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眾目睽睽之下被一個男人質問,即便初時有幾分心虛,那份心虛很快也因為下不來臺而消失。
最先挑起話題的女子嘖了一聲,她不耐煩地伸手,想推開封如意。
「關你什麼事,你又是謝暖的什麼人?」
「我,我是,」封如意一噎,耳根莫名泛紅,「我是她朋友!」
暗諷我攀上李懷恩的那女子挑起嘴角:「朋友?女男之間哪有什麼單純的朋友,我看是那種藍袖添香被掀紅浪的朋友吧?」
無論在哪裡,這種染著曖昧的話題都是最引人注目的。
周圍的人不關心發生了什麼,隻看到有男子被當眾調戲了,便都開懷大笑起來。
封如意難得按捺住脾氣和人講道理,卻被如此造謠汙蔑,
整個人都氣得直發抖。
他右手下意識撫上了腰間的軟鞭,眼看著就要抽出鞭子打人了,卻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強行逼自己收回了手。
被將軍府嬌養大的小公子可不怕得罪人,連宮宴上他都敢抽出鞭子,現在不過是怕連累我的名聲罷了。
我卻是不怕的。
那些人說我,我可以不在意;但她們不能仗著性別之利,就用莫須有的事情抹黑封如意。
這和是男是女根本沒有關系,這就是欺凌。
「有些人的心髒,所以才看什麼都髒,」我一把拉過封如意,將他擋在身後,「我知道我的口才不如幾位,但如果各位繼續造謠生事,我也略通拳腳。」
「謝、謝暖,這裡是太學!就算你是九殿下的恩人,你也別太囂張,你敢動手的話,我、我們……」
可誰還和她「我們」呢?
看熱鬧是一回事,真為了看熱鬧得罪將軍府和皇室,就是另一回事了。
除了還在梗著脖子和我掰扯的這位,其他人早就趁機溜走了。
見狀,僅剩的這位瞬間沒了氣勢。在我的逼視下,她不情不願地對封如意說了句對不起,轉頭也跟著跑了。
小公子估計才剛從「老實人」風波走出沒多久,就碰上了這等糟心事,我本以為他又要自閉良久。
卻聽他忿忿不平地碎碎念著:「和李懷恩有什麼關系,啊?!什麼叫李懷恩的恩人,明明是我們將軍府的人!」
我:「……」
這樣子抓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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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如意找我,竟然是為了道歉。
太陽真是打西邊出來了。
封如意又急又羞:「你那是什麼表情,
我就不能給人道歉嗎?!」
倒也不是不能,就是怪不像他的。
「總之,我那天的話不是有意的,我沒有說你不好的意思,」封如意低頭踢了踢面前的石子,「也沒有不……」
後面三個字他幾乎完全沒發出聲音。
我疑惑詢問:「你說什麼?能再說一遍嗎,我剛才沒聽清。」
封如意鳳眼一橫,似嗔似怒地瞪了我一眼:「好話不說第二遍,你自己猜去。」
而後不再給我追問的機會,他主動提起了另一件事。
「對了,你不是跟不上太學的進度嗎,」他得意地掏出一個刻著鶴紋的玉質掛飾,在我面前一晃,「我有辦法,就看你願不願意吃苦了。」
封如意的辦法,就是找外援給我私下授課。
「左蘭鶴雖是男子,
但他的才學絕不在任何女子之下,若非男子不可為官,他定能考上狀元的。」
封如意雖然平等蔑視所有人,但對於左蘭鶴這位至交好友,他卻是推崇居多。
「他人很好,就是有點害羞內斂,不愛和外人接觸。」
「不過問題不大,他之前打賭輸給了我,賭約就是要完成我一個要求。隻要我開口,他肯定會願意教你。」
我不太喜歡麻煩別人,但事到如今,也的確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多謝你,如意,」我誠摯道謝,「那就拜託你和你的好友了。」
封如意俏臉一紅:「小、小事一樁,包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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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在宮宴上,和那位左公子遙遙對視過一瞬。
當時隻覺得他氣勢迫人,不像是個好相與的。
沒想到是我誤會了人家。
甚至不等封如意拿出他們賭約的信物,左蘭鶴就答應為我授課。
封如意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樣說道:「我就說吧,蘭鶴他和你一樣,完全不會拒絕別人的要求。話說你們倆這樣的濫好人,到底怎麼平安長大的?」
明明是來求人家幫忙的,怎麼就突然開始毒舌了。
我偷偷拽了下封如意的下擺,想讓他收斂一點。
我動作幅度不算大,但左蘭鶴竟然發現了。
他朝我溫和一笑:「沒關系的。」
又道:「這不算什麼麻煩事,能幫上你們的忙,我也很高興。不過我隻是多讀過幾本雜書,比不得太學的先生們,還望謝女郎莫要嫌棄。」
我連忙搖頭,又在封如意的眼神示意下,笨手笨腳地倒了杯拜師茶遞過去:
「本人愚笨,日後還煩請左公子多擔待。
」
左蘭鶴含笑接過茶水:「謝女郎言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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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封如意唯一的好友,左蘭鶴的性子卻是與他截然相反。
左蘭鶴十分有耐心,即便發現我連字都認不太全,也沒露出半分輕視,而是從頭開始給我講那些基礎的東西。
我心中感動,然而更多的卻是不可言說的惶恐。
這種惶恐讓我本能地想要遮掩自己的蠢笨,遇到不會的問題也不懂裝懂,根本不敢問左蘭鶴。
我以為自己裝得很像,可左蘭鶴卻沒被瞞過去。
他看出了我的怪異後,沒有指責我,而是放下了手中的書冊,溫聲細語地問我。
「謝暖,方便告訴我,你在擔心什麼嗎?」
其實不是擔心,而是單純的,對讀書寫字的抗拒。
這也是阿婆讓我選擇時,
我選擇先去習武的原因。
在我長大的村子裡,無論男女,大家多是大字不識一個的。
可被我撿回來的李懷恩不同。
他喜歡好紙好砚,喜歡在樹下聽風賞雨,更喜歡名家孤本。
這些是我全然不了解的東西,所以在他和我談起時,我隻會訕訕地掏出錢匣子,問他需要多少錢。
李懷恩沉默了片刻,嘆著氣說我是個俗人。
「和你說這些,簡直是對牛彈琴。」
我悶頭想了很久。
牛明明勤勞又能幹,可李懷恩這話為什麼聽起來不像在誇我呢?
