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爸媽親昵地拉著我問怎麼給他們養老。
我兩手一攤:「找弟弟啊,不是弟弟才能靠得住嗎?」
後來,爸媽沒人養老,哭倒在弟弟家門口。
我抱著女兒真心發問:「跟我有什麼關系?」
1
我十二歲之前幾乎沒吃過什麼好的。
因為我有個弟弟,家裡不富裕,肉吃不起,有什麼好肉好菜都是給弟弟吃。
從小,我的世界裡隻有上學,放學,幹活,睡覺。弟弟就豐富多了,大夏天,他可以去遊泳,打球,跟筒子樓一幫小孩玩摔炮,玩累了還能去奶奶家,吃冰好的大西瓜。
我也能吃西瓜,在幹完家務以後,就是不太甜,而且有點酸酸的。
導致小時候的我以為,西瓜就是酸的,不甜的。
弟弟跟我差四歲,在他出生前,我也過過一段時間的好日子,不用幹活,甚至還吃過雪糕。
雪糕真甜啊,冰冰地咽下去,心卻暖暖的。
小小年紀的我,早就知道自己不受喜歡,這是我朦朦朧朧明白的第一件事。
因為我是女孩,我不明白,男孩和女孩有什麼不同?
奶奶擰著我胳膊:「S丫頭!男孩當然不同!男孩才能傳宗接代!」
我更不懂了,我是媽媽生的,又不是爸爸。
爸爸不能生,怎麼傳代。
那天,四歲的我破天荒被媽媽塞了一支雪糕。
「滿滿啊,你要有弟弟了,你開不開心?」
我不知道我開不開心,但是爸爸和奶奶最開心。
「上天保佑!我老陳家有後了,老頭在下面能瞑目,我老婆子這輩子也不算愧對陳家列祖列宗,
能安心地入陳家祖墳咯!」
我很奇怪,陳家列祖列宗跟奶奶有什麼關系,我記得她姓王還是黃來著,總歸不姓陳。
不怪我不記得奶奶的姓,我有記憶開始奶奶就沒怎麼跟我說過幾句話,別人叫她,也多是叫「陳家嫂子」「陳奶奶」。
小時候的我默默想著,可能奶奶自己都忘了自己姓什麼吧。
爸爸也很高興,紅著眼眶一支接一支地抽煙,不斷跟媽媽奶奶說著要去深圳打工,要出人頭地,要掙大錢。
而在我出生這幾年,爸爸多是在家躺著,偶爾做點零工,吊兒郎當,在牌桌上的時間比飯桌長。
有人打趣我爸:「老陳!真是好福氣哦,生個女兒,這輩子都不用努力咯!」
我爸嘴角笑著,臉色卻黑沉沉的,半夜回家,把睡著的媽媽拖起來,拍拍兩個大嘴巴子。
「沒用的東西,
生不出兒子,我在外面都抬不起頭!!他們都說我有女兒不用努力,有賺錢的活都輪不上我!!」
媽媽抱著頭,哭都不敢哭出聲。
我害怕極了,站在媽媽面前,小小的胳膊拼命拉著爸爸。
「你胡說!明明是你幹活最不認真,所以沒人願意介紹活給你!」
爸爸一聽,氣得臉龐漲紅,撈起皮帶狠狠地抽在我後背。
媽媽還跪在地上,不滿地盯著我。
「白眼狼,怎麼說你爸的?沒良心的東西!」
從此我明白了第二件事,媽媽跟爸爸站一邊,我是這個家裡的外人。
2
弟弟剛生出來很可愛,圓圓的眼睛像葡萄,媽媽讓我照顧他,我一開始是很樂意的。
照顧弟弟可以不被媽媽打,可以喝弟弟剩的奶瓶底,還可以蹭弟弟搖搖晃晃的電風扇。
而不是隻有一把破蒲扇,扇的都是熱風,後背長滿了痱子,痒得我滿床蹭。
後來他學爸媽打我,專往嫩的地方掐,還會裝哭,引得爸媽打我。
爸媽一打我,弟弟就拍著肉手興奮地吱哇亂叫。
弟弟長得很快,爸爸媽媽總是專門跑到城裡,給他買新衣服,甚至有的還沒開封,就小了。
我們那兒普遍不富裕,家家戶戶有小孩子的,知道孩子長得太快,都是自己扯舊布做,或者撿街坊鄰居長大孩子不要的衣裳。
筒子樓的人背地裡都笑爸媽,「老蚌生珠」不知道怎麼寵得好,自家都窮成那樣了,太子也不是這麼伺候的。
媽媽每次聽到,都會掐著腰罵回去:「我家家寶不一樣勒!他不會一輩子都待在這個破筒子樓裡!我家家寶是要幹大事!要做外交官!要當大領導!」
媽媽潑辣,
鄰居一般不跟她吵,但總有人忍不住嗆。
「陳家大姐,你家陳家寶三歲了還說不了完整的話,還不如你家陳南滿,聽說南滿這次考試又是第一?」
我媽惡狠狠地瞪我一眼:「家寶是大器晚成!我們都找大師給算過命的,算命的說了,我家家寶不是池中之物。」
弟弟慢慢長大了,看不出池外之物的樣子,胖得像個球。
最喜歡的運動是拿頭撞人,街坊鄰居家裡家外都被他撞過。
小山一樣的球狀物猛地向你衝過來,直直往腹部撞,撞得人酸水直反,坐在地上半天起不來。
爸爸媽媽誇他力氣大,奶奶被撞得半天直不起腰,依舊伸著大拇指誇大孫子體力好,將來能當奧運冠軍。
後來他把鄰居家小姑娘撞了,小手擦破皮,滲出血,小姑娘長這麼大沒受過這麼重傷,當場哭出來。
