人,我有一瞬的恍惚,心中狂跳。
聞久空瞥了眼地上的老婦,眼神又輕輕掃過我。
「今日巡查,正巧聽得謝守備告假,索性同來瞧瞧,竟然看到這般顛倒是非之事。」
他黑沉沉的眼睛定在趙寒洲臉上。
「呵,趙編修這壞人名聲的手段,倒真是文人中的表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