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燃天祁燈的儀式,皇上一般攜皇後進行,但等我到了那現場之後,發現周婕妤也在。
隻是端坐天祁臺之上的隻有皇兄和顧悅容,周婕妤隻能坐於下方。
饒是皇兄現在如何寵愛周婕妤,皇後依然是皇後。
我拉著母後尋了個能看清的地方,她表示這場面比她當年可差遠了,人也少多了。
我看著身著一席緋紅帝服的皇兄和青綠後袍的顧悅容肩並肩邁向那高臺,看見皇兄和顧悅容一起接過那細弱的火苗。
然而,就在帝後要一起完成最後的燃燈之時,顧悅容手上的珊瑚手串突然斷裂。
有幾粒恰好落在那火苗之上,細弱的火苗瞬間被熄滅。
我臉色大變,那珊瑚手串不就是我母後那個嗎?
下面的百姓都驚呆了,紛紛竊竊私語起來。
我立馬看向母後,
她錯愕地愣在原地,然後把手裡茶點一扔,拉著我就跑:
「掐指一算,你母後要倒霉了,趕緊跑。」
良久沒有經過疾行的我累壞了。
正當我的大腦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耳邊突然傳來炸響。
人群一時間混亂至極,隻聽見老百姓到處奔逃,我的鼻尖充斥著各種硝石的味道。
御林軍很快護送著我們回了公主府,在門口的時候還遇到了陸全。
他一臉焦急,說知道了外面出事了想出門找尋我,還好我回來得快。
我一揮手,打斷他的話,趕緊讓所有人封閉公主府,並且加強了一倍的守衛。
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大祁開國以來,燃燈大典隻有一次沒能順利舉行,是幾十年前的藩王作亂。
然而就在今天這看似最為平常的晚上,
先是皇後出事,火苗熄滅,再後來到本為大典後準備的煙火平白無故發生起火與爆炸。
著實不尋常,而那斷的偏偏是母後的手串。
我看向母後,「母後,您告訴我,那手串為什麼會在顧悅容手裡,上次我沒有問您,這次我想知道,我不信您活在這宮裡十幾年,什麼都不知道。」
母後神色平靜地踱了幾步:
「你知道的,他對我有妄想,顧家皇後也知道。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哪怕是皇帝,也不可能瞞住所有人。
「他拿走了我的串子,卻隨手落在了鳳儀殿。顧家小皇後一眼便能認出來。」
我譏笑,「當真是隨手?」
母後聳聳肩,「誰知道呢?他這麼告訴我的。」
我錯愕道:「這居然是他親口告訴你的?」
母後擺弄著花瓶裡有些幹枯的花枝,
美豔無雙的面容在燭火下半隱半現:
「是啊,他說我沒有依靠,在這宮裡隻能依靠他。他隨便一個動作可以給我帶來危難,也可以給我無上的尊榮,他要我想清楚。」
我怒不可遏,差點氣背過去。
可隨後,我又有些感傷。
我恨我不是兒郎,若我是兒郎,現在登上那個位置的就不會是他,我母後也不會活得如此艱難。
正憤懑著,母後突然捧起了我的臉: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了了,母後唯一放不下的人隻有你,所以,什麼都不要想,你一定要做個自由自在的公主。」
那晚,我失眠了,我一直回想著母後的話。
不止一次了,我老是感覺,母後給我的感覺,越來越不似塵世中人。
天還沒亮,御林軍得到皇兄的密信,讓我和我母後連夜回宮。
我想也沒想,直接帶著母後上了馬車。
皇兄雖然是瘋子,但是現在他的身邊一定是最安全的。
幾個時辰前,那個在我母後身旁的人,不就是他嗎。
然而這之後發生的事,哪怕皇兄是天子,也會無力招架。
12
馬車駛進皇城的時候,天還未亮。
皇兄派了孫德路來接見,我卻在經過金鑾殿附近時,感到了幾分不同尋常。
這不是皇兄上朝的時間。
我目光掃向孫德路。
不愧是皇兄身邊的人,他立馬會意:
「殿下,南方三郡子時發生了劇烈地動,陛下提前了朝會。」
我頓時心下震顫,一股強烈的不祥之感籠上心頭,以至於我差點沒有坐穩。
好在陸全及時扶住了我,
但在我碰到他掌心之時,卻發現他掌中有汗。
這一路上母後都沒有說話。
我陪著母後把她送回了南宮,這才起身欲回春熙閣。
她卻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
「了了啊,你要是不是公主就好了……」
母後的聲音很輕,我正意外她何出此言,卻見她朝我吐舌一笑,「我開玩笑呢!」
我並未將這句玩笑話放在心上,我是大祁的公主,沒有如果,也沒有萬一。
回去的路上,我重重嘆了口氣。
陸全問我為什麼嘆氣。
我抬頭看向陰雲尚在低垂的天際,「本公主幼時,曾隨父皇南巡過,南方三郡,真是個人傑地靈、風景宜人的好地方。」
他腳步一頓,低垂了眼眸,「公主是在為地動一事傷懷?