我沒讀過書,沒辦法陪李懷恩聊那些風花雪月,但幸好我還會打獵,能賺銀子。
本以為會賺錢是個討人喜歡的優點,可李懷恩卻愈發不耐,連話都不愛跟我講了。
有一次我去賣皮子時,
剛巧看到他和賣宣紙的文娘子有說有笑,兩個人談的是李懷恩最近看的那本詩集。
那時候李懷恩已經好幾天不搭理我了,為了能和他說上幾句話,我回家後偷偷去翻了他的書。
結果自然是因為不識字,所以什麼也沒看懂。
甚至直到被李懷恩抓包,我才知道自己連書都拿倒了。
李懷恩一向不喜歡我碰他的東西,那天卻難得沒有生氣,反而挑起了嘴角。
「怎麼能有人笨成這樣呢?」
得知我是因為看見了他和文娘子說話,才來翻書,他更是忍不住笑出了聲。
「阿暖啊阿暖,你當真是東施效顰,不對……」
他個子比我高很多,居高臨下看著我時,像是在看一隻作揖討賞的猴子。
「你估計連東施效顰是什麼意思都不懂。
」
李懷恩那天的笑,我始終無法忘記。
每每想起,那種尷尬又羞恥的感覺,總能讓我心口難過得緊。
所以我不愛讀書,即便有了學習的機會,也下意識想要逃避。
歸根到底,是我懦弱又膽怯。
我害怕別人瞧不起我,就把書本當成洪水猛獸。
可是……
左蘭鶴握著書卷,輕輕敲了下我的頭。
「錯不在你,你又何必因他人的卑劣為難自己。」
18
左蘭鶴沒給我講什麼大道理,反而換了個話頭,開始給我講他自己的事。
「我母親是文官之首,家中子嗣耳濡目染,會做些文章實在再正常不過。」
「但我畢竟是個男兒身,所以很多人表面上誇我有文才,
私底下卻因我喜好讀書而恥笑我。」
見他眼中落寞不似作偽,我本能地反駁道。
「讀書明明是好事。那些人恥笑你,不是因為讀書有錯,而是因為她們就算佔了性別的便利,也還是比不上你,所以隻能用詆毀你的方式寬慰自己。」
左蘭鶴就笑了。
他白皙纖長的食指點著我們面前的書冊,出塵的模樣像是白鶴化成的仙君。
「我和你想得一樣,所以既然你現在做的是一件對的事,又何必惶惶不安。
「不必在乎那些無關緊要之人的看法。你大可以把自己當成一個商人,從我這裡學到多少東西,你就賺了多少。」
他是在教我把目光投在己身,而非他人。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連封如意這種暴脾氣,都能和左蘭鶴相處得如此融洽了。
他真的好治愈啊。
我感動地抬起頭,十分誠懇地道謝:「謝謝您,左先生。」
左蘭鶴對上我的視線後,臉瞬間一紅:「我一個男子,怎麼擔得起先生二字。」
我語氣認真:「您教了我這麼多,我理應叫您一聲先生。」
「不,我的意思是,」左蘭鶴偏過頭,左手抵唇輕咳了一聲,「你我既是朋友,不必如此客氣……」
言罷,不給我開口的機會,他立刻轉移了話題。
「好了,把你之前沒聽懂的那些告訴我吧,我從頭為你講一遍。」
19
後來,我白日在太學不恥下問,放課後還去找左蘭鶴查缺補漏。
短短半年,我的成績突飛猛進,在太學名列前茅。
但這並沒有讓看不起我的人對我改觀,反而讓她們的惡意愈發洶湧。
某次小考後,有關我和左蘭鶴私相授受的謠言,忽然在京內被人大肆傳播。
在多數人眼中,我能有如今的境遇,全都依託於宮中的那位九皇子。
於是,背後造謠的那人,還想方設法把謠言傳到了李懷恩耳邊。
「九殿下可不是什麼大度的夫郎。等九殿下不肯嫁她了,別說太學,她連京城都待不下去!」
誰也不會想到,我如今這白日飛升的境遇,並非靠著李懷恩,而是因為皇帝是我阿婆。
至於李懷恩,自他給我那封休書起,我們便算是一拍兩散了。
所以我沒想過他真的會介意這些謠言。
甚至會因為那些風言風語動怒,主動找上了我。
當時我正拿著一本尋了好久才找到的名家孤本,那是我打算送給左蘭鶴的生辰禮物。
給他當了這麼久的徒弟,
左蘭鶴喜歡什麼我還是知道的。
正準備把孤本放進錦盒中時,李懷恩便怒氣衝衝地闖了進來。