她的爸爸哥哥立馬氣勢洶洶過來,就要拎弟弟的領子。
爸媽慌了,立馬去攔。
「你幹什麼!你弄傷我家家寶你賠得起嗎!」
「你家兒子心眼這麼壞,知道小姑娘力氣小,撞人隻撞小姑娘,自己長這麼胖心裡沒點數?我今天非要教訓他!」
小姑娘爸爸哥哥一個賽一個高大壯實,往常在家威風凜凜的爸爸屁都不敢放,環顧一圈,眼光落在旁邊的我身上,他把我往前一推。
「這個給你打!行吧!別來找我家寶的麻煩!」說完,忙不迭跟媽媽抱著家寶離開了,獨留我一個人,站在人群中。
那叔叔和哥哥愣在原地,兩個大人抿著唇,憐憫又不知所措地看著我。
那是我知道的第三件事,原來自己很可憐。
最終,叔叔和哥哥沒打我,放我走了。
我踏著夜色,磨磨蹭蹭地回了家,我想今天我也算「功臣」,為家裡做了事,爸爸媽媽會不會,對我能好一點點。
至少別讓所有人都覺得我可憐。
我站在家門口,拿出鑰匙,打不開門。
門被反鎖了,說明大家都睡覺了,沒人關心我到沒到家。
我抱著膝蓋坐在家門口,看著月亮一點一點下去,東方升出朝陽。
從此,我便下決心,一個人也能好好過。
3
我十二歲的時候,弟弟S了。
奶奶騎電動車帶他去城裡買玩具,弟弟非要把龍頭,奶奶拗不過,在拐彎的時候,跟一輛渣土車撞上。
弟弟當場就沒了,奶奶斷了兩條腿,命還留著。
爸爸媽媽天都塌了,媽媽哭倒在警局,四個警察都沒把她扶起來,
腿軟得站都站不直。
爸爸攥著拳頭,涕泗橫流,要渣土車司機償命。
警察滿臉難色,要說渣土車司機沒什麼責任,是弟弟把著龍頭,年紀太小捏不動剎車,自己撞到視野盲區的,司機賠了錢,實在談不上償命。
我是全家最淡定的人,順路還去醫院看了奶奶。
奶奶了無生氣地躺在病床上,下身一團汙穢,嘴裡喃喃要跟孫子一起去了,給孫子換命。
每個人都在為弟弟的S傷心,沒人管奶奶,更沒人管我。
所幸我從小就習慣了沒人管的日子。
我小學畢業考成績優異,校長親自送了獎學金來家裡,要請我爸媽送我上城裡的初中。
「南滿爸爸,南滿這孩子成績特別好,人又懂事,要是能上城裡的初中就最好了,城市鎮上教育水平差很多,初中很關鍵..
....」
校長還沒說完,爸爸猛地一拍桌子:「老子兒子S了,老娘還癱在病床上,誰管這個S丫頭讀不讀書?能讀就讀,不能讀留家裡伺候她奶奶!」
校長憋紅了臉,被爸爸連推帶拉地趕了出去。
我走上前,給爸爸媽媽倒了杯水。
「爸,我想去讀書。」
我爸揚起巴掌就要打我。
「您和我媽還年輕,生了弟弟說明我們家有男孩命,再生一個肯定還是男孩兒,我不去城裡讀,就在鎮上,放學回來照顧奶奶,您跟我媽安心生弟弟,養弟弟,不用管我和奶奶。」
我爸的手掌放下,若有所思地盯著我。
「也是,以後你弟弟娶老婆還要彩禮,初中生怎麼都比小學畢業值錢,我不給你生活費,你自己想辦法,放學就伺候奶奶,聽懂了嗎?」
我點點頭,
捏緊了口袋裡的紅包。
獎學金有一千,鎮上初中給我免學費書本費,城裡不給,我一開始就沒打算去城裡。
獎學金是我讓校長直接給我,沒跟爸媽提過,給到我爸媽,就再也見不到這錢了。
初中三年,我爸媽安心造人,我白天上學,晚上伺候奶奶,先是在醫院,後來爸媽嫌花錢多,把奶奶接回了家。
奶奶罵我賠錢貨,問為什麼S的不是我,陳家祖宗不長眼啊,不保佑她的乖孫。
我看著她:「奶奶,你多久沒見到爸媽了,爸媽不管你,爺爺早沒了,現在隻有我能照顧你。」
她不說話了,工資卡捂得S緊。
我無所謂,她又不能動,爸媽拿到卡隻會直接花光,她心裡清楚,如今隻能靠我。
她隻能將工資卡給了我,我除了取錢買菜,奶奶也會給我個十塊二十的,
夠我在食堂吃飯。
最重要的是學習,初中三年,我總是第一。
最早來,最晚走,沒有錢買輔導書,隻能啃教材,課本邊都給我磨爛。
沒有錢請老師,上補習班,就蹲在辦公室外,求老師講題。
奶奶嫌我回家晚,讓她挨餓,罵我黑心肝,存心的,我就三個晚上不做晚飯,奶奶終於老實了,再也不催我回家。
終於熬到中考,我不負眾望地,考上了市重點第一中學。
接到錄取通知書那天,爸媽狠狠打了我一頓,不讓我去。
「你弟弟還沒著落!你就天天想著讀你那個破書!怎麼這麼自私?讀讀讀!掃把星!我讓你讀!!」
我SS把通知書護在懷裡,任爸爸拳頭落在頭上,背上,也咬S了牙不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