」
錦夏捶了捶他的腦袋,「你笨啊,公主乃大祁公主,心懷萬民,聽此噩耗,當然難過啦。」
我卻被這情景逗弄得笑了,不過錦夏說得倒是完全在理。
良久,正當我覺得困倦之時,突聽陸全在我耳邊道:「公主福澤綿長,是南方三郡之福。」
接下來的時間,皇兄為南方地動一事忙的焦頭爛額。
然而事情遠遠沒有結束,地震之後,洪水也來了,整個南方民不聊生。
我心下惴惴,要知道前朝的滅亡,就來自於一場洪水。
而那天,燃燈大典之事,即使皇兄已經派人去查,但是百姓依然覺得是母後不詳造成的,因為皇後的手串是太後所贈已經世人皆知了。
有時候覺得皇兄也挺好笑的,以為自己可以掌控所有人,所以賣了個威脅給母後,沒想到給有心之人遞了刀。
我也是真該S啊,當時居然覺得顧悅容當皇後無所謂。
但事已至此,也無可回旋。
隻是某一天起,我再也沒能見到母後。
司天監諫言,熒惑之心臨世,且就在宮闱之處,對我母後的議論就沒有停下過。
大祁極其重視星象之說,所以一時間,整個天下的矛都刺向了我的母後。
我經常衝動地想把我母後從宮裡偷出來,我們遠走高飛算了,但我沒想到現在的皇兄更加衝動。
我終於可以見到皇兄的時候,他變得更加陰沉,曾幾何時,清俊儒雅的帝王,眉間都生出了褶皺。
看見是我,他雙眼抬起,眼眸中閃爍著我看不懂的神採:
「你放心,誰都動不了她,無論是誰。」
而我這才發現,為什麼這段時間我見不到我的母後,
她居然就在這天子臥榻之處。
「她現在最想見的還是你,永康。」
我看向他,已經忘記了君臣之分:
「你瘋了?」
他卻置若罔聞,看向我母後的眼神有幾分詭異的繾綣,「阿楨,在這裡,沒有人可以傷害你。」
偏殿的燭火打得較弱,給母後傾城的臉龐籠上一層柔軟的光暈。
我的母後是天下最美的女子。
從小我便以此為傲,可如今這份美麗到底給母後帶來了什麼。
我輕輕地抱住了她,就如兒時她抱住我一樣。
良久,她輕輕地拍著我的肩,耳邊傳來母後溫暖的輕語:
「了了,你還記得我給你講過的羊村的故事嗎?」
當然記得,那個頭上頂著出恭物的羊嘛!由於形象太過……特別,
所以我記憶猶新。
我正欲抬頭,她卻又按住了我的頭,我隻好伏在她的肩上,感覺她又瘦了。
她說在另一個世界也有這樣的小羊,它誤打誤撞闖進了一片新的草原,成了一隻壞羊,有人告訴她,隻要它一直做一隻壞羊,它就能回到原來的羊村,但是小羊不想做拯救世界的喜羊羊,也不想做毀滅世界的大壞蛋,於是它選擇了做懶羊羊。
後來它發現,無論它做什麼,故事的走向好像永遠不會變,它也還是會變成那個大壞蛋。
「但是呢,懶羊羊在這個草原認識了一個好朋友,從前的它隻想回羊村,現在的它,隻想這個朋友可以歲歲平安,無論發生什麼。」
母後輕撫我的發絲,溫柔的聲音在我耳邊縈繞。
「母後,這個故事很爛。」
她愣住,好似沒有料到我的回答:
「人生,
哦,不是,羊生在世,自然是隨心所欲地活,它是什麼羊就是什麼羊,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應被任何事情牽絆,誰都不行。
「這世上沒有既來之則安之,若不問來時路,何談歸處?來時路始終是來時路。」
她突然笑了,眼中似有淚花。
我握住母後的手,拭去她眼角的淚花,望著她的眼睛:
「所以,我想吃烤羊肉了。」
她徹底愣住。
13
不久之後,皇兄就昭告天下,南宮太後自毀容貌,出宮修行為國祈福。
而我的母後自然是沒有出家的,皇兄抓了個倒霉鬼替代她。
而百姓之所以暫時忘卻抨擊我的母後,是因為他們已經無暇顧及了。
北金使臣在宮中突然身亡,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北金的現任國主提月,
是和先皇完全相反的作風。
他立馬撕破了大祁與北金的虛假和平,派兵攻打了大祁北部,燕州等北境十二城一時之間人人自危。
一時之間,南方水患,北方兵亂,幾乎要摧毀大祁。
皇兄如今本就根基不穩,朝中老將恩威甚者,唯餘武安侯。
皇兄遲遲不敢派遣武安侯,無非是怕如今顧家獨大,顧皇後有孕,武安侯一旦離京,集結兵馬,到時候就不知道他的劍指的是北境,還是京城了。
然而若是放任不管,朝中年輕武將羽翼未豐,大祁的鐵騎隻會踏過北境十二城,直指京城。
皇兄隻能賭。
就在這個時候,我接到了一道聖旨。
那天其實天氣不錯,是京城難得的晴天。
皇兄在文武百官面前,將我賜婚給了武安侯嫡子顧晟,不日完婚。
皇兄要賭,但是自己必須有籌碼,這個籌碼是誰呢,隻能是我這個倒霉蛋了。
誰讓我是大祁的公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